直到克莱尔踏入举办宴会的大厅时,她才明白为什么这座城堡叫作镜宫。
数以百计的巨大镜子包裹着这间庭室,镜子之间相互反射,只要站在中央,便可以从各个镜中反映出不同的自己。
这个大厅至少能容纳五十余人进餐,两条极长的金丝楠木餐桌正对着摆放在大厅的两侧,中间的主座旁还有几幅桌椅,想必那是给家族中地位尊贵的人准备的。每个座位前都有瓷盘和刀叉整齐地摆放在印着家徽的红色餐巾上。
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巨型水晶灯缓缓亮了起来,散发出柔和而神秘的光芒。墙壁上的镜子将灯光反射出去,克莱尔站在房间中央,被这光与影的交织包围着,仿佛置身于一个由灯光和镜像构成的奇幻空间中。
到场的家族成员们在侍者的引导下在左侧的餐桌前坐下。
不论男女,每一个人都如同明珠美玉,无可挑剔。有些人还特地换上了晚宴礼服,男士的礼服上白色蕾丝领口绣着精致的花纹;女士们则身着鱼尾设计的礼服裙,颈间佩戴着名贵的项链,光彩照人。
虽然对于吸血鬼而言外貌看不出真正的年龄,但从他们跃跃欲试的神态上来看,他们都是年轻一辈。
克莱尔身处他们之间,就像是一只闯入观赏鸟笼里的乌鸦。
“你这家伙,怎么还是这样邋邋遢遢的,至少打扮一下嘛。”奥菲莉亚的座位就在克莱尔的身旁。
她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克莱尔的头,克莱尔本打算制止但又发现她其实是在帮自己整理在旅途中变得乱糟糟的发型。
“我刚从肯特办案回来就被人叫来参加宴会,谁知道家长们打的什么主意。”克莱尔埋怨道。
“肯特……我的天呀,你就是局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肯特英雄?”奥菲莉亚的双眼瞪得圆圆的,满是不可思议。
但奥菲莉亚很快注意到了克莱尔脸上那复杂的表情,苦涩与愤恨交织在一起,她的眼神中闪烁着不甘,就像是被困在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之中。
这时家长们也踏入了大厅,他们也都是年轻人的面容,但举手投足之间却显现出与外表不符的坚韧或精明,他们向左侧餐桌上的年轻一辈慈祥地打招呼,然后在对面的右侧餐桌落座。
直到一眼就能认出他军人身份的莱卡特爵士在奥菲莉亚对面落座,克莱尔才发现,每个年轻人的座位之所以固定,是因为他们的对面坐着他们的父亲或者母亲。
淡金色的长发出现在克莱尔的视野里,她下意识地低头移开视线,她知道,赫塔已经坐在了对面。
克莱尔在毕业后就再也没回家探望过赫塔,虽然在跑任务的途中往坎伯兰堡写过几封信,但由于克莱尔没有固定的住址,从来没收到过回信。其实她在心里还是对养母怀有愧疚的。
然而当克莱尔抬起头时,只是看到了赫塔在笑着看着自己,仍是那个陪伴着自己度过最艰辛岁月的笑容,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责怪,这让克莱尔也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
年轻人们都端正了坐姿,以最得体的微笑向家长点头致敬。
“亲爱的孩子们,今夜我们在家族晚宴再次聚首,我感到无比欣慰。”
坐在大厅中央主座的灰发少女淡淡地说着,她就是家主西比尔。
“在晚宴开始前,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个沉重的消息。布克·梵卓,在肯特暴动中英勇牺牲了。他不仅是家族的中流砥柱,更是我们所有人的兄弟、朋友。作为梵卓家主,我深知,他的离去对我们每个人都是巨大的损失,让我们共同缅怀这位自以为是的混蛋,敬布克·梵卓,家族永远的骄傲!”
西比尔缓缓举起酒杯,深邃的目光凝视着杯中摇曳的红色液体,随后一饮而尽。
家长们纷纷站起,举杯悼念,眼神复杂。左侧餐桌的年轻人们也受此感染,纷纷起立加入悼念。众人再次落座之时,大厅渐渐安静下来。
晚餐开始前,烛火在长桌上摇曳。西比尔放下手中的银匙,环视一圈。
“今晚多了几张新面孔。”她说,“不过别紧张,这不是什么考试。今晚这顿饭,就是让你们认认人,看看在座的各位里,谁和你们走的是同一条路,往后遇了难处,也好知道该敲谁家的门。”
克莱尔这才明白这场家宴的用意。它不是选拔,倒更像是旧式行会里的拜师宴:新人入了行,先领着去见同行的前辈,一杯酒喝下去,往后便是有人照应的自己人了。
与主张“初拥即新生”、把前世一笔勾销的妥芮朵家系不同,梵卓家系素来相信延续凡生。他们不讳言身为凡人时的身份与成就,也不肯彻底斩断凡间的血亲,奥菲莉亚便是莱卡特尚为人类时那一家族的后裔,所以才被他收作女儿。联合王国的法律虽明文规定,转化之后应注销人类的社会身份,但梵卓们有的是门路,让旧日的名字在人间继续呼吸。
“从林登开始吧。”西比尔望向左侧最上首的男子,含笑道,“年轻一辈里,你的道行最深,给孩子们开个头。”
林登起身。他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燕尾服,鬓角修剪得一丝不苟,眼里尽是那种游刃有余的自信。
“林登·梵卓。如今在海伯尼亚替家里照看商会的生意,在财政部还挂着个虚衔。”
他顿了顿,朝对面的女士欠身:“这份体面是我母亲布里奇特女爵给的。她三十年前说服我放下执念的时候,我可没料到,做吸血鬼还能继续做生意。”
满桌轻笑。布里奇特抬了抬酒杯,算是受了这一礼。
林登继续道:“我从前给财政总管当过秘书,在财政部还算有些根基:在座若有对管帐感兴趣的,我的门槛随时为你们敞开。”
西比尔挑眉一笑:“林登商会是家里最可靠的一份产业。他这话不是客套,这二十年间,经济上多少风浪,都是他在替我们挡。”
克莱尔这才把这位的名字对上号来。林登商会,过去二十年间崛起的商业新星,凡人报纸上津津乐道的金融传奇。原来传奇的会长,早就成了这张餐桌上的一员。
“我是维维安·梵卓。”下一位是位穿深灰制服的年轻女子,站姿挺拔,“刚在克俄柏局第一机关报到,做官员档案的核对。家父是尤金爵士。”
“第一机关……”长桌另一端,一位蓄着短须的长辈摸着下巴,“你们那位司长,当年还是我带出来的。回头我写封信去,让他多照应。”
维维安眼睛一亮,郑重地道了谢。克莱尔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动,原来所谓的人脉,是可以这样当面递到手中的。
“劳伦斯·梵卓。”一个圆脸的年轻人站起来,耳根有些发红,“我在财政部挂名做管事实习,还在学习工作内容……”
“做账?”林登立刻来了精神,“好差事。每旬把你的账目抄一份寄来给我,我替你挑错。挑上三年,你就出师了。”
“真的可以吗,先生?”
“我当年在商会学记账的时候,有点毛病就会被扣工资,你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年轻人一片善意的哄笑,劳伦斯红着脸坐下,眼睛却亮晶晶的。
轮到克莱尔了。她缓缓起身,指尖在桌布上无意识地压了压。
“克莱尔·梵卓,在第四机关任职,母亲是赫塔。”克莱尔缓缓起身,她刻意低着头,不想让自己受到太多关注。
“克莱尔太谦虚了,在肯特暴动中她击溃了互助会的蒸汽甲胄,她可是肯特的英雄啊,这周的听证会上她就将得到表彰。”西比尔笑着说道。
“那不过是场骗局,那是场毫无荣誉可言的屠杀!”
克莱尔终究还是没有抑制住自己的愤怒,她冷厉的声音猛然响起,就像是向深井中猛然投入了石块,打破了原本平静的氛围。
奥菲莉亚心里咯噔一下,她正准备为克莱尔的事迹鼓掌,然而在听到克莱尔的发言后又迅速收回了即将拍响的手。她先是惊讶,又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原来克莱尔还是那个冒刺的小刺猬啊。
大厅内陷入了死寂,家长们带着质疑的眼神审视着克莱尔,年轻人们则震惊于这家伙居然如此不知礼数,从来没有人敢对家主这么说话。
“克莱尔有自己的想法,善于思考,这是好事。”西比尔替她下了台阶,语调依旧从容,“家宴散了之后,若你愿意,到我书房来坐坐,聊一聊你的看法。年轻一辈里,数你成长得最快,大家常在我面前夸你。欢迎你来到我们中间,克莱尔。”
克莱尔默默的坐了回去,大厅仍是一片寂静,众人的目光仍在克莱尔身上。觉察到这一点,奥菲莉亚很识趣地主动站起来自我介绍,她不想让克莱尔继续在沉默中感受尴尬。
不知何时,菜品已经悄然上齐。主菜是淋着酱汁的牛排与烤得恰到好处的羊腿,酱汁色泽殷红如血,在吸血鬼的宴会上没有素菜的一席之地,唯有血与肉的丰腴,才能唤醒沉睡经年的味蕾。
起初新人们还有些拘谨,刀叉动作放得极轻,但长辈们并不讲究这些。西比尔问维维安第一机关的伙食,林登同某位长辈谈论起了海运条例,也有人向克莱尔打听第四机关的巡逻排班。笑声连连,一派温馨和睦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