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海风卷着刺鼻的柴油味与潮湿的腥气。
海神号庞大的船体停泊在远处栈桥旁,舷窗透出暖黄的光,而在阴暗的集装箱阴影与起重机顶端,隐约可见反光镜与枪械的反光。
七号仓库伫立在码头最荒凉的角落。
奥菲莉亚推开锈蚀的铁门,仓库深处只悬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下支着一张旧木桌,一个穿着粗呢外套的男人正背对着她,将沸水注入茶壶。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两鬓斑白,眼角布满深重的细纹,若非那双在阴影中偶尔掠过赤红微光的眼眸,他看起来就像个在码头钟表铺里终日与发条齿轮为伴的寻常匠人。
“你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小奥菲。”塞缪尔温和地笑了笑,顺手拉开对面的椅子,“红茶刚沏好,我给你留了两块方糖。”
奥菲莉亚将武器箱重重砸在木桌旁,胸口因奔波而微微起伏:“第四机关的人已经把整个货运区围死了。你走不了的,塞缪尔长官。”
“我知道。”塞缪尔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穿过布满污垢的窗玻璃,投向远处黑沉沉的海面。
“那你为什么要选在这里?要那张根本上不去的船票?”
塞缪尔抬手,指向海面上停泊的一艘灯火辉煌的私人蒸汽游艇。
“因为议员先生在那艘船上。”塞缪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他以为自己是来居高临下欣赏猎物被围捕致死的执刑官。如果我不在这里,他又怎么会亲自来到射程之内?”
奥菲莉亚指甲掐进掌心:“你真的杀了他的儿子?”
“是的。”塞缪尔放下茶杯,转过头迎上她的视线,“我撕碎了他的喉咙。”
“为什么,这真的值得吗?”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嘴角泛起一丝自嘲而凄凉的笑意。
他不再解释,伸手拉开武器箱的金属锁扣。箱内整齐排列着猎刀、冲锋枪、弹药,以及最底层摆放的一支密封玻璃管,那是一支浓缩血浆,就是奥菲莉亚曾在资格考核时喝过的那种。
塞缪尔拿起试管,拔掉铅封,将血浆注入杯中,拌入红茶一饮而尽。
骨骼爆鸣的声音在寂静的仓库中骤然响起,短短数十秒内,那具佝偻的躯体如同被神迹重塑。
皱纹被强韧的肌肉抚平,斑白的头发重新变回如夜色般的漆黑,原本宽大的粗呢外套被隆起的肩背撑满。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森冷威压轰然席卷了整间库房,那双猩红的眼瞳亮得犹如燃烧的红宝石。
他脱下外套,换上武器箱里随附的深灰风衣。
“很抱歉,小奥菲,把你卷了进来。”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奥菲莉亚后退半步,拔出了腰间的短剑,剑锋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父亲教过我职责所在。如果你要从这扇门走出去,我必须拦下你。”
塞缪尔也从武器箱中抽出了一把猎刀,刀身漆黑,只有刃口一痕寒芒。
“何必呢,孩子。”他轻声说,“你……真的很像你父亲年轻的时候。”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奥菲莉亚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地向左侧旋身。一道刀光擦着她的耳廓划过,斩断了几缕碎发。她矮身前冲,短剑撕向他的小腹,却被他用刀柄轻轻一磕,被震得虎口发麻。
仓库里只有那盏电灯的光在晃动,将两人翻飞的身影投在堆满木箱的墙壁上,如同无声的皮影戏。
奥菲莉亚把在学院学的一切都使了出来,磐石剑架稳如铁壁,每一次格挡都带起铮鸣。但对方的刀太快了,她渐渐喘不上气,每一次抵挡都像在对抗整片扑来的海潮,力量从指缝间流泻殆尽。但她咬紧牙关,眸子反而愈发明亮。
突然,她脚下一个踉跄,故意卖了个破绽。塞缪尔的猎刀果然中宫直进,刺向她的心口。就在刀尖触及衣物的同一刹那,奥菲莉亚用尽最后的气力,身体像折断般向右偏转,同时手腕翻转,短剑如毒蛇出洞,沿着猎刀的刀背滑入,无声地没入他的左胸。
时间仿佛顿了一瞬。
塞缪尔低下头,看着插在胸口的短剑,血正沿着剑刃上的血槽汩汩流出。他脸上却没有半分痛苦,反而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真是好剑。”他呢喃道。
可他握住猎刀的右手没有松开。他猛地收臂,猎刀倒旋而回,重重砍在奥菲莉亚的右肩上。
剧痛爆开,奥菲莉亚闷哼一声,短剑脱手,整个人单膝跪倒在地。血顺着她的衣袖滴落,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溅出朵朵红梅。
塞缪尔后退一步站定,他抬手握住胸口的剑柄,却没有拔出,只是压着伤口,任鲜血染红了洁白的衬衫。他俯视着跪地的奥菲莉亚,那双猩红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温柔。
“我的好侄女……你已经是个出色的战士啦。”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不要再自怨自艾了,以后去做些真正有意义的事吧,不要让自己后悔!替我向莱卡特那家伙问好。”
说完他松开了手,猛地转身,从武器箱里抄起两支冲锋枪,一脚踹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冰冷的海风灌入,将他的外套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门外,黑色的影子正从集装箱后涌出,枪火与刀光交织成死亡之网。
男人迎着那张网,大步冲入黑暗。
奥菲莉亚伏在地上,耳中只剩下呼啸的风和密集的枪声。
枪声渐歇,外面忽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她用尽全力爬起来,拖着伤臂挨到仓库门口,向外望去。
海神号的灯火映亮了码头狼藉的装卸区。十几具尸体倒卧在血泊中,在那艘豪华游艇甲板上,一个穿风衣的男人背靠着护栏,怀里抱着一个人头。他的左胸还深深插着那柄短剑。
隔日的报纸上,这起发生在伦丁尼姆码头的惨案占据了整个头版。人们震惊于首都的治安竟如此不堪,但没过一周,茶余饭后的谈资就被新的花边新闻替代,城市又恢复了往日沉闷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