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莱卡特给奥菲莉亚批了一天假,自己也没去军部。
他难得地亲自做了早餐,把奥菲莉亚叫到餐桌前。她的肩膀还缠着绷带,气色却恢复了不少。
“塞缪尔是我的结义兄弟。”
父亲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奥菲莉亚手里的叉子差点掉在了盘子里。
当年他和塞缪尔都是火蔷薇军的成员,那时人魔大战刚刚结束不久,还没有联合王国。克莉丝治下的阿尔比恩如日中天,他们都沉醉于克莉丝建立的秩序。
后来,克莉丝宣称要在北陆上建立一个统一的国度,但即使其他两名国王都献出了王冠,可各地贵族,上至封君、下至男爵,却都纷纷竖起叛旗、公然反抗阿尔比恩人的统治。
在那场漫长的镇压中,血猎军也被派上了战场,塞缪尔认为这场战争是必要的恶,虽然会有无辜的死难者,但他们最终会把自由与民主带给整片北陆。
塞缪尔身为四代血族实力很强,在海伯尼亚的战场上战功赫赫,手上沾染了无数凯尔特人的鲜血。可随着他目睹的杀戮越来越多,他的信念开始动摇。当面对女人和孩子都拿起武器对着自己,而自己不得不痛下杀手时,他心中的信念彻底崩塌。
战争的硝烟散尽后,塞缪尔踏上了归乡的船,回到了阿尔比恩。可枪炮虽已沉寂,那些在他脑海里回响的声音却从未停止。
他病了。白日里他神志恍惚,仿佛灵魂被留在了远方的战壕;夜里则被幻象与焦灼撕扯,唯有烈酒能勉强将那些画面浸得模糊一些。
他屡屡试图了结自己的性命,可血族的自愈能力让他连自杀都成了一种奢望。为了让他活下去,莱卡特在东区的一条巷子里为他盘下了一间钟表铺,把那些沉默的机械交到了他颤抖的手中。
塞缪尔在那间满是发条滴答声的小店里独自坐了四十年。直到一个深冬的雪天,门上的黄铜风铃发出刺耳的脆响,一个浑身是雪的小女孩撞了进来。
那是塞缪尔四十年来第一次在伦丁尼姆直面一张凯尔特面孔。战火、尖叫、哭嚎瞬间撕裂了他的神经,塞缪尔僵在工作台后,指甲把胡桃木桌面扣出裂痕,眼底不可遏制地泛起嗜血与恐惧交织的赤芒。
但那个叫艾琳的女孩没有退缩,她只是冻得嘴唇发紫,双手死死护在胸口,怯生生地将几枚从废料堆里扒出来的齿轮推到桌沿。
“先生……他们说您收零件。”女孩的声音细若游丝,“我妈妈在咳血……我需要换一小瓶止咳水,或者两块黑面包。”
塞缪尔眼底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没有去碰那些锈蚀的废铁,只是从抽屉里翻出一罐擦伤膏、两枚热燕麦饼和几枚银币塞进女孩掌心,粗暴地将她推出了门外。
他以为她不会再来了。
可从第二天起,每当黄昏,门铃都会准时响起。艾琳固执地不肯平白接受施舍,她每天都会带来一点东西:有时是一截发条,有时是一颗铜螺丝,有时甚至只是在泰晤士河边捡到的一块被水流磨光的卵石。
塞缪尔终究没能再把她赶出去。他开始习惯在黄昏前点亮煤气灯,在火炉旁煨上一壶热牛奶。
女孩总会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看塞缪尔戴着目镜摆弄那些精密的零件。他那双曾撕碎过无数血肉的手,在面对微小的零件时却异常稳定。
“时间是坏不掉的,艾琳。”
有一回,塞缪尔将女孩捡来的十几枚废旧零件浸在煤油里洗净,就着暖黄的灯光对她说,“即使齿轮生了锈、发条断了,只要一颗颗重新校准,它就还能重新走动。”
他想为女孩亲手打造一只怀表。
他用女孩捡来的废铜融铸了表壳,打磨了底板。可无论他如何修正,那些廉价的铁料根本无法承受主发条的张力,最核心的擒纵轮总是不可避免地卡死、停摆。
那个在退隐后发誓永不再与军部有所瓜葛的老兵,在深夜的工作台前枯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第一次拿起了信纸,向远在市中心的退役联络处寄出了那封信。
他动用了自己半个世纪未曾触碰过的功勋,向奥菲莉亚求取了那套帝国海军专用的高精游丝与蓝钢擒纵轮。
当奥菲莉亚寄出的那个丝绒木盒送达时,塞缪尔在铺子里通宵达旦地工作了三天三夜。他将那些顶级的钢件一颗颗嵌入废铜表壳中,并在后盖内侧,用刻刀笨拙地刻下了一朵小小的野蓟花,那是海伯尼亚荒原上生命力最顽强的植物。
在艾琳十一岁生日那天,塞缪尔把那只沉甸甸的怀表挂在了女孩纤细的脖颈上。表盘在女孩耳边发出清脆有力的“滴答”声,艾琳把脸埋在塞缪尔满是机油味的外套里,眼泪把粗呢布料打湿了一片。
对艾琳而言,这间终日回响着心跳般发条声的小店,是她唯一的避风港;而对塞缪尔而言,这个会在炉火旁抱着膝盖沉沉睡去的孩子,是他长达半个世纪的永夜里,唯一一束穿透冻土的阳光。
直到三个月前,议员的儿子为了彻底拔除煤矿的流民区,下令在暴风雨夜封锁了工棚的所有出口,泼上焦油,付之一炬。
大火吞噬了整片贫民窟,艾琳本已逃出了火场,却在混乱中发现怀表落在了枕下。她不顾一切地重新冲回坍塌的火海,焦黑的横梁砸断了她的脊柱。
当打手们清理废墟发现重伤垂死的女孩时,为了掩盖纵火的痕迹,他们像是扔一袋煤渣一样,将她随手抛进了通往外海的排污运河。
塞缪尔在下游布满油污的铁栅栏旁找到了她。
暴雨如注,冰冷的运河水拍打着残破的石堤。
女孩小小的身躯早已冰凉,周身布满了烧伤,但在那只蜷缩得近乎痉挛的手心里,依然死死攥着那枚被熏黑的怀表,在雨夜里发出微弱的滴答声。
塞缪尔跪在烂泥里,伸手合上了女孩那双尚未阖拢的绿色眼眸。那滴答声每响一下,就像一把生锈的重锤,将他在这间铺子里苦心经营了四十年的平静、宽恕与理智,砸得粉碎。
当晚,议员之子就在夜总会中被咬断了脖子,那些流氓也没能逃过一劫。议员得知消息后,立刻采取了行动。可就在第二天晚上,议员也在港口遇刺身亡,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整个过程都不到二十四小时。
莱卡特承认,这一切是他帮塞缪尔布下的局。是他故意泄露情报,把克俄柏的特工引去了酒店,同时也将那个议员骗了过去。议员还以为自己是来指挥狩猎的,殊不知自己才是真正被盯上的猎物。
只是莱卡特怎么也没有料到,奥菲莉亚真的会和塞缪尔交手,而且还成功杀死了他。
奥菲莉亚想要道歉,然而却被莱卡特默默递来的一杯酒堵住了嘴。
莱卡特仰头,喉结微微滚动,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轻声呢喃:“那家伙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终于找回了迷失已久的自己,挣脱了束缚他太久的枷锁。我打从心底为他感到高兴。”
自那之后,莱卡特没再提起过塞缪尔。奥菲莉亚依旧在她的办公室里收信看报,只是日子愈发艰难。死去的那位议员在人类选民中颇受推崇,这使得部门里的其他职员将对议员之死的愤懑发泄在了奥菲莉亚身上,他们对她的态度愈发恶劣。
奥菲莉亚不想与这些人计较,选择一忍再忍。但这些人却得寸进尺,行为愈发过分,有一次竟趁着她不注意,偷走了她的月供补给。血袋被盗的她险些陷入血狂,好在利兹和克莱尔这时恰好回到了伦丁尼姆,才将她从深渊的边缘拉了回来。
经历了这件事,奥菲莉亚的内心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与人类之间的隔阂已经变得无法弥合,她彻彻底底成为了一个吸血鬼,不再能与人类感同身受。
回想起那些接待过的退休吸血鬼,他们时而像人类一样热衷于享受生活的美好,时而又展现出一种决绝,面对抉择时毫不犹豫。就像莱卡特,他把塞缪尔当作兄弟,可最终却选择成全塞缪尔以舍弃生命的方式找回真正的自我,这样的选择人类或许永远无法理解,但奥菲莉亚却十分理解。
吸血鬼拥有着远超人类的寿命,在无尽的岁月中,他们不断追寻着生命的意义,试图在漫长的时光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
塞缪尔的话点醒了奥菲莉亚,她终于回想起,自己也有不想悔恨的事情。
隔天一大早,奥菲利亚来到莱卡特的办公室,郑重地向他提交了转到克俄柏局的申请,因为在那里有她所想要追寻的意义,那里有无论如何她也无法放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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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昏暗的等待室里,唯一的光源是茶几上那根摇曳的蜡烛,昏黄的火苗忽明忽暗,勉强撕开一小片黑暗。奥菲莉亚缓缓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沉溺于回忆的时间已然太久。
那之后发生了太多太多事,听证会、换生灵计划、红女王、拜龙教、工厂潜入作战、以及克莱尔最后的不辞而别……在这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发生的一切让奥菲莉亚时常觉得自己活在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中。
她侧过头,目光投向右边。利兹正一动不动地坐着,面无表情地盯着那跳动的烛火。她的头发干枯,面容憔悴,活脱脱像一个女鬼。
自从回国之后,利兹便一直是这副模样。奥菲莉亚也想要帮她,可她清楚这是因人而生的心病,能帮到她的人终究不是自己。
就在这时,门被缓缓推开。身着白袍的宫廷侍卫微微俯身,低声说道:“请证人准备出庭。”
奥菲莉亚不禁叹了口气。此刻,她们正身处伦丁尼姆王宫,门外的长廊尽头便是会议厅。距离她上次闯入上议院的会议现场还不足半年,命运的齿轮却又将她带回了这个权力风暴的中心。
这次要召开的不是听证会,而是一场审判。
只是,要审判的罪人并不会出席。
罪人的名字,是叛国者——克莱尔·梵卓。
ps:班长的回忆录到此告一段落啦,不知道大家是否稍微喜欢上了这个体贴、温和、固执而又有些自卑的姑娘呢?
这一章的篇幅意外地拉得很长,也算是小小地补充了一下世界观,茶话会接下来的小故事我会继续尝试这种风格。
至于我们的班长小姐,她和利兹将会在第五卷回归,只是这次她们将要以猎人的身份站在克莱尔的对立面,敬请期待这三位重女之间的爱恨情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