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硝烟散尽后,塞缪尔踏上了归乡的船,回到了阿尔比恩。可枪炮虽已沉寂,那些在他脑海里回响的声音却从未停止。
他病了。白日里他神志恍惚,仿佛灵魂被留在了远方的战壕;夜里则被幻象与焦灼撕扯,唯有烈酒能勉强将那些画面浸得模糊一些。
他时常觉得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向外沁血,罪恶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固执地相信,自己双手沾满的东西早已洗不干净,这样的人本就不该继续苟活。
“你这样下去会死的。”莱卡特对他说。
塞缪尔没有回答。他在心里想,那正是我想要的。
他仍旧数次想要了结自己,可作为吸血鬼,那份与生俱来的自愈之力总是无情地将他从死亡边缘拽回,让他连解脱都成了奢望。
莱卡特看不下去他这般沉沦,就为他盘下了一间花店,然后把钥匙扔在了塞缪尔面前。
“总得有个地方让你去。”莱卡特说,“就算你不想活了,至少店里花还想活下去。”
塞缪尔当时觉得这句话蠢透了。但几天后,他还是去了那间花店。也许是因为无聊,也许仅仅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证明,证明自己还能对什么东西负责,哪怕只是一株植物。
花店开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店面不大,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植物茎叶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那气味让他愣了一下。不是血的味道,也不是酒精的味道。是一种他几乎已经忘记了的气味——生命的气味。
他开始学着照料那些花。剪枝、换水、调配营养液,这些动作简单而重复,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回忆。他的手一开始会抖,剪刀常常剪错位置,但他不在乎。那些花也不在乎。它们安静地站在各自的花瓶和水桶里,不说话,不评判,只是沉默地活着。
就这样,他活过了一个夜晚,又一个夜晚。
然后是一个月,一年,十年。
半个世纪像水一样从他身上流过。周围的一切都在变,街道拓宽了,建筑翻新了,战争变成了历史书上的几行字。只有塞缪尔没有变。他还是那个模样,还是那间花店,还是那种沉默的、近乎机械的日常。
他不再酗酒了,至少不像从前那样。他学会了和那些幻觉共存,就像学会和一件永远治不好的旧伤共存一样。
直到,那个男孩走进了他的世界。
那是一个来自海伯尼亚的移民男孩,某天推开了花店的木门,他是来买花的。
起初,塞缪尔甚至不敢正眼去看那张典型的凯尔特面孔,可男孩来得勤,几乎每天都来,塞缪尔终究无法再对他视若无睹。
几番交谈下来,塞缪尔知道了男孩叫康纳。他买花,是为了送给母亲。他的母亲在一户人家里帮佣,做的是最累的粗活,拿的却是最微薄的工钱。
康纳自己靠给人送报补贴家用,赚来的铜板大半都交给母亲,母亲再从中留几枚给他做零用。他攒下这点钱,全用来买花了。
因为清楚自己那点钱买不起新鲜体面的花束,他每回都会怯生生地问:“先生,店里有没有卖剩下的花,能便宜匀给我一点吗?”回到家,他又总对母亲撒谎,说这些是花店处理不要的边角料,一个子儿都没花。
日子一天天过去,塞缪尔和康纳渐渐熟络起来。男孩一得空就跑来店里搭把手,帮着修剪枝叶、打扫台面。塞缪尔也开始每天从余下的花里挑几支相衬的,替他扎成一小束,让他带回去给母亲。
两人之间的情谊,简单得近乎透明。康纳生日那天,塞缪尔写了封信寄给奥菲莉亚,用一枚旧硬币换来了两张足球赛的门票,破天荒地带着男孩去看了场比赛。看台上,康纳喊得嗓子都哑了,塞缪尔看着他通红的脸,第一次觉得这五十年或许并非全然荒芜。
可命运的齿轮,从不会因一个孩子的欢笑而停转。
康纳的母亲终究还是被日复一日的操劳压垮了,病倒在床。然而生计的重担不容她安心休养,纵使腰椎疼得直不起身,她还是硬撑着回去干活。
康纳心疼母亲,却也正是这份心疼,被街角的混混们钻了空子。他们塞给康纳几粒药丸,哄骗他说这是止痛的良药。那东西起初确实管用,母亲的痛苦短暂地缓解了——可药劲一过,疼痛反倒如恶浪般加倍卷了回来。
当康纳再去找那伙人讨药时,他们撕下了伪善的面皮,开口便是天价。
康纳哪有钱,只能赊着。次数多了,混混们便亮出了獠牙:要么替他们跑腿贩货抵债,要么就眼睁睁看着他母亲在病痛里熬到死。
走投无路,康纳只得点了头。他心里清楚这是条歧路,所以每次到花店帮忙,都绝口不提此事,仍旧笑着和塞缪尔东拉西扯,仿佛什么都不曾改变。
然而命运并未因一个孩子的屈从而心生怜悯。他的母亲最终还是撒手人寰。康纳始终分不清,夺走母亲的究竟是那经年累月的病痛,还是那些他亲手喂下的药丸。
混混们唯恐失去这枚听话的棋子,索性强行给康纳注射了毒品,逼他继续替他们卖命。
可他们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这个看似怯懦的男孩,骨子里藏着一股倔到骨头缝里的硬气。
也许是对母亲之死的悔恨,也许是对那些因他手中毒品而堕入深渊之人的愧疚,那一天,康纳竟当街拦下了供货人的汽车。他当着满街行人的面,将兜里所有的毒品尽数塞进嘴里囫囵吞下,然后指着那辆车嘶声大喊:
“就是他!是他逼我贩毒的!”
而这个供货人,恰恰是那位议员的独子。说来讽刺,作为幕后真正的头目,这位少爷甚至从未见过底下这些替他分销的小卒。此刻却被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当众指着鼻子唾骂,他恼羞成怒,厉声喝令司机猛踩油门,径直朝康纳撞了过去。
塞缪尔赶到时,康纳还剩最后一口气。毒品诡异地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他淌着泪,向塞缪尔一遍遍道歉,说自己没能听话,没能做成一个好孩子。
塞缪尔轻轻抚过他的发顶,轻声说:
“没关系。我也不是。”
当晚,议员之子就在夜总会中被咬断了脖子,那些流氓也没能逃过一劫。议员得知消息后,立刻采取了行动。可就在第二天晚上,议员也在酒店门口遇刺身亡,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整个过程都不到二十四小时。
莱卡特承认,这一切是他帮塞缪尔布下的局。是他故意泄露情报,把克俄柏的特工引去了酒店,同时也将那个议员骗了过去。议员还以为自己是来指挥狩猎的,殊不知自己才是真正被盯上的猎物。
只是莱卡特怎么也没有料到,奥菲莉亚真的会和塞缪尔交手,而且还成功杀死了他。
奥菲莉亚想要道歉,然而却被莱卡特默默递来的一杯酒堵住了嘴。
莱卡特仰头,喉结微微滚动,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轻声呢喃:“那家伙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终于找回了迷失已久的自己,挣脱了束缚他太久的枷锁。我打从心底为他感到高兴。”
自那之后,莱卡特没再提起过塞缪尔。奥菲莉亚依旧在她的办公室里收信看报,只是日子愈发艰难。死去的那位议员在人类选民中颇受推崇,这使得部门里的其他职员将对议员之死的愤懑发泄在了奥菲莉亚身上,他们对她的态度愈发恶劣。
奥菲莉亚不想与这些人计较,选择一忍再忍。但这些人却得寸进尺,行为愈发过分,有一次竟趁着她不注意,偷走了她的月供补给。血袋被盗的她险些陷入血狂,好在利兹和克莱尔这时恰好回到了伦丁尼姆,才将她从深渊的边缘拉了回来。
经历了这件事,奥菲莉亚的内心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与人类之间的隔阂已经变得无法弥合,她彻彻底底成为了一个吸血鬼,不再能与人类感同身受。
回想起那些接待过的退休吸血鬼,他们时而像人类一样热衷于享受生活的美好,时而又展现出一种决绝,面对抉择时毫不犹豫。就像莱卡特,他把塞缪尔当作兄弟,可最终却选择成全塞缪尔以舍弃生命的方式找回真正的自我,这样的选择人类或许永远无法理解,但奥菲莉亚却十分理解。
吸血鬼拥有着远超人类的寿命,在无尽的岁月中,他们不断追寻着生命的意义,试图在漫长的时光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
塞缪尔的话点醒了奥菲莉亚,她终于回想起,自己也有不想悔恨的事情。
隔天一大早,奥菲利亚来到莱卡特的办公室,郑重地向他提交了转到克俄柏局的申请,因为在那里有她所想要追寻的意义,那里有无论如何她也无法放下的人。
——————————————
在昏暗的等待室里,唯一的光源是茶几上那根摇曳的蜡烛,昏黄的火苗忽明忽暗,勉强撕开一小片黑暗。奥菲莉亚缓缓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沉溺于回忆的时间已然太久。
那之后发生了太多太多事,听证会、换生灵计划、红女王、拜龙教、工厂潜入作战、以及克莱尔最后的不辞而别……在这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发生的一切让奥菲莉亚时常觉得自己活在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中。
她侧过头,目光投向右边。利兹正一动不动地坐着,面无表情地盯着那跳动的烛火。她的头发干枯,面容憔悴,活脱脱像一个女鬼。
自从回国之后,利兹便一直是这副模样。奥菲莉亚也想要帮她,可她清楚这是因人而生的心病,能帮到她的人终究不是自己。
就在这时,门被缓缓推开。身着白袍的宫廷侍卫微微俯身,低声说道:“请证人准备出庭。”
奥菲莉亚不禁叹了口气。此刻,她们正身处伦丁尼姆王宫,门外的长廊尽头便是会议厅。距离她上次闯入上议院的会议现场还不足半年,命运的齿轮却又将她带回了这个权力风暴的中心。
这次要召开的不是听证会,而是一场审判。
只是,要审判的罪人并不会出席。
罪人的名字,是叛国者——克莱尔·梵卓。
ps:班长的回忆录到此告一段落啦,不知道大家是否稍微喜欢上了这个体贴、温和、固执而又有些自卑的姑娘呢?
这一章的篇幅意外地拉得很长,也算是小小地补充了一下世界观,茶话会接下来的小故事我会继续尝试这种风格。
至于我们的班长小姐,她和利兹将会在第五卷回归,只是这次她们将要以猎人的身份站在克莱尔的对立面,敬请期待这三位重女之间的爱恨情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