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阿勒颇堡深处。
这处地下实验场，就像是一座倒扣的斗兽场。
三米高的壁垒将椭圆形的场地围拢，高悬的看台上界限分明，一边是身披猩红与雪白法袍的神职人员，美因茨大主教端坐其首；另一侧则是百花骑士团的骑士与军官，特洛伊尔站在最前沿，神色凝重。
而在最高处的主座上，菲涅只是静静地俯瞰着一切，佛洛拉百无聊赖地坐在她脚边，白皙的小手里摆弄着一枚不知从哪里抠出来的枢轴。
场地的两侧，两具宛如远古巨神的钢铁躯壳正沉睡在彼此的发射台上。
让叶仰头看着鹤望兰，呼吸微微凝滞。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那冰冷的赭黄色涂层，仿佛能透过这几吨重的钢铁，触碰到父亲过往的荣光。
而静立在它对面的，则是通体漆黑如墨的格雷伊犬。它的头部没有骑士头盔的面甲，取而代之的是一颗狰狞的狼首。
“这就是你们找到的最后一位预备骑士？”一身白袍的美因茨主教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场中的让叶，“，依我看，这场测试根本没有必要。灵缇经历了猎犬骑士团最严苛的实战训练，她是最适合辅佐菲涅殿下的人。”
特洛伊尔站在操控台前，冷冷地回击：“美因茨大主教，让叶是两位骑士的血脉后裔，拥有最纯正的骑士血统。最终谁更优秀，只有数据和结果说了算。”
大主教眼中闪过一丝阴冷：“既然您如此自信，想必不会介意……让测试更加贴近实战吧？”
他向身后的技术员递了一个眼色。
早就被买通的技术员立刻心领神会，在操作台下方拔掉了一根红色的电缆。
电光石火间，连接着两台甲胄的线缆同时爆发出刺眼的蓝色电弧，原本用于在紧急情况强制切断连接的安全系统，在这一刻彻底瘫痪。
特洛伊尔猛地回头，红色的眼眸里爆发出杀意：“你疯了吗？！这里是百花骑士团的辖地，你竟敢蓄意谋杀适格者？！”
“请注意你的言辞，吸血鬼，你的那份特赦文书需要教廷的印玺才能正式生效。”主教的语气依然波澜不惊，“更何况，在真正的战场上可没有所谓安全系统。皇帝陛下需要的是最强悍的骑士，我们只能在战场上见分晓。”
“战斗测试，即刻开始！”
主教洪亮的声音顺着黄铜传音管轰然炸响。
发射台上，金色的传导针再次狠狠刺入让叶的脊椎。
“呃——！”
无边无际的剧痛再次降临，但这一次，让叶没有犹豫，龙血如咆哮的江河般瞬间沸腾，她的双眼化作耀眼的黄金竖瞳，识海深处，那头拥有六对骨翼的恶魔在血海中仰天怒吼，但少女死死咬着牙，以意志硬生生将恶魔的狂乱撕裂、踩在脚下！
轰隆！
鹤望兰背后的四根排气管同时喷吐出高达数米的蒸汽，如飓风般横扫四周，古老的赭黄色巨神在这一刻猛然睁开了它的眼眸，一如二十年前。
而在白雾弥漫的对侧，格雷伊犬在同一瞬间完成了苏醒。
灵缇的操控没有半分多余的停顿，在失去安全限制的刹那，黑色的甲胄猛然压低了重心，四肢同时扣住了地面。下一秒，它贴着地皮疾冲，直扑让叶的咽喉。
这种被称为狼行步的战技，是猎犬骑士团代代相传的山地战术，专门用来对付大型魔兽，对使用者的身体条件要求极其苛刻。
狂风扑面，两具重达数吨的钢铁巨兽以陨石坠落的声势轰然对撞。
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在大厅内回荡，迸溅的火花如同盛大的烟火照亮了昏暗的穹顶。
灵缇的利爪撕裂空气，直奔面甲而来，让叶在千钧一发之际顺势向后滑行倾斜，狼爪贴着她的前胸刮擦而过，留下一道闪耀着火星的沟壑。
她在向后倾倒的瞬间，右腿如攻城锤般狠狠蹬在灵缇的胸甲中央。
砰！
沉闷的巨响伴随着气浪炸开，灵缇被这一记毫无章法的重蹬踹得失去平衡，整台黑色甲胄轰然翻滚在地。
让叶借着反作用力向后跃出数米，沉重的铁靴踩碎地面，稳稳站定。
首次交锋表面上看上去是平分秋色，实际上却暴露出了二人的本质差异：灵缇虽然训练有素、动作狠辣，但让叶表现出了更加出色的临场反应与天赋。
灵缇翻滚起身，四肢再次抓地，在蒸汽中如鬼魅般绕着让叶游走。
狼面之下，她的呼吸冰冷而急促。
她与让叶其实都来自于亚平宁半岛，灵缇是在圣城的高墙内长大成人。十三岁被教会发现潜质后，她师从首席突击骑士猎狐犬，仅用两年时间就精通了甲胄操控的核心要领。
她绝不允许自己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野丫头！
格雷伊犬的动力核心突然爆发出刺耳的高频啸叫，过载的蒸汽如狂潮般喷涌而出，瞬间将整台甲胄彻底吞没在一片白茫茫的死寂中。
下一刻，黑色的狼影撕碎白雾，从半空中挟着狂暴的重力一跃而下，两支利爪撕开蒸汽，抓向鹤望兰的头颅。
那是一次接近完美的伏击，几乎避无可避。换做任何一名受过正规训练的蒸汽骑士，都会在那一瞬选择后退。
可让叶没有。
那一瞬间，她眼前闪过的不是特洛伊尔给她恶补的战技基础，而是海边小镇的碎石街巷，是那些劈头砸来的铁棍和碎玻璃。
街头斗殴的第一法则，就是当板砖朝你脸上拍来而你躲不开时，那就迎上去，用你的骨头撞碎他的手腕，然后把拳头打在他的脸上！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让叶放弃了全部防御，侧过机身，硬生生用宽厚的左肩装甲去硬接那从天而降的致命狼爪。
刺啦——！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响彻全场，鹤望兰的左肩甲被硬生生扯下一整块钢板，内部裸露的铜管爆裂出刺目的高压蒸汽与火花。
但让叶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她借着那股撕扯的冲击力，将鹤望兰的右拳从下往上轰出。
一记沉重的逆半勾拳，带着数吨钢铁的全部动能，砸进格雷伊犬毫无防备的腹部。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三米多高的狼骑士被这一记纯粹的重拳硬生生轰离了地面，宛如一枚出膛的炮弹般倒飞出十几米，轰然撞塌了后方厚重的合金壁垒，碎石与铁屑如暴雨般倾盆而下。
高悬的看台上，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然后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喧哗。
竟然有人能穿着蒸汽甲胄……打拳击？！
美因茨大主教的脸色在一瞬间变黑了。
教廷精心栽培的尖兵，教廷发掘的璞玉，竟被一个乡下野丫头逼到了这一步！他无法接受这种结果，而无法接受的人，也包括圣座和枢机。
他攥紧了胸前的十字架，通过藏在其中的通讯棱镜，向着瘫倒的黑色甲胄吐出淬毒般的低语。
“如果你今天输给她，你将被永久剥夺骑士的军籍，而你那躺在圣城病床上的母亲……”
废墟之中，格雷伊犬猛地一颤。
面甲下，那双原本冷淡的眼眸忽然燃起了浓烈的金光。
伴随着液压机件的哀鸣，格雷伊犬从碎石堆中挣扎着爬起，她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下一瞬，她的身影消失了。
在让叶的视野中，那个黑色的影子已经化作一道狂风。
格雷伊犬以违反人体极限的速度在场地中高速回转，爪影从四面八方劈落，每一次撕扯都在鹤望兰的重甲上凿出豁口，崩飞的铆钉与齿轮如暴雨般击打在四周的合金壁上。
但就在这狂风暴雨般的死局里，让叶却闭上了双眼。
脊椎深处，传导针带来的剧痛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战栗的通透。
那一刻，她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当格雷伊犬撕开白雾、利爪直取咽喉的刹那，鹤望兰轻轻侧滑半步。
狼爪击空，砸碎了地面的花岗岩。
让叶没有丝毫迟疑，鹤望兰那条布满裂痕的左臂如铁钳般骤然合拢，死死锁死了灵缇的关节，紧接着，右膝带狠狠撞向对方的侧肋。
金属碎裂的巨响中，两头钢铁巨兽贴身缠斗在一起。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两台失去限制的战争机器，正在走向同归于尽。
再打下去，要么是动力炉在剧烈对撞中同时引爆化为火海，要么就是强烈的神经逆流把两个女孩的脊椎当场绞碎。
“够了！”
高台之上，菲涅霍然起身。
清冷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地下实验场：“我以帝国王女之名宣布，从今天起，你们都是我的骑士！你们没有必要在这里分出生死！”
然而，场地中央的两头野兽已经杀红了眼。
血雾早已遮蔽了视线，耳膜里只剩下心脏疯狂跳动的擂鼓声。
她们根本听不见外界的指令，灵缇的狼首猛然昂起，蒸汽核心泛起濒临崩溃的暗红色，而鹤望兰的右拳带着破空的音爆，悍然轰向格雷伊犬的胸腔。
两颗即将引爆的流星，在不到三米的距离内轰然冲向彼此！
就在这生灭之瞬，一道单薄的身影从数米高的观众台上一跃而下。
白金的披风在狂暴的气流中如朝阳般展开，菲涅轻盈落地。
两旁的骑士惊恐大喊着想要上前阻拦，但被菲涅轻松地一把推开。
她就那么踩着碎石，以一具纤细无瑕的凡人之躯，径直走向了那两头即将把彼此毁灭的钢铁巨兽，那双湛蓝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那是君王立于狂澜之前的绝对威严。
轰然的狂暴在菲涅平静的注视下戛然而止。
白茫茫的蒸汽将三人笼罩其中，两台暴怒的怪物，在这个连甲胄都未曾穿戴的少女面前，被硬生生按下了停止键。
“救护班！”特洛伊尔的咆哮打破了死寂。
大批军医与技术人员冲入场地，两具机甲的座舱被强行撬开，金色的神经传导针被硬生生从皮肉中拔出，带起两道血线。
让叶与灵缇像是两具被剪断丝线的人偶般被抬上了担架。
两副担架在场地中央交错而过。灵缇费力地偏过头，那双恢复了漆黑却依然凶狠的眸子死死瞪了让叶一眼。
让叶没有瞪回去，她仰面躺在帆布担架上，眼前是一片被鲜血晕染的模糊光影。
但在那片光影的最中心，菲涅公主正静静地站在晨光与蒸汽交织的废墟之中，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向她。
让叶就那么痴痴地望着那个孤傲的身影。
她终于，找到了此生唯一值得为之拔剑效忠的君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