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阿勒颇堡的第四天,特洛伊尔带着让叶深入了地下最底层的实验场。
那是一个比地表要塞还要庞大的巨型地下空间,数十米高的支柱撑起了穹顶,巨大的蒸汽管道在头顶交错,赤红的熔融钢水沿着铸造槽轰鸣流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高温。
在实验场最深处的甬道里,并排悬挂着数十具巨大的金属躯体。每一具都有三米多高,在昏暗的光线中散发着冰冷而压抑的凶戾之气。
“它们就是蒸汽甲胄。”特洛伊尔停在一具赭黄色的甲胄前,“这具叫‘鹤望兰’,旁边那具灰白色的叫‘交让木’。二十年前,你的父母曾分别驾驭过它们,在边境叛乱中斩杀过数以千计的异端。”
让叶仰望着那尊庞大的钢铁躯体,冥冥之中,她仿佛听到了金属壳体深处传来一阵微弱却极其沉重的脉搏声。
让叶喃喃问道:“它们是活着的吗?”
“你很敏锐,小让叶。”特洛伊尔眼中露出一丝赞赏,“世人以为蒸汽甲胄只是精密机械与高压蒸汽的结合体,但真相远比这复杂得多。在七十年前的大战期间,有四十七头高阶恶魔死在了帝都。它们的肉体被焚毁,但化作暗元素结晶的骨骼却保留了下来。我用了整整十年时间,将这些恶魔的脊椎改造成了神经传导系统,再将它与动力核心焊接在一起。”
“也就是说……”让叶轻声问,“骑士在驾驶它的时候,是在用自己的神经,去连接恶魔的尸体?”
“聪明。单纯的蒸汽压强根本无法驱动数吨重的钢铁做出敏捷的动作。真正的力量源泉,是骑士的意志与恶魔脊柱中残留本能的神经耦合。但这是双向的,你在驭使恶魔,恶魔的残存意志也在反向侵蚀你。意志薄弱的人,会在连接的瞬间精神崩溃,变成只会杀戮的疯子。”
“那我……”
特洛伊尔笑了,伸手摸了摸让叶的头顶:“集中你的精神。”
让叶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瞳孔深处泛起了炽烈的黄金色光芒,那是宛如蛇或蜥蜴般的龙之重瞳。
“龙血。”特洛伊尔戳了一下让叶发烫的额头,“你的家族血脉里,一直流淌着龙血。正是这股力量,能让你在面对恶魔的侵蚀时保持清醒。所以,放轻松些,你就是我们所需要的那个——天才。”
在一群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的帮助下,让叶穿上了那件特制的弹性紧身衣。
当她站在鹤望兰的驾驶舱前,面对着那具由黄金传导针构成的庞大脊柱时,她的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
这就是……过去父亲曾驾驶过的甲胄。
“别害怕,只是第一次适应性连接。”特洛伊尔站在升降台上,对着她微笑,“记住我教你的呼吸节奏,把你的心跳,调整到和蒸汽核心同一个频率。”
“准备接驳!”
随着气动阀门的轰鸣,数十根细长的金色传导针如毒蛇的尖牙般刺破了紧身衣,精准地扎入了让叶的脊椎关节。
整条脊髓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同时注入了冰水与烈火,无边无际的剧痛沿着神经末梢疯狂冲撞着大脑,让叶的双眼瞬间化作金黄,她咬紧牙关,身体在钢铁框架中剧烈抽搐。
恍惚间,她跌入了一片茫茫的血海。
巨浪滔天,一头遮天蔽日的六翼恶魔在血海深处睁开了硫黄色的重瞳,发出不甘的咆哮。
“给我……滚开!”
让叶嘶吼着,瞳孔深处的黄金光芒轰然绽放,将那片血海与恶魔的幻象强行撕碎。
轰!
鹤望兰胸口处的蒸汽核心喷射出一道浓郁的白烟,庞大的金属躯体猛地一震,在特洛伊尔激动的注视下,这尊重达数吨的钢铁巨兽,缓缓抬起了它巨大的右臂,机械手指僵硬地合拢、握拳。
接着,它沉重地迈出了一步,合金地面剧烈震颤。
但第二步还没迈出,腿部的平阀就发出了刺耳的泄气声,鹤望兰失去了平衡,高大的躯体轰然倒向一旁,摔在了防护网上,溅起大片的火花。
驾驶舱门紧急弹开,让叶浑身被汗水湿透,像一条脱水的鱼般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四肢止不住地发抖。
特洛伊尔冲了过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用手帕温柔地擦去她额头上的冷汗与嘴角的血迹。
“做得太棒了,小让叶!”特洛伊尔轻声抚摸着她的发顶,“第一次连接就能压制恶魔的意志,甚至迈出一步……”
靠在冰冷却令人安心的怀抱里,让叶轻轻抓住了特洛伊尔的袖角,虚弱地笑了笑:
“……我没有给老爸丢脸吧?”
“没有。”特洛伊尔揉了揉她的脑袋,“你比你老爸优秀一百倍。”
第六天的夜晚,阿勒颇堡迎来了久违的盛大晚宴。
由于明天的对比实验关乎帝国与教宗国未来的权力分配,不仅百花骑士团的高层悉数到场,由美因茨大主教亲自率领的教廷访问团也入住要塞。
挑高的哥特式穹顶下,悬挂着数十顶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照耀得如白昼般璀璨。
身着纯白长袍、胸前挂着十字圣徽的神职人员,与身穿深黑色军装、胸前挂满勋章的骑士团军官分坐两侧,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红酒与香水的混合气味。
让叶穿着特洛伊尔帮她挑的一件简约黑色晚礼服,安静地坐在角落的餐桌旁,与周围那些谈吐优雅的贵妇名媛显得格格不入。
突然,大厅里所有的喧闹声在一瞬间归于寂静。
大门被两名皇家禁卫缓缓推开。
“菲涅·路西斯殿下到!”礼官高亢的声音响彻大厅。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一位少女缓步走入大宴会厅。
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一头如纯金般耀眼的侧卷发披散在肩头,身穿着裁减极尽奢华的白金色呢绒军服。她的面容精致得如同神明亲自雕琢的白瓷,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却透着一股凌驾于万物之上的高贵。
她就是菲涅,帝国的嫡长公主,未来的百花骑士团团长,也是这片土地未来的主人。
而在菲涅身后,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穿着一袭可爱过头的粉色礼裙,一头金发乱蓬蓬的,正像一只不受控制的小野猫一样在宴会厅里上蹿下跳,时不时伸手偷拿长桌上的糖果,惹得侍从们手忙脚乱却又不敢阻拦。不用多想,也知道那位就是二公主佛洛拉。
她的到来瞬间压制了全场所有的光彩,连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枢机们,也不得不低下头颅,向这位未来的皇帝致意。
菲涅并没有理会两侧行礼的贵族与主教,她的目光在环视全场后,短暂地在让叶身上停留了一秒,微微颔首,随后便在主位优雅地坐下。
晚宴的喧嚣与让叶无关。她感到有些闷热,便悄悄起身,顺着回廊走出了嘈杂的大厅,来到了城堡的露台上。
月光如水洒在漆黑的露台上,山谷里的夜风吹过,带来阵阵寒意。
让叶突然停下了脚步。
露台的阴影里,正站着另一个少女。
少女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留着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她的手腕上缠满了白色的绷带,此时正靠在石质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根鸡腿,小口地咬着。
在她的腰侧,挂着一柄修长的刺剑。
让叶认得剑柄上的那个标记,那是教宗国“猎犬骑士团”的标志。
听到她的脚步声,黑发少女猛地回头。那一瞬间,让叶感觉自己仿佛是在旷野里被一头狼盯上了。
“你是谁?”黑发少女的声音冷冰冰的,手已经条件反射般按在了刺剑的柄头上。
“让叶·卡诺萨。”让叶没有退缩,平静地回答,“我是百花骑士团的预备骑士。”
黑发少女的瞳孔微微一缩。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让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轻蔑的弧度。
“原来你就是百花骑士团找来的那个乡下替死鬼。”黑发少女冷笑了一声,转过头继续啃着鸡腿,“我叫灵缇。猎犬骑士团的预备骑士。”
“我知道你。”让叶走近了几步,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我听说,你已经击败了六名百花骑士团的候选人。”
“击败?不,那些家伙根本算不上我的对手。”灵缇淡淡地说。
她转过头,冷冷地盯着让叶:“明天的对比实验,我劝你最好直接放弃。我不会因为你是个女孩就手下留情。教宗的命令是让我拿下副官的位置……我有,绝对不能输的理由。”
听着灵缇的挑衅,让叶却没有丝毫愤怒。她静静地看着灵缇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隐藏在对方眼底深处的那一丝悲伤。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能输。”让叶轻声说,“但我的父亲告诉我,卡诺萨家的人,绝不能后退一步。”
灵缇冷哼了一声,将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提起刺剑,头也不回地擦着让叶的肩膀走进了阴影中。
“明天在试验场上,”灵缇冰冷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希望你的骨头,能像你的嘴一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