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霭笼罩的兰开夏郡边缘,坐落着一座圣心修道院。
朱诺的童年就在这里度过,若是没有妹妹朱娜的存在,她大概早就在某次晨祷后从楼顶上跳下去了。
朱娜从小就非常聪明,很擅长揣摩大人们的心思。她总能在严厉的嬷嬷巡查前,恰到好处地将两人的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当厨房分发燕麦粥时,她只要垂下眼梢、流露出恰如其分的可怜,掌勺的修女便会不自觉地往朱诺的碗底也多扣上一勺粥末。
相比之下,朱诺就显得很是平庸,但那张与朱娜毫无二致的面容成了她天然的庇护所,朱娜的光芒就这样毫无保留地笼罩着这个安静的姐姐。
那些深冬的寒夜里,两人总是挤在同一张狭窄的铁架床上。朱娜会把薄毯的大半都裹在朱诺身上,宁可自己的肩膀冻得冰凉。朱诺问她冷不冷,朱娜便在黑暗里笑着往她怀里钻:“只要贴着姐姐,就一点都不冷。”
十八岁那年,两封盖着奥法大学朱红蜡封的录取信递到了修道院的铁门前。然而信函末尾罗列的高昂学费,却沉重得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石山。
朱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茫然地计算着教区微薄的助学金,算了好半天也没算出个所以然,她颤抖着提议两人一同放弃,去镇上找份普通的工作。
可朱娜借着摇曳的烛火,将自己的那一封信卷成纸筒,漫不经心地探入壁炉,看着火舌将校徽吞噬殆尽。
“我可不想去听古板的老东西讲课,感觉那种地方还是更适合姐姐。”朱娜语气轻快,“不过嘛,我会跟着你去的,那可是遍地黄金的伦丁尼姆,我先帮姐姐探探路去。”
天未破晓,朱娜便提着一只藤箱孤身登上了开往首都的列车。
不过半月,一个沉重的皮袋便寄到了朱诺手中。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整整一年的学费汇票与足额的银币。在随附的便笺里,朱娜用欢快的字迹写道,一位夫人看中了她设计的服装,毫不犹豫地雇下了她。
朱诺摩挲着信纸上熟悉的字迹,看着桌上足以扭转自己命运的重金,眼眶发热。她按捺下心头那一丝对未知的隐隐不安,带着妹妹用青春换来的沉甸托付,独自迈进了那座象牙塔。
在朱诺攻读会计的四年大学时光里,两姐妹始终生活在首都的同一屋檐下。
晨光熹微时,朱诺抱着厚重的教材穿过雾气未散的大学回廊;而在泰晤士河对岸的高级沙龙与时装工坊里,朱娜的名字正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上流社交圈。朱娜成为了贵族夫人们争相追捧的顶级设计师,由于她制出的长裙泛着奇异的月白流光且通体找不出一根接缝,首都的同行们私下无不敬畏地称她为“白女巫”。
朱诺大学毕业的那一年,她凭借优异的成绩顺利考入了伦丁尼姆的审计总署。也是在这一年,朱娜在上城区全款买下了一栋带红砖小花园的独栋别墅。
然而,平稳的生活在二十五岁那年的深秋泛起涟漪。
在市政厅举办的一场慈善晚宴上,一位名叫李斯特的年轻贵族主动走到了朱诺身边。
他自称是刚从南陆游学归来的伯爵顾问,举止优雅谦和,谈吐间兼具学者的渊博与骑士的克制。他没有像其他贵族子弟那样对审计员的枯燥工作嗤之以鼻,反而很有耐心地倾听朱诺关于教区税率的琐碎见解。
朱诺难以自抑地被这份温和与体贴所吸引,从财税法案聊到了大学的趣事,又从求学生涯聊到了与妹妹的过去。回到家后,她坐在梳妆台前,有些羞怯地向朱娜提及了这位年轻的顾问。
朱娜原本正拿着银剪修剪灯芯,听着听着,手中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主动接近你,还对市政厅那些陈年老账感兴趣?”朱娜转过身,“姐,这个人不对劲。他太完美、太无懈可击了,在如今的伦丁尼姆,这样的完美很可能是一种伪装。”
朱诺有些错愕地替李斯特辩解,但朱娜只是冷冷地拉上厚重的丝绒窗帘:“信我一次。别再去见他,他绝不是来寻求一段罗曼史的。”
朱娜的直觉在第二天午后得到了最残酷的印证。
朱诺刚走出市政厅大门,一辆漆黑的封闭式马车便悄无声息地停在她身侧。车门推开,李斯特坐在阴影中,神色间全无昨夜的温润,眼底隐隐流动着令人胆寒的暗红色微芒。
“朱诺小姐,请上车吧。”李斯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公文。
在疾驰的马车中,李斯特亮出了内衬里那枚的克俄柏局的徽章,将一份厚重的密卷推到朱诺面前。
“半年前,伦丁尼姆的几位夫人穿着‘白女巫’订制的礼服出席皇家晚宴。我们的专员在那些华服的纤维中,检测出了属于魔族的魔力波动,那根本不是蚕丝,而是褪下的活性膜。”
李斯特盯着脸色惨白的朱诺,继续说道:
“我们顺着伦丁尼姆地下钱庄与高级沙龙的资金流向一路追查,最终锁定了你们。但最荒谬的是,当我们调阅了兰开夏郡圣心修道院与教区的原始出生档案时,记录却清清楚楚地显示:二十五年前被送进孤儿院的你,明明是一个独女。”
李斯特递过一份修女的口供:“坐在你家餐桌前的那个生物,是一只纯血的‘易形者’——第四代万变大君的后裔。这种生物由纯粹的魔力构成,能随意重塑骨骼与皮囊。当年魔族覆灭后,绝大多数残存者在追捕中灭绝,唯有极少数狡黠的幸存者潜伏在人间。她选中你,无非是因为一个毫无防备的孤女是最好的掩护。你对她而言,只是一件穿了二十多年的衣服。一旦她察觉危险,会毫不犹豫地剥离伪装,将你灭口后再次逃窜。”
李斯特命令朱诺回家稳住朱娜,自己与特工小队将在外围合围,等待朱诺发出安全信号后实施抓捕。
“为了王国的安宁,也为了你自己的性命。”
下车前,李斯特拍了拍她的肩。
朱诺拖着冰冷的脚步推开别墅的大门。
屋内没有开灯,壁炉里只有残存的灰烬。朱娜就坐在地毯上,双手环抱着膝盖,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姐姐走进来。那双平日里波光流转的眼眸深处,正泛着银白色的微光。
“他都对你说了,对不对?”朱娜轻声说。
朱诺没有开灯,只是走到朱娜身边坐下,像小时候无数个冬夜里那样,握住了妹妹微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