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如潮水般漫过心头。
那是五岁那年的雨夜，朱诺在玩闹中打碎了圣像，被坏心肠的嬷嬷罚跪在修道院冰冷的石阶上。
漫天暴雨中，小小的朱诺冻得浑身发抖，以为自己就要在黑暗里死去。就在那时，雨幕中走来了一个通体泛着微弱白光的生灵。那生灵围着她轻轻地转圈，伸出半透明的手指，擦去了她脸颊上的雨水。
“别哭啦，以后我陪着你，你也陪着我，好不好？”
朱诺的眼眶湿润了。
李斯特的那些屁话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一个存活了上百年的魔物，若真为了自保，大可挑选权贵富贾，何苦选择一个在暴雨里濒死的五岁孤女？
“姐姐求你，告诉姐姐一句实话……”朱诺抬起手，温柔地抚平朱娜被冷汗浸湿的刘海，“这二十多年里，你真的有把我当过姐姐吗？”
朱娜死死咬着下唇，眼泪如决堤般涌出，化作一颗颗细碎的光点落在两人的衣襟上。
“我从没把你当过姐姐……”朱娜泣不成声地扑进朱诺怀里，“你那么弱，那么笨，我才是那个必须把一切撑起来的姐姐啊……”
朱诺紧紧搂着怀里颤抖的躯体，下巴抵在妹妹的头顶，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那就听姐姐最后一次任性吧。”
门外的雨越下越大。
漆黑的马车停在林荫道的阴影中，李斯特盯着怀表上的指针，眉头越皱越紧。约定的时间早已过去，别墅内却始终死寂一片。
李斯特抬手示意：“行动。”
数名披着黑袍的吸血鬼特工破门而入，拔出手枪封锁了客厅。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呼吸一窒。
壁炉前的长毛地毯上，触目惊心地躺着一具冰冷苍白的躯体，朱诺双眼紧闭，面容灰败，胸口毫无起伏，周身的生机被彻底抽干。
而在尸体旁的高背椅上，正端坐着那个身披纯白斗篷的身影。
她冷冷地注视着破门而入的特工们，白皙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衣角，那双精致绝伦的面孔上没有惊慌，只有属于高位捕食者的漠然。
“你们来得太慢了，吸血鬼。”女人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李斯特看着死去的朱诺，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快步上前，从黑匣中取出一枚沉重的禁魔项圈，干脆利落地扣在了女人的颈项上。
沉重的金属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作为专门押解高危异种的炼金器械，项圈内侧布满了压制魔力流动的阻断阀。
女人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顺从地任由两名特工为她戴上拘束手铐，押出了大门。
马车在雨夜的石板路上疾驰，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部狭窄昏暗，李斯特端坐在对面，目光始终锁在面前的易形者身上。
按常理，魔族在戴上禁魔项圈后，只会感到体内魔力凝滞，可眼前的女人却开始剧烈地颤抖。
项圈粗重的边缘没有任何软垫，它那沉重的金属分量与内侧尖锐的拘束卡槽，直接狠狠压迫着脆弱的气管。
“咳……咳咳……”
朱娜蜷缩在长凳上，脸色由苍白转为窒息的青紫。她拼命想要维持住那副冰冷的仪态，但生理机能无法欺骗肉体，冷汗如雨水般从她额角渗出，单薄的脖颈皮肤被粗暴的金属边缘磨破，渗出了温热猩红的血丝。
李斯特的眼神骤然一变。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扼住女人的手腕。
指尖传来的不是魔力停滞的冰冷回流，而是一阵急促的脉搏。项圈上用于阻断魔力脉络的符文，自始至终一片死寂，甚至正被少女滚烫的体温一点点捂热。
“解开！”李斯特厉声低喝。
随行的特工慌忙用钥匙拧开锁扣，沉重的项圈“当啷”一声掉落在车厢木板上，朱诺捂着鲜血淋漓的脖颈，倒在座椅上剧烈地咳嗽、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停车！掉头！”
李斯特脸色铁青，猛地掀开窗帘朝车夫怒吼。
马车在泥泞中狂暴地甩尾折返，当特工们再次踹开别墅的大门时，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壁炉前，原本躺着尸体的地毯上，此刻空空如也。
窗外，远方的车站隐隐传来了清晨第一班客运列车悠长的汽笛声，穿透了伦丁尼姆湿冷的晨雾。
李斯特缓缓转过身，看向被特工搀扶着走进门厅的朱诺。
朱诺脸色依然苍白，颈间带着刺目的红痕，但她的眼底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释然。
迎着吸血鬼特工惊怒交加的目光，她轻轻揉了揉发痛的喉咙，平静地开口：
“这位长官，根据联合王国的人权法案，克俄柏局对于无罪的人类公民，似乎并没有实施拘禁与押解的权力。”
这场追捕最终以克俄柏局的铩羽而归草草收场，虽然朱诺因“涉嫌妨碍帝国特务公务”被市政厅免去了审计员的职务，并被判处了一年的停俸缓刑，但她依然安静地守在属于两姐妹的红砖别墅里。
偶尔，朱诺会在北境寄来的地下报纸上读到一些荒诞不经的传闻。
据说，一支由残存魔族组建的互助会在悄然崛起，他们狂热地追随着一位行事狡黠多变的“白巫师”。
每当看到这些铅字，坐在窗边核算家庭开销的朱诺总忍不住低头失笑。
她太了解朱娜了。
那个曾经为了混一口饱饭而把嬷嬷哄得团团转的家伙，既然能扮演体贴入微的妹妹整整二十年，那么在那些走投无路的魔族面前扮演一个无所不能的魔王，对她而言也不过是一场驾轻就熟的新戏。
窗外，伦丁尼姆夜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朱诺起身走到窗前，擦净玻璃上的水雾，点亮了一盏橘黄色的油灯。灯火在湿冷的雨夜中晕开一圈温柔的光晕，照亮了通往门廊的小径。
她知道那只聪明的魔物暂时不会回来，但她也同样确信，只要人间的雨还在下，那道曾在雨幕里为她擦干泪水的光芒，就终有一日会循着这盏灯火重新敲响家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