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一双暗金色的翅膀划破云层。
那头野兽的前半身如同雄鹰,金褐色的羽毛在海风中微微颤动,它的后半身则是狮子的躯体,肌肉如同铁铸般贲张。它是一头血统纯正的阿帕德狮鹫,这种半鹰半狮的魔兽被人们称作万兽之王,每一头都价值连城。
狮鹫的背上,骑士裹紧了皮风衣。海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颊,带着一股咸腥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灼味。
在半个世纪之前,狮鹫骑士还是骑兵中的皇帝。这些半鹰半狮的魔兽在战场上空俯冲而下,鹰爪撕裂铠甲,鹰喙啄碎头盔,地面上的重装骑兵在它们面前如同孩童般无力。
那时候,无论是帝国还是北陆诸王,领主们都不惜重金购置狮鹫,组建骑兵联队。狮鹫骑士走在街上,连贵族家的小姐都会偷偷掀开窗帘张望。
可如今呢?
他摸了摸身下搭档颈间新长出的那撮白羽。这头狮鹫是他从雏鸟养起的,已经陪伴他走过了十一个年头。
随着军工技术的发展,尤其是蒸汽甲胄问世之后,狮鹫骑士的地位一落千丈。那些钢铁巨人能轻松扛住狮鹫的扑击,能在几百米外就把狮鹫打成筛子,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狮鹫联队,如今只能在阅兵式上充当仪仗队。
七年前,伊比利亚总督下令解散了最后一支狮鹫骑兵联队,他和战友们被分配到了海军,担任护航员——说白了,就是替那些铁甲舰探路的眼睛。
其实常规的探查任务,根本用不着他们。随船术士放出一只使魔,就能把前方海域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但今夜不同。
骑士低头望向海面。月光下,浪涛翻涌得诡异,一层薄薄的冰霜覆盖在浪尖上,每当海浪拍击船身,都能听见冰晶碎裂的细响。
这个季节、这个纬度,根本不可能结冰。
术士们报告说,前方海域的魔力波动剧烈得惊人,他们的使魔完全无法靠近,所以才派他们来。
说实在的,骑士其实很不情愿接受这个任务。
在进入海军之前,他曾在伊比利亚陆军服役了整整七年,见过太多帝国军队的腐朽。那些穿着华丽制服的军官们在宴会上高谈阔论着北伐的荣耀,却从不知道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他们以为有了蒸汽甲胄、有了无敌舰队,就能踏平北陆。
可他清楚,那不过是痴人说梦。
因为他听过太多关于她的传说。
水神维妲。
这个名字在北陆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力量,在南陆则是挥之不去的梦魇。
四十年前,第一代无敌舰队就曾在那条蛇掀起的风暴中覆灭过一次。造价高昂的铁甲舰一艘接一艘地沉入海底,数以千计的船员葬身鱼腹。那些侥幸抱着木板漂回岸边的幸存者,多半都在几个月内疯掉了。
想到这些,骑士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刚才接到探查任务的时候,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此刻那种不安正在胃里翻涌,和晚饭吃的硬面包搅在一起,让他有一种想吐又吐不出来的难受。
另一名护航员飞得很快。那是个年轻人,比他小五岁,刚毕业没几年,身上还带着那种初生牛犊的莽劲,他的狮鹫也比骑士的搭档更年轻,羽毛更鲜亮,飞起来像一支离弦的箭。
转眼间,那头狮鹫就化作了一个小黑点,只剩下月光在它的翎羽上留下一点微弱的反光。
骑士张了张嘴,想喊他慢一点。
然后——
一道金色的雷电撕裂了夜空。
那绝不是自然界的闪电。因为正常的闪电是白色的,转瞬即逝,而这道雷电是金色的,纯粹的、炽烈的金色,仿佛有神明站在云层之上,挥舞着一条燃烧的长鞭,狠狠地抽在大海的脊背上。
雷声滚滚而来,海面上掀起了更大的浪头,冰霜碎裂的声音变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脆响。
紧接着,第二道雷霆接踵而至,两道光柱几乎同时贯穿了云层,将海面照得如同白昼。
身下的搭档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这头号称万兽之王的魔兽,此刻竟然在止不住地颤抖。
它悬停在半空中,脖颈剧烈地甩动着,锋利的鹰爪在空中徒劳地抓挠,那是它催促主人返航的信号。
十一年来,护航员从未见过自己的搭档如此恐惧。它曾在暴风雨中穿行,曾被地面上的弩炮擦伤翅膀,但它从未像现在这样,浑身每一根羽毛都在颤抖,喉咙里发出幼鸟般的呜咽。
然后,骑士也看到了。
在那两道雷电的余光里,海面上浮现出了一个巨大的影子。
不,不是一个。
是九个。
九个头颅,九条修长的脖颈。
它们缓缓升起,海水沿着苍蓝色的鳞片向下滑落,每一片鳞甲都有磨盘大小,在雷光中泛着幽冷的蓝。
九颗头颅上各有两对冰蓝色的竖瞳,正冷冷地凝视着天空。它们张开嘴,露出密密麻麻的利齿,在雷光中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那是蛇。
九头蛇。
骑士的脑海里轰然炸开,那些疯人院里的呓语,那些流传了三十年的噩梦,那些被军部盖上绝密印章的档案,全都是真的!
水神维妲。
她真的来了。
就在这时,一声浩荡的龙吟撕裂了天地。
那声音不像是从任何一个具体的方向传来的,它就在那里,充斥着整个世界。那是一种古老的、蛮荒的、超越了语言和认知的声音,仿佛是在宣告某个沉睡了千年的君王从亘古的长眠中睁开了眼睛。
骑士茫然地抬起头。
云隙之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一条巨龙从云层中探出了身躯。但它不像是活物——或者说,它不像是任何一种活着的东西应有的样子。
那条龙浑身只有森森白骨,不见丝毫血肉。它的骨架之间燃烧着熊熊烈火,火焰填充了它的胸腔、腹腔,沿着嵴椎蔓延到每一根肋骨,点亮了那对空洞的眼眶。
巨龙探出云层,张开了它那由白骨和烈火构成的巨口。
同一瞬间,九头蛇的九个头颅同时昂起,冰蓝色的竖瞳中倒映着那条火龙的影子。
海面上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龙口中喷吐出一道炽烈的橘红色火柱。
那火焰的温度高得可怕,即使隔着上千米的距离,骑士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
火柱所过之处,空气被焚烧得扭曲变形,海水瞬间沸腾,蒸腾起冲天的白雾。有几只来不及逃远的海鸟,在火柱边缘就被蒸发了,连一丝灰烬都没留下。
而九头蛇的九个头颅同时张开了嘴,冰蓝色的吐息从九张巨口中同时喷涌而出,汇聚成一道宽阔的寒流。
极寒的吐息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成冰晶,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一场不合时宜的暴风雪。海面上瞬间结起了厚厚的冰层,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冰与火在半空中交汇,冲击波一层又一层地向外扩散,掀起了数十米高的巨浪,浪头上裹挟着冰块和蒸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骑士死死抓住缰绳,狮鹫在冲击波中像一片落叶般翻滚,他拼命控制着它的飞行姿态,另一只手伸过去遮住了搭档的眼睛。
狮鹫的智力很高。它们能理解语言,能感知情绪,能在战场上做出独立的判断。但这也意味着,它们能理解恐惧,也会被恐惧摧毁。
身后传来了另一名护航员的惨叫。
那声音只持续了一瞬间,就被狂风吞没了。
骑士不敢回头。
他只是俯下身,把脸埋进搭档颈间那撮新长出的白羽里,闭上了眼睛。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就会看到地狱的画卷在人世间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