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鹫几乎是摔在甲板上的。
它的爪子刚触碰到圣特立尼达号的柚木甲板,四条腿就同时软了下去,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水花。骑士从它的背上滚落,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连滚带爬地冲向舰桥。
圣特立尼达号,无敌舰队的旗舰,希梅纳家族造船工艺的巅峰之作。
这艘钢铁巨兽全长一百八十米,排水量高达两万八千吨,装备了八门三百五十毫米口径的主炮,它的装甲带厚达三百毫米,采用了帝国最先进的表面渗碳工艺,足以抵御任何现役舰炮的直击。四座蒸汽轮机为它提供了三万马力的澎湃动力,驱动着四具直径六米的青铜螺旋桨,让这艘海上堡垒能够以二十四节的航速劈波斩浪。
这是南陆海军技术的顶点,是希梅纳家族倾尽心血打造的杰作。
然而此刻,这艘不可一世的海上堡垒,在远方的天灾面前,渺小得就像是暴风雨里一片飘零的落叶。
骑士跌跌撞撞地冲到舰桥前方,那里站着一个橘色长发的少女。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军装,左胸上别着希梅纳的徽记,右肩上则是帝国海军的将星——三颗银星,代表着提督的军衔。
她的面容还带着少女的稚嫩,脸颊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被海风吹得微微泛红。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西格莉德·希梅纳。费尔南多总督的独女,帝国海军史上最年轻的提督,她今年只有十九岁。
“蛇!蛇!蛇!”
骑士一路上声嘶力竭地喊着:“维妲来了!水神维妲!九头蛇!她真的来了!”
狮鹫骑士带回的消息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十字架,有人则呆呆地望着远方那片被雷电照亮的天空,军官们高声叫嚷着试图维持秩序,但没有人能掩盖眼中的恐惧。
在那片被雷光撕裂的夜空尽头,浮现着两个影子。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海里。
巨兽的轮廓在闪电中若隐若现,每一次出现都比上一次更近。
西格莉德·希梅纳摆了摆手,示意把这个语无伦次的护航员拉开。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还在颤抖的骑士,将他拖向后方的舱室。他的狮鹫还趴在甲板上,翅膀耷拉着,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像是一只淋了雨的母鸡。
家臣们为她在甲板上清出一条道路,西格莉德在人群的簇拥下缓步前行,她的步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仿佛那远处毁天灭地的战斗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烟火表演。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指正在军装的袖口里微微颤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那里大概已经被自己掐出了血。
她走到了舰桥的最前端,扶住冰冷的铁栏杆,望向远方。
一艘燃烧着的游轮正向舰队的方向疾驰而来。
说“疾驰”或许并不准确,那艘船已经彻底被火焰吞噬了,船身倾斜得厉害,按照常理,它早该沉入海底了。
让它还能移动的,是盘踞在它残骸上的那头怪物。
九头蛇。
它的身躯缠绕着游轮的残骸,鳞片刮擦着钢铁,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声响。
九个头颅从不同的方向探出,每一个都在喷吐着寒气。寒气所及之处,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冰。厚厚的冰层包裹着游轮的残骸,向四面八方蔓延,像是一座移动的冰山,那九颗蛇头就是冰山上的九座山峰。
而在天空中,白骨与烈焰构成的巨龙正在盘旋。它一次次俯冲而下,用烈焰焚烧着巨蛇的躯体。
巨蛇的九个头颅同时昂起,九张巨口齐齐张开。
冰蓝色的吐息与赤红色的烈焰在半空中相撞,炽白的蒸汽云在碰撞点炸开,冲击波向四面八方席卷,在海面上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水墙高达数十米,轰然倒塌时激起的浪涛传到舰队这边,仍然让两万八千吨的圣特立尼达号晃了一晃。
龙与蛇一次次交换吐息,每次都势均力敌,每次都不分胜负,却将整个海域的魔力场彻底搅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火焰与水汽交织成蒸汽,蒸汽在极寒中凝结成冰晶,冰晶被游弋的雷电劈碎,碎片在高温中蒸发,蒸汽又被冻结,形成了一个疯狂的循环。
海水在沸腾与结冰之间反复横跳,无数海鱼翻着白肚皮浮上水面,又被下一波浪涛卷走,消失在混沌之中。
如果地狱有海的话,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西格莉德听见了哭泣声,她循声望去。
甲板上,有几个船员跪了下来。西格莉德认出了他们,那是几个出身于皇室分支的军官。他们仰着头,望着天空中那条白骨火龙,泪流满面。
他们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诵着某种古老的祷词,声音被风浪吞没,听不真切,但那些词语的韵律很奇怪,不属于南陆的任何一种语言。
西格莉德看见了他们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他们的瞳孔里闪烁着诡异的金色光芒,如同熔化的黄金。
那不是恐惧的眼泪,而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虔诚。
西格莉德移开了视线。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知道那条九头蛇是谁。
水神维妲,北陆联合王国的大贤者,世间唯一现存的元素神。
关于她的传说,西格莉德从小听到大。她曾在阿格特围歼战中化身蛇神,吞噬魔王军;她曾在四十年前掀起风暴,覆灭了初代无敌舰队。她是北陆联合王国的支柱,也是让整个南陆寝食难安的存在。
而西格莉德知道得比大多数人都更多一些。
因为她的大伯,就曾是那场灾难的幸存者之一。
四十年前,初代的无敌舰队是世界上第一支实现主力舰艇全部铁甲化的海军。
祖父和大伯满怀信心,以为凭借这支钢铁舰队,帝国能在联合王国面前扳回一局。他们策划了一次盛大的海军演习,准备向全天下展示南陆的力量。
舰队驶入了公海。
史书上说,那一天,雾海上凭空产生了有记录以来最大的台风,伴随着史无前例的海啸。
造价高昂的铁甲舰一艘接一艘沉没,如同纸折的玩具般被海浪撕碎。整支舰队,两百余艘舰艇,一万七千名官兵,在一夜之间从海面上消失了。
大伯是被找到的少数幸存者之一。
搜救队发现他时,他抱着一块破碎的船板漂浮在海上,双眼空洞,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蛇......九个头......九个头的蛇......它在看我......它一直在看我......”
大伯疯了。
他被送回了卡斯蒂利亚城,被安置在一间能看到海的房间里。每天傍晚,他都会坐在窗前,望着大海喃喃自语,像是在和什么人对话。
不久之后,他用床单勒死了自己。仆人发现他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凝固着的东西说不清是恐惧还是解脱。
那一天,整个南陆都明白了一件事。
以人之力,无法抗衡神明。
而现在,那尊神明就在西格莉德的眼前。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西格莉德的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大伯当年经历了怎样的地狱,才会从一个意气风发的海军提督,变成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疯子。她曾在大伯的陵前暗暗祈祷:我这辈子,绝对不要看到那条蛇。
可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管你起过什么誓。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出来。
恐惧没有消退,但她的呼吸稳住了。
不要去想那条蛇,不要去想大伯。想点别的。想想家族,想想父亲,想想你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对,想想你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希梅纳家族,从百年前的攘夷时代起,就一直在走错路。
曾祖父是攘夷皇帝的盟友。那是一个热血沸腾的年代,黛莉亚·路西斯高举驱逐兽族的大旗,南陆骑士们争先恐后地聚拢在黑日之旗下,曾祖父也在其中。他带领着伊比利亚最精锐的军队北上,参与了那场浩浩荡荡的攘夷北伐。
后来,攘夷皇帝遇刺身亡,新皇佛洛伦上位。朝堂上的贵族们面面相觑,短暂的沉默之后,大部分人选择了跪下,有人跪得快,有人跪得慢,但终归都跪了。
只有一小部分人没有跪,曾祖父就属于没跪的那一小部分。
不仅没跪,他还站了起来。
他在朝堂上指着佛洛伦的鼻子,痛斥他弑君篡位,据说他那天穿着全套的礼服甲,骂了整整一个小时,从佛洛伦的出身骂到他的相貌,从他的相貌骂到他的执政纲领,最后骂到了他的母亲。
然后他被投进了大狱,受尽折磨。
家族几乎倾尽所有才把他赎了出来,可老头子身板硬朗得很,愣是把佛洛伦给熬死了。
佛洛伦之女爱莲继位后,曾祖父二话不说就加入了银私生子的叛军。说实话,他根本不在乎那个来自北陆的宣称者究竟是谁,他甚至没见过银私生子一面。
他只是恨佛洛伦的血脉。恨到了骨子里,恨到了可以拖着自己的棺材上战场。
是的,他真的拖了一口棺材。
黑檀木的棺材,上面刻着希梅纳家族的金鹰和他自己的名字。他让人把棺材装在一辆牛车上,跟在部队的最后面,一路从卡斯蒂利亚颠到了落日关。
“打赢了,我就亲手把佛洛伦的坟刨了。打输了,你们就把我装进去。”
这是曾祖父出征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最后,他死在了落日关。
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被挂在城墙上示众,希梅纳的金鹰徽被泼上了黑漆,封地被削去三分之一,所有在帝都担任要职的族人被一律免职。
登基不久的爱莲生性优柔寡断,最终没有下令清算希梅纳全族。她保留了家族的总督头衔和海军提督的职位,但那份恩典里没有多少善意,更多的是不想再起波澜的疲惫。
但隔阂已经在两族之间种下了,帝国上下都知道,希梅纳家族是叛党,是皇室不信任的人。伊比利亚各地的公爵们蠢蠢欲动,暗中盘算着取而代之。
为了修补与皇室的关系,祖父将年幼的父亲送去了帝都,充当质子。
父亲那年十岁。
他离开卡斯蒂利亚的那天,码头上没有送行的人。家族中的长辈们都觉得这个孩子此去不会再回来了——皇室想杀他,随时可以杀。
但父亲活了下来。不仅活了下来,还活得很好。他在水星天学宫里拿了军事和策论的双科第一,在校场上打败了所有同龄的贵族子弟。
他赢得了爱莲的信任,后来爱莲的儿子鲁道夫继位,他又赢得了鲁道夫的赏识。他长期留在帝都担任武职,后来甚至成为了如今那位猛虎公主菲涅的军事教师。
父亲花了三十年,在帝都的朝堂上站稳了脚跟,他让希梅纳这个姓氏,从“叛党”变成了“可以谈的对象”,又从“可以谈的对象”变成了“值得信赖的盟友”。
但西格莉德知道,仅凭父亲一人的努力,是远远不够的。
三代人的耻辱不是靠一个人的隐忍就能洗刷的。家族需要一场功勋,一场大到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功勋。
菲涅燃起的战争,就是这个机会。
家族必须在战争中成为皇室最坚定的盟友,唯有如此,希梅纳才能重新成为南陆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家族。
为此,父亲倾尽国库征召了两万陆军,随菲涅北上草原。
而西格莉德的任务,是率领无敌舰队从海路进攻卡林湾。那是草原地区最重要的战略港口,北陆人的海上补给线都要经过那里。
只要拿下卡林湾,北陆的舰队就会被隔绝在外海,草原上的北陆军就会成为孤军,帝国军就能长驱直入,一路打到北陆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