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赫塔将那个名为佛洛拉的路西斯公主抱回北陆的时候,家族内部炸了锅。
这倒是在她的预料之中。
时过境迁,梵卓们如今已是北陆监察体系的脊梁,早就不再是数百年前那群骑着快马、挥刀斩向龙血暴君的骑士了。
但仇恨这种东西,生长的速度往往快过遗忘,大部分人仍然对路西斯这三个字抱有一种无法被理智稀释的敌意。
更何况,带回这个孩子的人,是赫塔。
猎巫时期,本该作为家族顶梁柱的她抛下了所有人,站到了爱莲身旁。虽然后来他们的新主子克莉丝也帮了爱莲,这件事让赫塔的“叛逃”在政治上有了一层说得过去的遮羞布,但梵卓们心里的账不是这么算的。
你在我们最需要你的时候走了。
这一条罪状就足够了。
叛徒——这个罪名从她踏出家族大门的那一刻起就被钉死了,像一枚铁钉嵌在墙上,拔不出来,也没有人想拔。
现在这个叛徒带回了昔日宿敌的末裔,还擅自将那个孩子转化成了梵卓血族的一员。
何等讽刺,何等羞辱。
幸而,西比尔出了面。
这个昔日的挚友什么都没有多解释,也没有给任何人开口提问的机会。她以不容置疑的姿态压下了所有声音,她把赫塔和克莱尔安置在坎伯兰的一座废弃多年的山堡里,以族规的名义宣布那里是不可侵入的私人领地。
像是保护,也像是流放。
赫塔分不清,也懒得去分。
那座山堡,就此成了赫塔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暂时卸下刀的地方。
安定下来之后,那个被救下的公主依然不让人省心。
不,应该说,更不让人省心了。
那孩子才七岁。
七岁。
七岁的孩子应该在做什么?应该在追蝴蝶,在抢玩具,在因为多得了一颗糖而开心一整天。
可这个七岁的孩子,在火海里看着自己的父亲被长枪钉死在王座上,看着每一张熟悉的面孔,一张接一张地在火焰中变黑、卷曲、化为焦炭。
然后,一个陌生的女人把她从废墟里拎了出来,在她的脖子上咬了一口,把她变成了一种她从童话故事里才听说过的东西。
她被送到了一个从没去过的国家,住进了一座从没见过的城堡,周围全是长着红眼睛的陌生人。
她的世界在短短几天之内天翻地覆,而她根本来不及接受这一切。
赫塔无数次在半夜被哭声惊醒,她循着声音找过去,总会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窗台底下,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赫塔蹲下来,伸出手,试图把她拉进怀里。
但那孩子只是抬起头,用那双红肿着的、写满了恐惧的眼睛看她片刻,然后把自己缩得更远。
她试过很多次去死。
窗台、栏杆、厨房里的刀……
赫塔每一次都赶得及时,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流程——女孩在她怀里拼命地踢、咬、挣扎,尖叫着问她为什么不让自己去死。
等她哭累了,喊哑了,像一只耗尽了电量的发条玩具一样瘫软在赫塔怀里,赫塔就会把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掖好被角。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沿上,盯着地板看很久。
这样的日子让赫塔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无数次在深夜握着刀走到那张小床前。
月光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睡着的小脸上,也落在她手里的刀刃上。
刀尖对准女孩的咽喉,只要轻轻一送,猎心者生涯里所有悬而未决的账就都清了。
路西斯是梵卓千年来的宿敌,是他们点燃了猎巫之火,是爱莲背叛了她。
她本应在那个燃烧的夜晚就抽刀的。血债血偿,干干净净,然后从这个孩子带来的所有麻烦里抽身离开,回到她原本的人生轨道上去,那该多轻松。
但她手中的刀,始终没有刺下去。
直到有一天,赫塔站在那张小床前,看着那个蜷在被子里的孩子。
小小的,瘦瘦的,睫毛还是湿的。
路西斯、秘仪、龙血、宿命。那些词她都还记得,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它们开始对不上眼前这张脸了。
对不上这双湿着的眼睫,对不上这个总会窝在窗台底下、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小的身影。
那不是路西斯的末裔,那不是什么宿敌的血脉。
那只是一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女孩。
而她,赫塔·梵卓,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够抱住她、告诉她“别怕”的人。
她终归是接纳了这个麻烦的孩子。
鸡飞狗跳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然后是两年后的一个下午。
赫塔下山采买,顺便带回了一沓报纸。她已经习惯这么做了,山堡里没有那些先进的通讯手段,报纸是她了解外界的唯一渠道。她一边翻看一边往回走,其中某一张报纸上的某一则新闻让她的目光停了一瞬。
她没有太在意,随手把那沓报纸扔在了餐桌上。
女孩正窝在沙发里,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窝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这是她的常态。浑浑噩噩,了无生趣,像是活着,又像是只是还没来得及死掉。
但那个下午,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女孩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那沓报纸,扫过头版上的那张黑白照片——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佛洛拉公主在白金塔下为先皇主持国葬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穿着黑色丧服,神情端庄肃穆,站在祭坛前方。
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克莱尔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赫塔开始以为她又陷入了某种应激状态,正准备走过去的时候,女孩忽然抬起了头。
她站起来,走到赫塔面前,抬起那双还泛着血红色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我想回南陆。”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那是两年来,这个孩子第一次主动走到赫塔面前,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赫塔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下午。她记得阳光从山堡破旧的木头窗棂间挤进来,歪歪斜斜地落在那孩子的脸上,把她一半的脸照得很亮,另一半留在阴影里。
而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
很微弱,像是一根在漫长的风雨里苦撑了两年的蜡烛,火苗已经缩到了几乎看不见的大小,在最后一刻,终于等到了一丝可以稳住自己的气流。
从那一天起,路西斯家族的佛洛拉公主成为了克莱尔·梵卓。
也是从那一天起,赫塔成为了克莱尔的母亲。
虽然克莱尔想回南陆的心意已经很明确了,但赫塔清楚得很:那孩子心里的东西,从未真正愈合。
从表面上看,那个孩子已经不再哭闹了,不再试图寻死了,不再蜷缩在窗台底下发抖了。
但那不意味着她变好了。那只意味着那些沉重到足以压垮一个成年人的东西,被她用沉默压进了更深的地方。就像是把碎玻璃塞进了抽屉里,你看不见它们了,但只要你一伸手,它们就会割破你的手指。
如果就这样把她丢进谍报学院那种大熔炉里,再去面对高压的训练、残酷的竞争、填鸭式的灌输,等待她的大概只有精神崩溃然后被送去疗养院这一条路。
所以在进行任何体能训练开始之前,赫塔要先治好这个孩子的心病。
为此,她读了许多她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碰的书。
《儿童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识别与干预》、《依恋理论与早期情感修复》、《领养家庭中的安全感重建》、《走进孩子的内心世界》、《比拥抱更难的事:与封闭的孩子建立信任》……
一个活了三百多年的吸血鬼,一个不眨一下眼就能割断敌人喉咙的杀手,就这样每天晚上在壁炉旁边戴着眼镜,一页一页地翻着书。
那些育儿读物至今还留在坎伯兰堡的书房里,每一本都带着被反复翻阅的痕迹,书脊上布满了折痕,书页间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签,重要的段落用红笔画了线,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
有些批注写着“这个有用,有些写着“胡说八道”,有些写着“试过了,不管用”,还有一条写着“我是个白痴”。
她花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她学会了在克莱尔难过的时候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学会了在她开心的时候认真地听她说完那些乱七八糟的、毫无逻辑的故事;学会了在她害怕的时候把她揽进怀里,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等待怀中心跳渐渐慢下来。
那双曾经灰暗的、空洞的、写满了恐惧的眼睛,一点一点变得清澈,变得明亮,变得充满了与年龄相符的、旺盛的好奇心。
那个木讷的孩子变回了活泼的女孩,会在城堡走廊里疯跑,会在庭院里追逐野猫,会在下雨天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脸颊贴着冷玻璃,鼻尖呼出一小团雾气,心满意足。
克莱尔大概已经不太记得那一年的细节了。
孩子总是这样,他们更容易记住后来发生的、那些色彩鲜明的大事件,而那些缓慢的、安静的、像水一样渗入泥土里的日子,会被慢慢遗忘。
但对赫塔来说,那一年是她三百年生命里最珍贵的一段时光。
有一个夜晚,她始终无法忘记。
那天克莱尔玩疯了,把整座城堡跑了个遍,赫塔费了好大劲才把那只小猫按到床上。
拉好被子,掖好被角,确认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两只眼睛终于老老实实地合上了,赫塔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小心翼翼地把门带上。
她走到客厅,在那把老旧的摇椅上坐下来。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亮得有些过分,把整座山堡的院子照得像是白昼的草稿。
赫塔望着那轮月亮,觉得自己应该困了,但闭上眼又睡不着。
月光太亮了。
亮得让人心里发慌,亮得让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一些平时被锁在记忆深处的东西。
摇椅吱呀吱呀地响着,像是一个疲倦的老人在轻声叹气。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轻得像猫爪踩在地毯上。
赫塔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只小猫根本没有乖乖睡觉,她穿着白色的睡裙,赤着脚,悄悄溜出了被窝,蹑手蹑脚地沿着走廊往厨房方向摸过去,大概是打算趁人不备偷几块饼干。
然后她转过墙角,和坐在客厅里的赫塔,四目相对。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克莱尔整个人定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心虚、慌张、不知所措,以及一点“我都走到这一步了你就不能当作没看见吗”的倔强,全部挤在那张小小的脸上,哪一个都不肯退让。
赫塔看着她。
没有说话,没有责怪,只是抬了抬下巴,朝厨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只小猫如获大赦。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进厨房,翻出了半盒饼干,然后抱着战利品小跑回来。
她踮起脚爬上了摇椅旁边的扶手椅,把自己窝了进去,缩成小小的一团,怀里抱着那盒饼干,活像一只叼着鱼的猫。
然后,她歪过头来,看了赫塔一眼。
赫塔在看月亮。
克莱尔也看了看月亮。
月亮没什么好看的。又大又圆,挂在那里,不说话。
她嚼了几口饼干,突然觉得这个夜晚安静得有点不对劲。她偏过头,用眼角打量着赫塔的侧脸。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把赫塔淡金色的发丝照得有些发亮,但她的眼睛是暗的。那双平时总是带着一点警觉、一点凌厉的红色眼睛,此刻像是一潭被月光照不到底的水。
克莱尔放下了手里的饼干。
“那个,我跟你说个事儿吧。”
她的嗓音因为没睡足而带着一点含糊的鼻音,语气却故意装得很老成,像是学大人聊天时的样子。
赫塔转过头看她。
克莱尔没看她,而是低着头掰饼干,好像在说一件很随便的事情。
“以前……就是刚来这里的时候,我老是觉得这里闷闷的。”她用沾着饼干碎屑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就像有个东西压在上面,喘不上气,又说不出来是什么。”
她顿了一下。
“你跟我说话时,我也根本听不清,声音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像……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那种。”
赫塔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
克莱尔把半块饼干在手指间翻来翻去,想了一会儿,抿了抿嘴,然后用一种认真到了有点可爱的语气说:“但是后来,在你面前哭过闹过那几回之后,就感觉好了不少。不知道为什么,哭完就感觉没那么闷了,能喘上气来了。”
她说完,歪着头看赫塔,表情里带着九岁孩子特有的那种“你看我是不是说了一句挺厉害的话”的期待。
赫塔垂着眼,没有接话。
克莱尔的嘴撅了一下,紧接着又说了下去,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好像怕赫塔没听见似的。
“我又不傻的。我知道你不能跟家里那些人说心里话,他们看我们的眼神跟看耗子一样。全是坏蛋,哼。”
她把坏蛋两个字说得很重,鼻子还皱了一下。
然后她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但是我是小朋友嘛。你就算在我面前哭了,我也不会去和别人说的。”
克莱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扶手椅的高度让她勉强可以够到赫塔的头顶。
她踮起脚尖,伸出一只小小的手,学着赫塔平时揉她脑袋的样子,在赫塔的头发上轻轻拍了两下。
动作很生涩,力道也完全拿捏得不对,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像是在拍一只大号的猫。
“所以你别再一个人坐在这儿犯傻了!”她说,“想讲什么就跟我讲,我可以听的!”
赫塔没有立刻回答,摇椅吱呀地晃了一下。
“我的那些事情太复杂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讲给你听,你也听不明白的。”
克莱尔鼓起了腮帮子:“那你就用简单的话说嘛,我又没让你写作文。”
她小大人一样地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那点倔强的劲儿跟赫塔简直如出一辙。
赫塔看着她,忽然想笑,同时鼻子又有点酸。
她把目光转向了窗外那轮月亮,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很慢的、像是在讲睡前故事的语调开了口。
“你最近不是喜欢看《绿野仙踪》嘛。”
克莱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条件反射般地点了点头。
“里面有个叫多萝西的小姑娘,”赫塔说,“被龙卷风卷了起来,飞了很远很远,最后掉在了一个叫奥兹国的地方。”
“嗯嗯,我知道!”
"但我讲的这个多萝西,和故事里的不太一样,”赫塔说,“她掉进奥兹国之后……其实过得还不错。那个地方挺漂亮的,人也都挺好的,比她原来住的地方安全得多。而且呢,和书里不一样的是,多萝西的家人们后来也都到了奥兹国。”
克莱尔歪着头听着,饼干碎屑还沾在嘴角上。
“大家都说这儿好,这儿哪哪都好,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了。家人们也慢慢习惯了新地方,不太再提以前的事情了。多萝西也觉得这样挺好的。”
赫塔停了一下。月光在地板上微微移动了一寸,像是时间在偷偷往前走。
“但是有一天,多萝西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她就想……我们这样就对了吗?”
那句话说出来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赫塔望着月亮,声音变得更轻了一些,像是在讲给月亮听而不是讲给身边的孩子听。
“从那以后,她就老是会想起原来那个地方。白天也想,晚上也想,做梦的时候也会回到那里,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那里的一切。虽然她知道回不去了,也没有必要回去了。”
说完,赫塔没有再开口。
窗外的风拂过院子里的杨树,一片叶子被吹下来,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卷走了。
克莱尔沉默了好一会儿。
对于一个九岁小孩来说,她安静的时间已经长得有些反常了。
然后她抬起头,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赫塔,说:“我懂了!你是想家了,对不对?”
赫塔偏过头看她。月光照在那张小脸上,照着那双亮晶晶的红色眼睛。
“也许是吧。”赫塔轻声说。
她低下头去,发现自己的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微微发抖。
“你说得对。说出来之后……好像确实没那么闷了。”
克莱尔忽然伸出手。
小小的、软软的、还带着些饼干渣的手,一把抓住了赫塔的手腕。
赫塔怔了一下。
克莱尔仰着头看她,那双眼睛非常认真,认真到让赫塔觉得世界上所有的大人在这张脸面前都会觉得自己很蠢。
“那就好办了呀,”克莱尔说,“以后你的家就是我,我的家就是你。我们互相当对方的家嘛。”
“这样你就不用想家了!因为家就在旁边呀。你一转头就能看到的。”
她说完,握着赫塔手腕的那只小手紧了紧,好像怕赫塔会把手抽走一样。
月光落在她们之间。
“好……谢谢你,克莱尔。”赫塔说。
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克莱尔的头。克莱尔没有躲开,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撅着嘴抗议“不要摸我头我会长不高的”。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赫塔的手落在她的发顶,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窝的小猫,眯起了眼睛。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风很轻。
一大一小两个人并排坐在山堡的客厅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那是赫塔三百年来,离“家”这个字最近的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