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了那个有些滞涩的抽屉。
在一叠旧物中，她翻出了那张初中毕业照。照片里的自己扎着一个略显歪斜的马尾，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任谁看都会觉得那是个阳光乐观的女孩。
可此刻凝视着这笑容，却觉得它像一张被精心裱糊过的旧画，表面的鲜亮之下，是连她自己都辨不清的底色，让她看不透照片里那个人究竟是怎样的人。
照片下面，还压着几张用拍立得打出来的合影。上面是她和几位女同学的合照。
那些面孔倒不是不认识，一个班的同学。
只是以原本“柳城”的个性来看，似乎并没有熟络到会与她们一起拍这种照片的程度。对她而言，这完全是未曾拍过的“幽灵照片”，属于不认识的朋友，希望她们之间不要太过熟络……
她不是很擅长应付女孩子。
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名字和一些千篇一律的寄语，无非是“毕业快乐”“友谊长存”之类的话。
父母的态度也透着微妙的不同。按理说，他们之间本没有那么多话可聊，但仔细想想，相处的模式似乎又没有翻天覆地的改变。
母亲对于她身上发生的情况，表现得格外小心翼翼，没有深究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多添了一份关心。这份额外的关注，是因为她变成了“柳心橙”吗？算是作为女孩才享有的“优势”吗？难道他们内心深处，一开始期待的便是一个女儿？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书桌边缘。桌面上整齐地摆着一排放假后还没来得及丢弃的习题册，封面上无一例外地写着“柳心橙”三个字。字迹的变化并不算大，或许是多了一分属于女孩的娟秀，但骨架与笔锋，依然能看出是她自己的手笔。
或许因为这些只是单纯的笔记和作业，浏览它们时，“柳心橙”并没有那种偷看他人日记的窥探感。她本身就不是会写日记的人，此刻在房间里也未曾找到日记本，这让她心下稍安。
她并不擅长绘画，无论是草稿本还是试卷的空白处，都没有出现多余的涂鸦，或是想象中女孩们可能会画的小动物、小星星——这种空白，反而无声地印证了“柳心橙”日常的克制与理性。
当然，她也有自己的一些小习惯。在无聊的课堂上走神时，她会不自觉地在空白处反复书写自己的名字——“柳心橙”。
三个字被一遍遍描摹，笔迹由轻渐重，墨色层层叠叠。这确实是她自己的习惯，仿佛通过这种执拗的重复，能在虚空中确认某种存在的锚点。而如今，这个习惯依然保留着，只不过换了个名字。
环顾自己的房间，布置相对朴素，没有过多的装饰品，这和她原本的习惯相差无几，她向来对布置房间兴趣寥寥。
变化较为明显的，是衣柜里的衣物和被子的颜色。原本有些空荡的衣柜，如今比之前充实了不少，增添了许多诸如裙子之类的女装。熟悉的旧衣服几乎不见踪影，但这些陌生的女装款式，看起来却意外地顺眼，甚至有种恰好对上她审美的感觉，仿佛这具身体早已默许了另一种存在方式。
她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刚开启一条缝隙，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淡淡栀子花香与微潮的气息的味道便飘了出来，或许是某种特殊的洗衣液，又或是樟脑丸的味道。
而抽屉里摆放的东西，却让她感到一阵微妙的尴尬。
一沓沓整齐的小内内叠成的方正小块，边上的隔层则是不同款式的文胸，运动款也好，钢圈款的也罢，整齐码放着，每件标签朝外，尺码清晰可辨。
边缘压着一枚褪色的樱花发卡；抽屉深处还蜷着半包未拆封的卫生巾。
她下意识地拉开自己睡衣的领口，视线飘向里面确认——空荡荡的，什么也没穿。胸口小有起伏，初具规模，但对于这个年纪而言尚显青涩，落后于现代发育快速的同龄人。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探了进去，轻轻捏了捏。触感柔软而真实，指尖传来的微妙反馈让她动作一顿，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耳根不受控制地悄悄发热。
她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抽回手，指尖残留的温热与心底翻涌的羞赧交织在一起。
然后，她又把手伸了进去。
毕竟，这是她的身体。确认所有权就是她自己的。别人的摸不到，自己的……还不让摸吗？就当是提前适应了，毕竟她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变回去，提前熟悉这具身体的每一寸真实触感，总好过在身份的混沌中继续迷失。
当然，这或许只是她说服自己的托词罢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平复心绪，继续检查房间里的物品。
接着，她的目光落向了那个上锁的柜子。她试了试，没能直接打开。
衣柜的款式本身没有变化，毕竟是小时候父母为她布置的，在那个尚未开智、没有选择权的年龄。
钥匙……
她记得，钥匙应该是和家里开门的钥匙串在一起的，而那串钥匙，大概就在自己那个空书包里。
她在那个已经变了样的双肩包里摸索了好一阵，才找到钥匙。基本上，所有能自主选择的个人物品，都换成了女孩子可能会喜欢的款式，因此这个书包对她而言，完全是个陌生的物件。
金属钥匙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微一缩。钥匙串上还挂着一枚褪了色的小熊挂饰，小熊的耳朵磨损得厉害，毛边已经泛白，却仍固执地向上翘着。
她捏起钥匙，对准锁孔。轻微的金属刮擦声后，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了。
原本她只是把这个柜子当作普通的储物空间，基本没上过锁，里面存放的不过是一些小时候的玩具和一些无足轻重的旧物，如今却不知为何被牢牢锁上了。
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犹豫片刻，才终于鼓起勇气，缓缓拉开柜门。
不知道这次出现在眼前的，又会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