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之后，柳城……不，从此刻起必须得改口叫柳心橙了。
柳心橙原本以为，自己昏迷过去之后，梦里或许会有谁来稍微解释一下现状的。比如说莉莉花本人亲自来托个梦，或者是那位神秘的黑衣少女出现说明两句，又或者是出现另一个自己来和她展开一场对话什么的。
然而这些期待中的场景全都没有发生。或许是因为极度疲劳引发的睡眠，她意外地睡得很沉、很香。
原本混乱不堪的精神状态，经过这一夜的休整，竟变成了一种混合着疲惫与清明交织的奇异清醒。
意识还没有完全苏醒过来，可那份无休止的内耗和尖锐的痛苦却悄然消失了。
她直起身坐在床上，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好像是在地板上睡过去的，现在却是在柔软的被窝里醒了过来。
身上的衣服也被换成了睡衣。她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形容这件衣服，反正是那种下摆超级长、简直像条裙子似的宽松短袖，长到几乎能遮住大腿根，这也让她猛地意识到自己是没穿裤子的状态，里面只剩贴身的那一小块布料了。
这一定是她妈妈做的吧。
家里也没有别人会这样帮她换衣服了。明明从上小学起，就再没人这样照料过她了，突然来这么一次，让柳心橙心里泛起一阵微妙的羞耻。
虽然那是她亲妈，但身体肯定被看光了——连她自己都还没好好看过……至少变身之后是这样。
想到这里，耳根不禁有些发烫，指尖也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柔软的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
她抬手摸了摸身下的床单，窗外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铺洒在上面，带着晒过被子后特有的、暖烘烘的干燥气息。她盯着被子上那片明亮的痕迹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咬着唇，掀开被子下了床。
转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时，她下意识地蜷了蜷脚趾。地板沁凉的触感顺着脚心直蹿上来，让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具身体，确实已不再是柳城了。
镜中映出的少女身形纤细，锁骨清晰可见，手腕和脚踝的轮廓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属于少年的利落线条，但也或许这只是她自己的错觉——她只是迫切地希望，自己仍能从中抓住一点熟悉的影子。
有点起鸡皮疙瘩了。她搓了搓手臂，决定尝试确认一下自己的身体到底变成了什么情况。
双手交叉，在腰间仔细地摸了一圈。那柔和的腰线即使隔着宽松的睡衣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再往下，髋骨微微凸起，大腿的线条流畅而紧实，却再也找不到昔日作为男孩子时、因运动而留下的那些硬朗肌理。
几乎快忘记了呼吸，指尖沿着腰际缓缓下滑，当触到小腹那片陌生的柔软时，动作顿住了。
稍微有点感觉了。
前面的区域……还是以后再探索吧，至少不该在早上进行，等到下个夜晚再说。
她缩回手，指尖残留着皮肤温热的触感，以及一种微妙的陌生；而被她自己抚摸过的地方，则余留下隐约的酥麻，像细微的电流轻轻窜过。
推开卧室门时，客厅里正飘着小米粥温润的香气。爸爸坐在沙发上翻着报纸，听见动静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笑着招呼她：“醒啦？赶紧过来吃饭，你妈给你熬了你最爱喝的南瓜粥，还煎了点小咸菜。”
一切都自然得仿佛她本就该在这里，本就该是这个家的女儿柳心橙。那语气、那神态，自然得挑不出半分虚假。
柳心橙攥着门框站在原地，指尖用力到有些发白，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慌，半天也挤不出半个字。
妈妈从厨房端着粥走出来，见状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站那儿干嘛呀，是不是还没睡够？昨天回来就蜷在门口睡着了，可吓我一跳。快过来吃，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低着脑袋，跟着走过去坐下，抓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嘬着甜糯的南瓜粥。
温热的粥滑进胃里，带来一种从内而外的暖意，熨帖得让人几乎想哭，像是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安歇的角落。然而，她机械地吞咽着，一口都尝不出粥里真正的、属于食材本身的滋味，只有满胸腔翻涌的、无处安放的茫然，那感觉沉重而黏稠，堵在心口，让她辨不清方向，也看不清前路。
餐桌和客厅的沙发其实还挺远的，但她仍然能听到父母之间的低语。
“心橙这孩子昨天回来就不对劲，是不是跟万江闹别扭了？”“小孩子家家的吵架哪有隔夜仇，过两天就好了，你别瞎猜，你说是吵架就是啊，万一……”
柳心橙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瓷勺碰着碗沿发出轻响，父母的声音戛然而止，客厅瞬间安静下来，她只装作没听见，埋着头一口接一口喝着粥，连额头的碎发垂进碗里都没察觉，毕竟她以前可没这么长的头发。
勺子顿在粥碗里，在碗底残留的糊漾开小小的波纹，草草扒完大半碗粥，她借口回房补觉，再次逃回了紧闭的卧室。
这个世界已经悄无声息地换了样子，所有人都记得柳心橙，记得这个从小长大的女儿，只有她自己，抱着柳城那点破碎的记忆，像个闯错了家门的外人。
果然是那个镜像空间搞的鬼。
大概镜像空间终结后所谓的“修正。”
她见过一次，现实里的破坏，是第一次见到白奈的那次。
那场火灾，随着镜像空间的破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柳城突然想到，修复可能不仅仅是建筑的修复，连受害的人们可能也认知不到那场火灾，从因果或者是时间层面上修正了损害。
具体情况不知道，但反正柳城只能这样解释给自己听了。
而现在，她的存在可能也被“修正”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纷乱的思绪暂时按捺住，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个世界里，所有关于“柳心橙”的信息，她不能一直躲在卧室里露怯，不管怎样事情已经发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