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梧桐树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枝繁叶茂的树冠如撑开的巨伞,几乎遮住了大半个单元门,只在缝隙里漏下些斑驳的光影。
只是单元门旁的公告栏里,新贴的小区业主名单上,她家那栏写的果然是“柳振国 张桂兰 柳心橙”。
那三个黑色的宋体字工工整整地排列着,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了她一下,留下一种微钝的、持续蔓延的异样感。
越往小区外面走,那种荒谬的真实感就越发强烈,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路边的奶茶店依旧是那个熟悉的招牌和布局,校门的铁栅栏锈迹斑斑,破破旧旧地立在那里。
门卫室的李大爷从窗户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熟悉的招呼,只是漠然地移开,又低头继续玩手机去了。
一切都对,一切都顺理成章,严丝合缝得令人窒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和这个被悄然修正过的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却坚韧无比的膜,一层割不开的、冰冷的玻璃。
身体的感觉怪怪的。
出门走在路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如影随形。
刚刚躲在家里没怎么活动的时候,这种感觉还不算太明显,可一旦迈开步子,脚底就传来一种陌生的、轻微的滞涩感,仿佛踩在了一层薄薄的、有弹性的胶质上。
动作上也很不协调。
或许是因为之前长期处于魔法少女的状态,身体机能得到过强化,如今那份强化骤然消失,连同变成女身初期那种轻盈流畅、如臂使指的肢体协调性也一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根植于肌肉记忆与现实躯体之间的微妙错位感。
抬手时,小臂感觉比预想中要沉上几分,腕关节转动时隐隐发紧,不够灵活。呼吸也比往常略浅了一些,吸气时肋骨扩张得不够充分,胸口像被一层无形的薄纱温和而持续地裹住,这或许是因为肺活量也随着状态改变而减小了不少。
脚步落地的节奏出现了微妙的失衡,感官上判断的移动距离感似乎比实际短了一截,上下半身的重心分布也与记忆中的感觉不同,移动时整个人有种轻微的、晕3D般的漂浮和迟滞感,体内的骨骼与肌腱正在重新校准彼此的距离与配合方式。
关键是她忘记穿文胸了。
胸前空荡的布料随着步伐的起伏而轻轻晃动,产生一种难以忽视的、细微却持续的摩擦感,像一面未系紧的帆,在风里不安地鼓动着。
这阵晃动让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胸口,指尖触到单薄的棉质衣料下,那毫无支撑的柔软起伏,触感真实得让她心头一紧。
她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原地杵着,眩晕感也愈发强烈起来。
‘先歇一会吧。’柳心橙如此想到,虽然实际上她并没能走出多远。
在路边的路牙上蹲坐下来,她把额头抵在并拢的膝盖上,闭着眼,试图让有些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但偶尔从她身前经过的路人,总会投来好奇或不经意的一瞥,目光虽短暂,却让她感到一阵不自在,仿佛连这样蹲着休息、调整呼吸,都成了一种需要被外界审视的异类行为。她只好勉强挺直了有些发软的脊背,重新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感觉快晕过去了,视线边缘泛起灰白,耳鸣嗡嗡作响。
明明昨天晚上刚回来的时候,都还没有这么严重的不适,难道是因为她已经彻底脱离了魔法少女状态,正在被迫开始适应这具“普通”的躯壳吗?
胃里隐隐发紧,一阵阵泛着凉意的恶心感往上顶,喉头微微发痒。
她伸手按住腹部,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干呕了一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她赶紧小步跑到附近的垃圾桶边上,扶着冰凉的金属边缘,但只是一阵反胃,早上喝的那点粥只是在肚子里不安地翻搅了两下。
这样下去,恐怕还没走到医院,自己就得先被救护车送进去了。
她有些后悔为了观察街道而走路前往医院的决定了。
或许是因为刚才弯腰佝偻着的原因,颈间的项链从衣领里滑了出来。
柳心橙攥住了那枚温凉的银色吊坠,一股温和的暖流仿佛从中悄然漫出,流过指尖,悄然渗入皮肤,直抵有些发慌的心口。这股暖意让她紧绷的神经和身体都舒适了不少。
有种……和这具身体的同步率稍微提高了一点的模糊感觉。
希望能支撑她到医院去,也许到时候得先给自己挂个号,柳心橙如此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