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病房的位置应该没变吧……
踏上相应楼层的电梯时,柳心橙脑海里盘旋着这个念头。
按正规流程来说,探望病人似乎需要先在前台登记申请,但她从未实际操作过,所以并不确定具体步骤。电梯门无声滑开,消毒水气息裹着走廊尽头一缕微弱的阳光扑面而来。
正犹豫是否要折返询问时,一位没见过的护士叫住了她。
“唉,心橙妹妹又来了呀,直接上去就好,不用特意申请啦。”护士微笑着朝她摆摆手,语气熟稔。
但没见过她的柳心橙只是点点头,径直往病房方向走去,没说什么,毕竟她完全不熟悉这个护士。
看来她已是这里的常客,连护士们都认得她,关系似乎也不错,只是这样的话……是那个人住院的第几天了呢?
脚步停在病房门前,柳心橙的手悬在门把上方,迟迟没有按下,一股混合着犹豫与胆怯的情绪攥住了她。指尖微凉,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待会儿该说些什么才好?如今换了个身份,要去面对那位既熟悉又仿佛隔了一层薄雾的好友,她心里涨满了十二分的不安与怯懦。
那感觉就像要去见一位多年未见的故人,总会忍不住揣测对方的态度,害怕自己在对方心中早已失去了原本的位置。
更何况……某些隐约的猜测也让她心绪不宁。
现在的她,从出生起便是女孩子,凭什么还能和万江保持以往那般亲密?男女之间关系太好,总容易惹来不必要的误会和闲话。
不……或许世界上亲密的异性友谊本就寻常,只是她自己身边没几个这样的人罢了。
她不该用自己的视角去度量别人,尤其是万江——那个性格向来不错,连她这样别扭的人都能相处融洽的朋友。所以,他们之间,应该就只是普通的、干净的友谊吧。
虽然只是初中毕业,但单独来探病,在同龄人里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吧?
内心又经历了一番短暂的挣扎,柳心橙终于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多想。考虑这些似乎毫无用处,只会徒增内耗。她只要照着照片里那个女孩的样子,自然地笑起来就好。也许变成女生后,性格会显得柔和一些,但内里终究还是她自己。
不管了,直接冲吧!
手指按下门把手,她径直推门而入。
直到门扇移动的轻微声响传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或许应该先敲门的,毕竟是病房,里面可能有其他病人或不便打扰的情形。但已经来不及了,未上锁的房门被她轻易推开。
她几乎是拼尽全力在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了。
有些人的开朗气质是能一眼望见的,所谓第一印象便是如此——只需一眼,你便能对一个人形成初步的判断。
柳心橙在看过那张照片后,便认定现在的自己,理应是一个爱笑、开朗、看起来毫无阴霾的阳光少女,也许在班级里也是受欢迎的中心人物。她不愿让万江眼中的自己,忽然就变成了另一个陌生的模样。
那感觉……就好像是别人住进了“柳心橙”的身体里。可她绝不承认,明明就是她自己,难道还能被夺舍了不成?
若真如此,那个曾经的“柳心橙”又去了哪里呢?她如此执着地在房间里寻找过去的痕迹,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努力调整着呼吸和嘴角的弧度,让自己贴近心目中那个阳光少女的形象,这便是柳心橙此刻正在做的事。在爸爸妈妈面前,因为一开始就露出了破绽,反而可以放松些,做回自己就好。
但唯独眼前躺在病床上的这个人,她不想轻易暴露任何不协调之处,毕竟……这是她最熟悉的人了。
“呀霍,恢复得咋样呀?”她扬起声音探出脑袋,朝被开门动静吸引而转过视线的万江打了个招呼,边说着边挥挥手,走近病床。
“什么嘛,还在硬凹人设吗?”万江却不意外,只是笑吟吟地吐槽道,“一点都不适合你……不对,应该说,一点也不像你。”
他的态度那么自然,仿佛理所当然就该是这样。
“是、是吗……我不应该是这样……吗?”柳心橙有些语无伦次,“我以为……”
“以为我会喜欢?”万江接过话头,嘿嘿一笑,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腿上石膏的表面——那里留着昨天柳心橙用马克笔写下的“早日康复”四个字。“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我姐拍的呢,有种特别的……故事感。”
“什么故事感?”柳心橙略感不解,纷乱的思绪被他的话牵引着散开,注意力转到了这个奇怪的说法上,“调皮少女关心青梅竹马的故事?”
“不,”万江摇摇头,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是暖心大姐姐祝福沉睡少年的故事。”
“去你的,谁是你大姐姐。”她下意识反驳,捏起拳头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却又不敢真的用力。力量终究还是有所保留,毕竟他还躺在病床上,身体尚未康复。
“贫弱,太贫弱了,连把我腿踢断的力气都没有嘛。”万江略带调侃地说道,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这让柳心橙又忍不住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当然依旧没敢真的用力。
挨了两下捶,万江反而笑得更加开怀,可笑着笑着,他忽然收敛了表情,微笑着轻声说:
“这才是你嘛。”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像一记闷棍敲在柳心橙心头,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许久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咋……咋了?”万江见她这般反应,也怔住了,安静的空气里弥漫开一丝微妙的凝滞,他似乎没料到柳心橙的反应会这么大。
“没,没什么,让我一个人……思考一下。”柳心橙终于挤出这句话,声音有些发涩。
说完,她迅速转过身,快步走向病房门口,伸手轻轻带上了门。
门扉轻合的刹那,走廊顶灯的光晕在她睫毛上投下微颤的阴影,以及嘴角自然的一丝弧度,也许也是是松了口气。
他们并不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