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悠苒回到唐家时,已是深夜。
中州的秋风远比南疆干燥,裹着庭前老树残留的花香,从门廊下穿堂而过,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没走正门,从侧廊绕进内院,靴子踏在青石板上,步子又急又密,惊起檐下栖雀,扑棱棱扇乱了一角夜色。
庭院里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青砖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仿佛连这片光都在犹豫该不该认她。
她每次回来,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唐家的院子实在太大了,在中州扎根数千年,位列原十族之一,这座主院本是为容纳数万人而建。可如今苍洲一统,仍守着这方院落的人寥寥无几,偌大的宅邸,只剩下寂寥在廊柱间回响。
外人提起唐家,最先想到的总是那些无声无息的暗器,防不胜防的毒针,淬了秘药的飞刃。
但唐家人自己明白,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靠的不单是暗杀之术,更有另一门扎扎实实的功夫——锻造暗器的底子,布置机关的精巧。
没有精密的机括,没有淬毒的巧思,暗器不过是一堆废铁。
唐家人世代都是锻器的好手,唐观远便是其中翘楚。只是他年轻时不满足于锻造暗器,他喜欢锻刀,铸剑,打制各式各样的兵刃,喜欢看有人握着他亲手锻造的器,在战场上光芒万丈。
他的想法,在当时的唐家格格不入。
放着祖传的暗器不造,偏去弄那些光明正大的东西,在族人眼里,这不是自毁根基是什么?明枪易躲,暗箭才是唐家安身立命的根本,他唐观远偏要反着来。
后来,他干脆带着一批志同道合的人脱离唐家,自立了门户。
那批人,便是锻造师协会最初的班底。
苍洲一统后,朝廷整合各方势力,协会被正式纳入体系,唐观远凭着那一手出神入化的锻造术,和身后那群同样不甘被暗器框住的人,坐上了会长的位子。
唐家虽与唐观远面上分了家,可锻造师协会成立后,头一个吸纳的,便是大批的唐家人。
除此之外,唐家数千年积淀下的底蕴,也从不缺别样的人才。苍洲各地,处处可见唐家出身的身影。
有在朝廷为官的,有在学府执教的,有在商行经营灵材的,有在军中担任器械教习的。
各行各业,都流淌着唐家的血脉。
唐悠苒的大姐唐嫣语,便是其中之一。
唐嫣语还没睡。她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没批完的刑部文书。一身暗色官袍,腰间挂着刑部主事的令牌,烛火映上去,铜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就看见唐悠苒站在门口,衣袍上还沾着南疆的沙尘,头发也有些散乱。唐嫣语合上卷宗,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将妹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大半夜的,这副德行。”她挑了挑眉,“怎么,在外头让人欺负了?”
唐悠苒走进来,在对面坐下,把风不清几人在若雨城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从左千秋墓的试炼,到被衙门带走,到人连夜转去西南大监狱,再到白潇华在衙门门口那番表演,最后是自己如何逼问出那句“这次不是我做的”。
她说得不快,但每件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唐嫣语听着,始终没插话,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等唐悠苒说完,她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出几滴,洇在摊开的卷宗上。
“白潇华!”她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像要把这三个字活活嚼碎,“天骄榜第一,素总枢的孙女,清先生的徒弟。她就这么无法无天?仗着背景硬,便目无法律、肆意妄为?”
“大姐,你小声点……”
“小声什么小声!”唐嫣语的声音非但没小,反而拔得更高,震得窗纸簌簌作响,“在我自己家,我还得怕她?她算个什么东西!”
她霍地站起来,在书案后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转身指着唐悠苒:“你确定她是故意诬陷你那些学生,才害他们入狱的?”
“嗯。”
“很好。衙门应当还留着她的举报记录。”唐嫣语冷笑一声,“她作为同行人,比谁都清楚你们此行的目的。还是她亲自带你们去的左将军墓。故意诬陷这条罪名,跑不掉了。”
她又踱了两步,双手叉腰,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在把火气一口一口往下压。
“白潇华,我早就看不惯了。”她转过头,嗓音依旧响亮,但比方才稳了几分,“据我手上掌握的报告,她仗着奶奶是素总枢、师父是清先生,暗地里协助林音干了不少坏事。这回正好,撞到我手里来了。”
唐悠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唐嫣语一摆手,没让她开口。
“这事不能私下解决。”唐嫣语大步走回书案后,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白纸铺开,提笔。笔尖饱蘸浓墨,悬在纸面上方,顿了顿。
“她身为天骄榜第一,是天下人眼里的榜样。如此行事,目无法纪,必须给全天下一个交代。”
笔锋落下,字迹端严,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却笔笔都带着力道,像在跟什么人较劲。
“那大姐,你打算怎么办?”唐悠苒问。
“请律大人。”唐嫣语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在苍洲,你永远可以信律大人。她只站在公正的一边,不管对方是何背景。”
唐悠苒愣了一下。
律大人,苍洲律法的最高解释权,坐镇最高审案堂,被誉为公正的代名词。这三个字本身,便是一道定心符。
她看着大姐笔下那行字,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一角。
唐嫣语写完最后一行,搁下笔,将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墨迹。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递给唐悠苒:“你看看,有什么漏的没有。要是发现白潇华还干过别的事,一并写上,我直接找她新账旧账一块算。”
唐悠苒接过来,逐行读下去。状书写得不长,但桩桩件件,该写的都写尽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的来龙去脉,白潇华的诬陷之实,一条一条,清清白白。她把状书放下,点了点头。
唐嫣语将状书仔细收进袖中,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明天一早,我去最高审案堂递状书。律大人若肯接,这事就有个说法。”她顿了顿,冷笑一声,“若不肯接……那我就把状书送到中央学府去,送到议会去。我倒要看看,她白潇华能躲到什么时候。”
唐悠苒望着大姐那张怒气未消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也是这样,谁欺负了弟弟妹妹,大姐便头一个冲在前面,叉着腰,骂得对方抬不起头来。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你这妮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都不来和我打个招呼?家里就只有你姐姐么?”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出现在屋内。
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门没响,风没动,人就已经坐在那儿了。
那是一张形态特异的椅子,通体暗色,扶手处雕着云纹,靠背极高,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把收拢的伞。
唐闲海。唐家现任家主。
唐嫣语眉头一拧,还没来得及开口,唐闲海已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别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唐悠苒身上:“你的事,我听说了。”
唐悠苒愣了一下。她刚到家,还没来得及去见父亲。
唐闲海看出她的疑惑,笑了。那笑容很淡,像茶盏里一缕将散未散的热气。
“唐家家主,总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唐嫣语冷哼一声,双手抱胸,重重往椅背上一靠:“那您老人家倒是说说,这事该怎么处置?”
唐闲海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转向唐悠苒:“你那些学生,现在在西南大监狱?”
“嗯。”
“江老的地盘。”唐闲海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江老那个人,不会让他们受委屈。人没事,事就不急。”
唐嫣语的眉毛登时竖了起来:“不急?白潇华都把人诬陷入狱了,你跟我说不急?老东西,你是不是收什么好处了,跑来给那丫头开脱?”
“没大没小。”唐闲海声音不大,却字字沉得像秤砣,“我可是家主。”
唐嫣语一拍桌子,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我是中州刑部主事!你唐家家主犯了事,一样归我管!”
父女俩瞪着眼,谁也不让谁。烛火在二人之间跳了跳,把两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唐闲海看着大女儿那张怒气冲冲的脸,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却把方才那点剑拔弩张吹散了大半。
“我是你爹。”
唐嫣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瞪着唐闲海,唐闲海也看着她,眼里没什么怒意,只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唐嫣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把那股火一点点往下压。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抱胸,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底气明显短了半截:“行,你赢了。给你陈述想法的机会。”
唐闲海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律大人公正,天下皆知。可白潇华那丫头,身份特殊。她不单是素相知的孙女、叶清的徒弟,她还是天骄榜第一,是苍洲留给下一个世代的种子。她对苍洲的意义,你我都心知肚明。”
留给下一个世代的种子?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一丝震动。这话背后,似乎牵扯着什么极不寻常的事。
唐闲海看出她们的疑惑,摆了摆手:“等你们实力到了天阶,自会有人接引你们去圣城,届时便知。”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将话题拉回正轨:“回到眼前这件事……说大,其实也不大。试炼之地灵力波动消失,左千秋的残魂本来就撑不了多久,早晚要散。白潇华借机诬陷,其实对那几个孩子没造成什么实质损失。律大人就算接了状书,也会为难。往大了说,这事真不算什么需要她亲自审理的案子。”
唐嫣语没说话,但嘴角已抿成了一条线。
唐闲海看着她,语气缓了下来,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联系过素总枢了。”
唐悠苒抬起头,唐嫣语的视线也骤然定在他脸上。唐闲海迎着两个女儿的目光,一字一字,说得很慢:“素总枢的意思是,可以让那丫头吃点苦头。”
屋里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跳,窗外的桂花香乘着夜风幽幽地飘进来,淡淡的,和屋里那股墨香缠在一处。
“然后呢?”唐嫣语问。
“然后?”唐闲海往椅背上一靠,“我们先看看那丫头接下来的动作。她要是老老实实上门来请罪,认个错,我们敲打敲打也就罢了。”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长辈的宽厚,“毕竟还是小孩子,总得给个改正的机会。”
“她要是不来呢?”唐嫣语盯着他,目光一瞬不瞬。
唐闲海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那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到那时再把事情闹到律大人跟前,谁也挑不出半个不字。”
屋里又安静下来。唐嫣语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节奏里还残留着没散尽的不甘。
唐悠苒看看大姐,又看看父亲,始终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唐嫣语抬起头,瞥了唐闲海一眼。那眼神里还有余火未熄的痕迹,但最烈的那股气已经压下去了。
“行。”
唐闲海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悠苒,下回回来,先来我那儿打个招呼。你长年在末北,你娘想你想得紧,别总往你大姐屋里钻。”
话音落下,人已经消失在门口。门没开,风没动,就和他来时一样,凭空便不见了。
唐嫣语坐在椅子上,冷笑一声:“老东西,修为卡在天阶上级纹丝不动,装神弄鬼的本事倒是愈发精进了。”
唐悠苒没接话。她只是望着门口的方向,望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
庭前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暗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