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老狐狸的处事智慧

作者:被南天门杀到蓬莱东路 更新时间:2026/6/3 23:53:56 字数:3397

唐悠苒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她正要抬脚跨进去,忽然顿住了……窗前站着一个人。

暗色长袍,身量高拔,负手而立,正抬头望着窗外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月光勾勒出他肩背挺拔的轮廓,浑身上下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气度。

“爹?”唐悠苒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唐闲海转过身来。

他看上去不过中年,面容清癯,眉宇间依稀还留着年轻时俊朗的影子。只是此刻,那副在家主和大女儿面前端着的从容已尽数收了,换上了一种唐悠苒极少见到的神情。

有点拘谨,甚至,底气不大足。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窗外桂花的暗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地荡。

唐悠苒看着他爹这副样子,心里的好奇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

她走进屋,反手将门带上。

“有事?”

唐闲海难得没坐下,只是站在窗前,手指搭在窗棂上,轻轻叩着。月光落在他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

“你那个学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分,“叫风不清的那位。”

唐悠苒看着他,没接话。

唐闲海又顿了顿,像在搜肠刮肚地斟酌,怎么才能把话说得不那么唐突。

半晌,他大概发现那个“不唐突的说法”根本不存在,干脆把心一横,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你看,能不能把他请到唐家来做做客?”

唐悠苒愣住了。她盯着她爹那张老脸……不,那张并不老的脸,盯了好一会儿。

唐闲海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移开目光,继续敲他的窗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窗前一直铺到她脚下。

“爹,你……”唐悠苒的声音里透出几分难以置信,“你该不会知道些什么吧?”

唐闲海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在掂量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不清楚。只是心里有个猜测,想亲眼见见他。”

唐悠苒更纳闷了。这么大一尊唐家家主,方才在书房里还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怎么转头就底气全无了?

“你不是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么?怎么也没底?”她把这话问了出来,语气里带着试探。

唐闲海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积了好几年的无奈,都借着这一声吐了出来。

“唐家家主。放在从前,那是跟一国皇帝平起平坐的身份。现如今嘛……”他苦笑了一下,“在外面,说话还不如你大姐好使。唐家人四散在外,心里早就认了自己是苍洲人。‘唐家人’三个字,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个出身的注脚罢了。我这个家主,说到底,就是最后守着祖宗基业的那一个……让散落在外头的唐家子弟回来寻根的时候,还能有个人在打理这片地方。”

唐悠苒没有说话。她看着父亲被月光勾勒出分明轮廓的侧脸,忽然觉得他肩上扛着的东西,比她以为的要沉得多。

“那你那些猜测,”她问,“是从哪儿来的?”

唐闲海转过身,望向窗外那轮月亮。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像在望着极远的地方,又像在望着极远的过去。

“和几个老家伙喝酒的时候,一道琢磨出来的。”

唐悠苒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关于风不清,她心里本就有无数悬而未决的疑问。

那个少年身上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太多与她所理解的世界格格不入的痕迹。

她走近一步,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什么结论?”

唐闲海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几片花瓣落下来,在月光里打着旋儿。

“他可能……和苍洲共尊那位,有关系。”

唐悠苒的呼吸顿住了。

苍洲共尊。

那个终结了五国十族割据的乱世、一手将苍洲归于一统的传奇。不是在史书上,不是在传说里,而是在每一个苍洲人的心里。

“可那位……传闻中不是一直在圣城么?苍洲遇到解决不了的大事才会出手。”

唐闲海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猜,风不清是那位的后人。”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不该出口,最终还是说了,“以及……继任者。”

屋里静了下来。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片空处,明晃晃的,像一滩凝固的水。

“爹,你是说……”唐悠苒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想请他来做客,就是因为这个?”

唐闲海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看了女儿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利用,而是一种很朴素的、老人替后辈盘算前程时才会有的惴惴不安。

“要是有机会,请这尊大人物来唐家坐坐……若唐家后人能傍上这条大腿,也算我这当家主的,能为他们做的为数不多的事了。”

唐悠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想起风不清那张懒洋洋的脸,想起他胡闹起来没正形的样子,想起他坐在王座上那副超然世外的神情。她想起他说“在绝对的运气面前,实力一文不值”,想起他睡在地阶妖兽王的巢穴里,想起他那一贯悠然到可气的行事做派。

那个孩子,竟是这么大的人物么?

她站在月光里,脑子里那些片段搅作一团,翻来覆去。

唐闲海看着女儿这副神情,知道她需要时间。他没再多言,转身朝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你好好想想。”

话音落,人已不见。

唐悠苒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窗外桂花的暗香一阵一阵飘进来,和屋里淡淡的樟木味缠在一处。她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

月光从窗棂漏下来,落在她膝上。她低下头,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风不清那张脸,和父亲方才那句压得极低极低的话。

“继任者……”

第二天,白潇华果然来了。

不是空手来的。灵果、灵茶、几卷古籍,外加一套品相极好的文房四宝,整整齐齐码在礼匣里,由随从抬进了唐家大门。

唐闲海亲自迎出来,笑容满面,像见了自家侄女一般亲热,嘴里说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唐悠苒跟在父亲身后,脸上也挂着得体的笑。

白潇华今日穿得素净,月白的衣裙,发髻比平日挽低了几分,整个人看上去温婉了许多,少了那股子张扬。她朝唐闲海行了一礼,声音也放软了:“唐伯父,晚辈行事不周,今日特来赔罪。”

唐闲海笑着摆手,引她进了正厅。丫鬟奉上茶,茶烟袅袅,满室清香。寒暄了几句,话题便渐渐转到了正事上。

白潇华放下茶杯,神色郑重起来。她把在若雨城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没有遮掩,没有推诿,连“我就是想借衙门的手查查风不清的底细”这种话,都说得坦坦荡荡。

唐闲海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白潇华说完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今日若是不来,我家大妮子正准备把这事闹到律大人那儿去。”

白潇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后怕。脸上虽还端着镇定,心里却已经翻了好几翻。还好,还好自己认了这个怂。

唐闲海看着她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语气缓了下来,像长辈在训晚辈,又不舍得骂得太狠:“好在你来得及时,态度也算诚恳。年轻人嘛,总有犯错的时候。看在这份上,这事就算了。”

白潇华心里那块石头刚落到一半,正要开口道谢,唐闲海话锋一转:“不过……”白潇华的心又提了起来。“你害那几个孩子蹲了大牢,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好好想想,怎么补偿他们。”

白潇华点头,应得干脆利落:“应该的。”

唐闲海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既有“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笃定,也藏着一丝“你先别高兴太早”的深意。

“别高兴太早,”他说,“我这里有两个要求。你答应了,这事才算彻底翻篇。”

白潇华坐正了身子,等他开口。

“第一,唐家难得来贵客。这院子太大,冷清得很。希望你能在这儿住几天,添点人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潇华脸上,“住到那几个孩子出狱为止。”

白潇华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唐闲海那双含笑的眼睛,心里明镜似的。这不是请她来住,是不让她走。住在这儿,她便没法再去盯风不清,西南大监狱那边的任何风吹草动,她都再难伸手触碰。唐家这尊大佛,是要把她稳稳当当地供在眼皮子底下。

“第二,”唐闲海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又轻了几分,眼神却认真起来,“我对踏入虚境这件事,始终摸不着半点门道。卡在天阶上级这些年,一直想试试天骄榜第一的含金量。今日正好你在,不知愿不愿意陪我这个老头子切磋一场?”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放心,在唐家的切磋,过程和结果,都不会传出这个院子。”

白潇华看着唐闲海,唐闲海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几息,谁都没有说话。

唐悠苒坐在旁边,默默翻阅着一本无形的教材——老狐狸的智慧,每一页都写满了“嘴上给机会,手上没信任”。天阶上级找天阶下级切磋,这不明摆着要压一压对方的盛气么?万一输了还不许外传,表面是顾全她的脸面,实则是防着自己输给晚辈丢人。

白潇华自然也看透了。两条要求,一条软禁,一条试探。

答应,就得老老实实在唐家待上几日,还得跟一个天阶上级过招。不答应……她瞥了一眼唐闲海那张笑盈盈的脸,心里明镜似的。不答应的后果,比答应更麻烦。

她低下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已凉透,入口微涩,回甘却悠长。

“行。”她放下茶杯,声音很轻,却稳。

唐闲海笑了,那笑容里多了一丝欣赏。

唐悠苒看了白潇华一眼,又看了父亲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而唐闲海回过来的眼神,轻轻挑了挑眉。

唐悠苒读懂了……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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