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行逆施,无上荣光】

作者:紫信号 更新时间:2026/5/7 22:36:07 字数:4021

阿斯兰教国是由女神教教会所统治的国家,公民们铭记戒律遵守圣法,神明的恩泽与教会的管制,让这个神圣的国家几乎没有什么违法记录。所以这场命案毫无疑问的轰动了全国。

卡兹毕罗的索达马神父的虔诚和良善举国皆知,他曾为了保全一名孩童的性命而下跪亲吻敌军将领的靴子。他爱世人胜过爱自己,他有着最崇高的灵魂,是女神忠贞不二的侍从。即使是他丧命当晚,也是在救济洪灾的乡镇路上。

“我真的什么都没干!”一个娇弱的东方女子颤颤巍巍道,她双手紧缩在身前,异域服饰带有的宽大长袖像门帘般垂摆,“我、我只是来教国投靠我的亲戚,我们的家乡最近不太太平…”

“一个怪物在阿斯兰能有什么亲人?”检修官声色冰冷道,紧紧盯着东方女子嘴角两边延伸到耳后的裂缝,以及从下颚翘至脸颊的节段式獠牙,同时还提防着她收藏在长袖里的双手,“教国的大门欢迎了你们这些异种,可你们带来的礼物却是肮脏的魔法和残忍的死亡。”

说话的人迈着笃定的步伐穿过尘土和木屑,他佩戴着的羽翼徽章悬在胸前,发出有形的圣洁虹影。他每迈出一步,铠甲的烁银金属都在这家肮脏昏暗的酒馆中投出耀眼的光彩。洁白和金黄色的光线投下羽翼的影子,在墙壁、地面和天棚上展翅,似乎此时此刻真有神明在此。他拔出剑,剑身铸着神圣的铭文赋予了它惩戒罪恶的力量。他是阿斯兰教国的一名检察官,他追踪这个嫌疑犯好几个星期了。

今天终于收网了。

这个异邦少女好像一夜之间就出现在了阿斯兰教国,她的到来立刻就吸引了城里的许多目光。娇小瘦弱的身材外只穿着一件用罕见丝绸剪裁的修身长袍,相比教国崇尚的洁白色,她浑身上下都是死气沉沉的苍白,只有交襟和大腿开衩处有紫色的系带和纹路点缀,头戴一顶有成对长须的小巧戏帽;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宛如白骨般的颚牙,她自称是野猪亚人,两边的獠牙某种古老猪形生物的血脉,但那对节段分明的牙齿时不时像手臂一样摆动和伸展,让她的解释难以信服。

她并不信仰女神,来到阿斯兰后从没去弥撒和朝拜,仅仅是到处吃喝玩乐,到了晚上就在各个店家乱闯,花天酒地一整夜,然后早上就躲在旅店里睡到天黑。一直到卡兹毕罗的某个小镇犯了洪灾,索达马神父连夜筹备物资,带了十几名神职人员坐上马车前往支援…少女就是在这个时候走人的。

现在检察官已经找到她了,但对方并不乐意配合调查。

执法人员所配备的圣法仪在现场照耀出了一缕散发着紫色斑驳的巫毒痕迹,这名资深的执法者当场便认出这种来自东方的不祥妖术,立刻将嫌疑人锁定在了这个昼伏夜出的异域女子身上。他一路追查,终于在阿斯兰边境的一家酒馆逮到了她。当检察官亲眼见到这名嫌疑犯时,被她奇特的外貌吓了一跳。苍白如死尸一般的肤色。同样灰白的短发两侧呈上窄下宽的锥形,发尾顺着头型向内收拢,鬓发两侧垂至锁骨,稍稍掩盖下颚两侧的獠牙。昏暗无光的大眼睛周围是暗紫色的眼妆,这般妖异的面容和行头前所未闻。遮盖双腿的长袍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爬动。不安的气息在一瞬间扩散,圣法仪的光亮下,检察官清晰地看见如紫色裂隙一般的魔法脉络在她肌肤处浮现。

“人家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少女矢口否认,用极小的步伐慢慢往大门挪动。

“既然有误会那就跟我回教廷好好解释,”剑刃出鞘时的嘶鸣吓到了少女,她瞬间软了脚,倒在地上。检察官见况并没有放松警惕,弓起身子,像雄鹰一般随时准备俯冲。“不要逼我将你就地正法。话说在前头,我对消灭你们这些怪物可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人家不是怪物,人家只是个来旅游的亚人而已呀…咯嘶咯嘶~”少女的颚牙因紧张而发出摩擦声。

可能这只是她作为亚人单纯的生理习性,但检察官所听到的却像是某种嘲笑,甚至是某种施法的前兆。他飞升猛突,用剑柄重砸这个东方亚人的脑门,来不及抵抗的少女就这样被她正中门面击倒在地。检察官将犯人制服在地,一边膝盖同时压着她的手臂和脊椎,抓起她的另一只手并拉开袖子,检查是否暗藏什么凶器。然而长袖下藏着的只有双秀气的小手,再无其他。

“是谁指使你的,又是谁放你进到阿斯兰的!说!”剑锋轻轻抵在她的脖颈,言语中绝无手软之意。

“人家真的只是来旅游的呀,就因为人家是亚人就这样胡乱逮捕嘛,咯嘶咯嘶~”少女不岔道。

检察官没有回答,只是将武器往她的脖子肉里面推动几丝,这点距离足够让这把武器在她脖子开出一道口子。流出的血液却不是检察官见惯的暗红色,而是散发邪恶荧光,令人不寒而栗的污泥紫色。这一瞬间,他甚至想要无视自己肩负的职责和任务,将这个怪物置于死地,但荣誉感和使命感止住了自己执行正义的冲动。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少女求饶道,“我说,我什么都说。”

“你叫什么名字?”诞生于这个世界,名字总是很重要。

“人家叫萝嚣,当然,你们念不来的话叫我罗夏(rorschach)也行。”

“萝…”检察官尝试用东方语言念出她的本名,但因为实在不熟悉发音于是改了口,“罗夏,你来阿斯兰的目的是什么?”

“逃难…顺便旅游,”她终于说出真相,“雾岛那边的亚人团伙不知道突然发什么疯,说要闹革命,到处拉壮丁。人家年纪轻轻,貌美如花,还想找个好人家嫁了呢,怎么可能跟他们去打仗嘛。所以就托关系坐船逃到阿斯兰了。”

检察官皱了皱眉头,他对此事略有耳闻,东方大陆的一座岛屿长久以来都是作为亚人的庇护所,上面聚集了许多被放逐被迫害的群体。如今发生暴动并没什么好意外的,他意外的是即使是这些不伦不类的存在,在战争面前也会激起他的同情心。铁面无私的检察官在辨别她话语的真假之前,便对她所说的可能性便动了恻隐。

“那晚你在案发地点做什么?现场为什么会有你的魔法痕迹?”他继续逼问,握住剑的手已不像方才那般用力。

“人家只是在酒馆正好碰见他们了,让他们顺路捎一程,一个弱女子在户外多不安全嘛,教会的人看我可怜就让我上了车。”她陷入回忆,神情显露出恐惧,颚压止不住颤动,“咯嘶咯嘶…我在车上喝得大醉,结果半夜听到一声声惨叫。咯嘶…我抱着头,躲在床底下,听着惨叫声离我越来越近,动都不会动。咯嘶咯嘶~!我听见马儿扯断了缰绳,抛下我逃走了,然后…咯嘶、有什么东西去追它了,那声音像是几千根针陆续落在地面……”

“我想它走远了,就探出头,看着外面尸横遍野血流满地。人…还有马,他们的内脏全部都被掏空,皮肤像破烂的船帆般飘扬在残缺骨架上。”少女满脸惊慌,颤抖不止,检察官似乎能想象到当时的画面。

她小心翼翼地下了车,不敢发出动静。她第一反应是逃离现场,却听见一声微弱求救声,她循着声音在尸堆中找到了不成人形的幸存者,她用魔法尝试救助奄奄一息的索达马神父,被治愈的咽喉艰难地呼吸着,咳出一滩血沫,用细若悬丝的声音喊出,“快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检察官猛的回头,两道紫色的魅影戳穿了他的胸膛。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坚不可摧的烁银铠甲居然这么轻易地被洞穿了,感知魔力动向的圣法仪也没有任何反应。贯穿他肺部的两根尖刺在活动,继续破坏他的呼吸器官,他在痛苦中仍然能保持着清醒,并意识到攻击自己的东西是活体。他努力看清现状,只见连接尖刺的是一副扁长的节段躯体。每段体节都由几丁质构成的骨片前后覆盖,两侧则有多节的步足,末端尖锐硬长,正如刺入自己的两根尖刺。

扁长的躯干向上腾起,尖刺将他串至半空,他的身体被自己的体重摧残着,他连一声惨叫都无法发出。但他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个长条状的东西沿着墙布和天花板绕满了整个酒馆,他看见这幅可怖躯干尽头源自哪里。

“咯嘶咯嘶~”少女眯着双眼,讥笑着。袖口一收,亮出自己裂到耳根的明媚笑容,“你的脚程要是稍微慢点,人家吃完这顿就溜之大吉了,你好我好大家好,何必闹到这步田地呢?”

对方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她收缩躯干,将空中的检察官放了下来,用戏谑的表情欣赏他正义感换来的悲惨。

“好久没有男人对我这么穷追不舍了,要不是人家已经名花有主了说不定真的会心动呢,”她矫揉造作着,复杂的口器在说话时继续散发着异样的香气,神经毒素在空气中浓郁着,剑刃从手中滑落。检察官完全失去了反抗的手段。他愤怒地瞪着萝嚣,将挣扎的力气转交给脸部肌肉,用口型念出一句…

“怪物。咯嘶咯嘶,好怀念呀,好久没人这么叫过人家了呢,”她避开火光,缓缓朝阴暗处走去,扁长的躯干并联牵动,在酒馆墙面缓缓爬动着,嘴角和身体的魔法脉络在黑暗中发出紫色的荧光。

“你知道吗,亚人遗传的生物特征是完全随机的。”她在刺穿这位信徒的同时,仍释放着魔法治愈他的伤口,不让他轻易地死去,“在蜈蚣亚人中,只有我的消化系统同时具备了两种生物的功能,有着哺乳动物的消化速度,又有着节肢动物的能量转化率。所以如你所见,我的躯干越长越大,一口气要吃下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她声音甜美,,像是回忆着一段幸福美好的时光,“一开始还只是领居的牛羊,然后是同龄的小孩,领养我的人类父母,说要娶我的小建…咯嘶咯嘶,我爱过他们,真的。但他们见到我的大快朵颐而惊恐万状的表情时,不知为何,我总是食欲大开…咯嘶咯嘶咯嘶~”

检察官听着她深情告白,一言不发,主要原因是他说不出来,但这并没有影响萝嚣的兴致,继续介绍道,“我被监禁过,被展览过,被派上战场过…咯嘶咯嘶,这么一回想,好像战场反而是最适合我的地方呢,至少管饭。”

“但我太孤独了,”她静了下来,声音多了些真诚,“即使我在军队里从来没有吃过同伴,战友们还是怕我,他们觉得我精神不正常,咯嘶咯嘶~或者他们就没把我当做人类。嗯,我想正常人都会是这种想法,就连人家自己都觉得战争一结束我就会被清算,或者被买去当宠物。但你肯定想不到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的步足在爬行时打翻了酒馆的烛火,折断的桌椅开始燃烧,很快就蔓延到了整栋建筑。火星像雨点般落下,她看着检察官的眼睛逐渐黯淡,她的治愈魔法已经跟不上他生命流逝的速度了。蜈蚣亚人将末尾的两根尾足抽离,教国的检察官像散架的木偶般软塌在地。

“睡吧,把我的秘密一同带到灵界去,如果你在下面正好遇到了我的父母和小建,替我带个口信,”她的右袖倏然扬起,半遮了粉面,只露出一双含春的眼睛。水袖遮住嘴角微微的颤动,遮不住颊边飞起的两片桃红。将死之人无心去诧异,半虫的怪物也会有温柔幸福的表情。

“告诉他们,萝嚣现在过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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