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水面静得诡异。海洋的平静丝毫不受打扰,这幅景象可能会让人误以为是一片黑色的琉璃倒映着夜空中的繁星。一切都沐浴在冰冷的银色月光中,可是这月光正在渐渐熄灭。
月亮要被掐死了。在月亮和望月的人之间,天空已被黑影占据,一条条触须在夜空中摸索着,就像恶毒的风暴被赋予了意志。不祥之兆正在蔓延。
雨夜纵然可怖骇人,但人们终归要习惯它的存在,风吹树倒,电打雷鸣,一众妖邪嗅到恐惧而群起聚集随着黑暗的狂风暴雨席卷而来。自然灾害途经之处的居民学会了观察征召,学会了如何忍受它们的哀怨和忿怒并活下来,也学会了如何哀悼那些被天公夺走的人。但这次没有那么简单,这团张开巨口想要吞没一切的黑暗,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好像有一名少女站在中央。
不过,今晚,依然可以有人探出头来看看这个世界,以及这片静止的海面。今晚,打破它绝对平整的只有零星几个瑕疵:折断的木板、撕碎的布料、和泡肿的尸体。
额图塔想尽量不去看它们。从灾难降临到绝望挣扎再到最终弃船后的第一个小时里,他把嗓子喊哑了,希望可以发现队伍的幸存者。但没有用。只有他自己。
于是额图塔命令自己拿出最后的力气爬上一块木板,抵抗住冰冷的海水。不让自己被拖进无光的深渊。他几乎可以听到深邃的海床在召唤他,去和其他人汇合,她用甜美的声音向他承诺安眠,劝他把她的水吸进肺里。
海水已经冻麻了他的双腿,但额图塔强迫自己不停地踢水。绝望的号角带着死亡的慰藉拖拽他的靴子,但他堵住耳朵不听。额图塔能有今天的命靠的可不是屈服,所以他现在也不打算屈服。
他拿到了证据。他必须带回去,回到帝国疆域边缘的一座海港,荣誉和财富已经离他很近了。
虽然疲劳和寒冷让他视线模糊,但额图塔的那只好眼睛的视野边缘看到有东西在动。他定睛望去,发现是一把皮革伞漂到了他的救命木板旁边。
这是他们这次冒险的起因。额图塔是目击那次事件的唯一幸存者,他听到了那些对话,捡到了这把伞。伞骨厚重结实由某种特殊金属制成,鞣制的兽皮在水面上依旧干燥。伞面胡乱涂画的云彩长出人脸,像是出自小孩子的手笔。额图塔认识这个材质和做工,知晓它产自于哪里。
———
“你疯了。”
额图塔吭了一声,伸手护住火把,防止被口水浇灭。这是当下唯一的光亮,港口最近一直在下雨,其他照明设备都被雨水浇透了。
“人老了不够硬了,鲍勃老兄?”额图塔露出狡黠诡笑,打算引他旁边的老战士上钩,“没事,不寒碜。你不行就跟我说,但请你帮我个忙,要说就趁现在。我得找人顶上你的位置,得合理安排人手。”
“我才不是软脚虾。”在摇摆的船舱中稳住自己,随后透过豁牙留出的缺损吐出一口浓痰。“我是神志清楚。这一趟会把我们害死,老大。而且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
“这是冒死拿回来的情报,而且金主出价很高。”额图塔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他们面前桌上的旧地图上。他们头顶漏进来的雨滴在地图上积出一小滩水,额图塔一挥手把水擦掉,然后摸上一条用红色墨水标注的航路。“其他所有船都泊在码头上了,那些冒险者都跟回家嘬老娘的**似的。但冒险精神永远不眠不休,鲍勃老兄。你想想这是多大一块肥肉摆在那里,无人看守!我们只需要跑一趟,就能得到别人梦寐以求的财富。”
“他们泊在码头上是因为现在正他妈下暴雨呢。”鲍勃把两只粗壮的花臂交叉捧在胸前,“就没人在海边见过这么凶的雨夜,告诉你,就连那帮最老的家伙都没见过。无论那些旧贵族开多少价,都不值得冒那个险,我话就撂这!”
额图塔稍微挺直身子,他发现地图上的红墨水蹭到了手指上。他死死盯着他的老搭档。声音沉下来,更加冰冷的语调意味着这次讨论已经进入尾声。“不想干的人可以走,没有后果。人少了正好可以让有胆冒险的人多分一杯羹。而且你可别搞错了,我们是铁定要去的。”
鲍勃最后尝试了一次。“至少投票决定吧。让成员们都表个态。”
“这次不行。”
额图塔剩下的那只好眼睛坚定不移地盯着战士。鲍勃用眼神顶回去片刻,又坚持了片刻,但就此打住。他看向了别处。
“那现在,”额图塔的诡笑又回来了,“你来不来?”
——————
额图塔摇着头,想把这段回忆从脑海中驱赶出去,但摇头让他感到一阵眩晕。那段难受的回忆挥之不去,像沥青一样糊在他眼前。又像是被谁固定在那里,强迫他观看。
这时一股陌生的感觉压了上来,就像海面泛起的薄雾。一名冒险者的日常生活里到处都是噩兆险象和不祥预感,莫名直觉和撞狗屎运。额图塔早就开始学会感受另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世界,而且时不时地,这两个世界之间的壁障会变得很薄。现在就是,那种感觉像是一股模糊的抽动。一种畏惧和愤怒的感觉,固执地想把罪恶感塞进他的骨头缝。但他从来都没有过罪恶感。
“冒险者的天性就是探索未知,这是职业操守。”额图塔从颤抖的上下颌之间挤出一句话,“这个情报只有我知道。只要看到机会,就必须抓住。没点胆量和莽撞是活不出我这样的。”
额图塔的话里带着他这辈子惯用的标志性吹嘘,天生的粗野和无情,不仅让他成为自己队伍的队长,而且还坚守到今天。征途从不照顾弱者,纳季望帝国更不,所有被他闯过的迷宫和秘境都不。只要错过一次机会,你就可能要悔恨叹息自己错失了最后一次搏命的本钱,或者是救命的稻草。
但在今晚,在如此的寒冷中,这样一番话是唬不住任何人的。他的听众只有来自无际海洋的绝望。它翻滚着升起,弥漫停滞,久久不散。
“先回到陆地,到陆地就安全了,”额图塔告诉自己说,“肯定的。”
额图塔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漂动。驮着他的这张大木板不负所望,懒洋洋地向着一片缠连在一起的残骸漂过去。冒险队老大扫了一眼浮渣和碎木,没有看到更好的救生方式。中间有一匹帆布漂浮着,但额图塔知道它非但不能救命,反而是一种祸害。他曾见过不止一名慌乱的水手被卷入风暴中的帆布旋涡,然后就像被铁链拴紧了手脚,被狂风和海浪带到舷外。
额图塔久经风霜的脸上开始泛起担忧,因为那块帆布越来越近了。他拿起那把伞,想把它推开,但帆布立刻缠住了伞,并向他的手腕爬去。他不能放手,他必须留着证据回去复命。帆布吃掉了他的手臂,令他失去平衡。他咬紧牙发出怒吼,对抗着帆布的力量……
——————
“抓稳喽!”额图塔大喊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盖过风暴,“保住那根绳子!”
他不知道是否有人能听见他,但他依然四处走动,喊叫着下达命令。雨水、浪花和黑影拍打着甲板、风帆和一起冒险的成员们。狂风在他们身边呼啸,不是单纯的风声,而是奇怪的说话声,似乎在用温和的声音劝他回头。但额图塔对此充耳不闻。
他们的船舱装着这一趟的收获,神秘的文字,奇特的物件,一大堆能证明世外天堂真实存在的证据。雨夜给了他们机会,让他们悄无声息地来到这里,独揽全部的秘密。雨夜拖垮了他们,让他们没有机会向人传达这个秘密。鲍勃这个时候应该责备额图塔不听他的劝诫,但没有这个机会了,闪电击中桅杆时,他成为了队伍中第一个丧命的人。
“老大!”
额图塔听到水手弗伦的声音,猛回过身,看到他正在死死抓住一扇船帆。弗伦正在拼尽全力把船帆缠到桅杆上,不让它胡乱抽打、松散脱线。但他眼看就要输给狂风了。
额图塔与弗伦目光交汇,年轻的水手用眼神求助,那面帆布甩来甩去,拒绝被他固定到另一根木杆上。额图塔必须去帮他,但随后他看到那根木杆的根部崩出碎木屑,他犹豫了…
“老——”
木杆突然折断,弗伦被帆布拽上了天,飞进了滚滚黑暗中。额图塔看到他的双眼,眼里充满惊愕和恐惧,最后飞进一团鬼脸和爪牙聚集而成的云雾中。一下心跳过后,那个小伙子消失了,只剩下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发出一声叹息。
——————
“不是我的错,”面对海洋安静的控诉,额图塔怒吼着反驳,他能感觉到脑壳里的胀压,明明只有自己一人但却好像被谁监视。
帆布缠到他小臂上,他越挣扎就缠得越紧。
“不是我的错,”他重复这一句,眼睛盯着手上缠着的帆布,“我不能死。”
为什么?那把伞好像在发问。
额图塔哆嗦一下,但并不是因为冷。他的心智开始作乱了,他已经如此挫败、疲惫、绝望。他想把手抽离出来,但不得不中途放弃,他差点从木板上滑落。
“因为我是他妈的老大!”额图塔喷着唾沫喊道,“这是我的主意,我带回来的情报,我要为队伍的所有小伙和姑娘负责,不只是佛伦一个娃子。我跑过去帮他,结果把我也搭进去,然后呢?我剩下的队员咋办?没了我他们咋办?”
有那么片刻,愤怒占据了额图塔。他浑身扭曲,猛地向后抽出手臂,然后那块帆布终于松开了。但他自己的身体也向后翻过去,仰面躺到木板上,又过了一秒钟,他的手没了力气,随后他沉入水下。
【我记得你…】
【…你曾来过,那座岛屿】
寂静漫过他全身,随后是刺骨的寒冷。在那几下心跳的工夫里,额图塔没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他是老练的冒险者,绝不是刚入行的菜鸟。他向上望,看到海面就在自己头顶上,于是努力拍动双手,双腿,向上浮。但他却动弹不得。
这可不单是疲惫和寒冷让肌肉麻木那么简单。额图塔的那只好眼睛左顾右盼,只能在残月的微光中看到模糊的轮廓。许许多多的残骸,一部分较轻的船舱尚未沉到墨黑的深处。再就是尸体。男女长幼的尸体,他们都曾管他叫老大。
【你本可以一走了之的…】
这些词语敲打在额图塔的脑壳上,这是一种感觉而不是一种声音。
【我放过了你…却害了他们】
额图塔挣脱了那不知名的束缚,恐慌借给他力量,让他浮上水面。他大口呼吸,歪扭着寻找那块木板。他找到了木板,一把抓住,像遇见初恋一样抱紧它。
这个时候,在他的手指沿着光滑边缘寻找着力点的时候,额图塔才意识到这块木板是什么。它原本是一艘救生艇。许多救生艇中的一艘……
“上救生艇!”某个人尖叫着喊道,“弃船!”
有东西爬上船了。怪异、可怕、干枯的野兽从风暴中散落,就像野狗身上撒下来虱子一样。它们在海浪上如履平地,悄悄追上来,若无其事地用尖牙利爪屠杀额图塔的队员。
额图塔和他的队员在冒险生涯中闯出不少绰号。私掠者、商人、买卖人,全都名副其实,但海贼强盗这些称呼也同样名副其实。他们是暴力事件的常客,每个人只要走上甲板就会在身上挂满武器,多到两只手拿不过来。
但他们全都倒在雨雾里妖邪的爪牙下,就像麦子被镰刀收割。他们之中不论男女长幼,不论是否跟过额图塔打架斗殴、狩猎过巨兽、还是顶过火炮与钢刀冲上敌船甲板,此刻都像孩子一样对着怪兽求饶。可怪兽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仁慈,就更别提饶命了。他们只知道割开身体和灵魂。
额图塔连劈带砍击退那些鬼怪,推开恐慌的队员,来到为数不多的几艘漏水的救生艇旁。有几艘救生艇被扔在了港口,这样能减轻负重,多载点战利品,所以现在小木船被挤得满满当当,远超载荷。
“等我!”额图塔抱着这一趟收刮来的值钱玩意儿,提起一条腿踩进离他最近的救生艇。
“停!”救生艇的船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这艘船装满了!把那些带上去的话,它就得把我们全都抛下去。”
“拿去。”额图塔将战利品丢到救生舱,自己纵身跳下舷外,找到一块浮木撑住自己。
可他一回头,落水的救生舱超载侧倾,所有人都没有再浮上来。
“我要活下去。”额图塔看着这一幕,自言自语,毫不退让,但他的语气已经不再强硬。“强者活,弱者死。这不是我的错,我给过让每个人都活下去的机会。”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服谁了。刚才就已发出声音的罪恶感,现在已经此起彼伏,像舷炮开火一样在他脑海中轰鸣。
【你害死了所有人】
【杀人凶手】
【贪得无厌】
额图塔低下头,把眉骨贴到救生艇的残骸上,感觉他们无声的咒骂重重压在身上。“别说了,我只是不走运而已!一切都不该是这样的!”
月光几乎看不见了。额图塔抬起头,看到海平面上出现一条模糊的黑边。他的灵魂燃起癫狂的希望。
“陆地。”他惊呼道。
神经错乱的狂笑声从额图塔的嘴里不断蹦出,他已经停止思考,满脑子只有等待第二天日出的坦然和期许。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有东西撞上了他后背。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身边全是黑暗的人影。他发誓刚才还没看到它们。但现在它们就漂在旁边,轻轻起伏,每一具尸体都来自他的队员。
“我从没故意害过你们,”额图塔的声音颤抖了,“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们发财,我拿的不比你们多。你们全都知道有什么样的风险。换做是你们,也都会和我一样!”
那些声音似乎是从尸体中发出来的。它们的哭喊声淹没了他,直戳他的神经。
“别说了!”他哀求道,“求求你们!”
但它们不肯停下。众多哭声融合成一场刺耳的合唱,反复说着一句话,像一首挽歌,埋额图塔的心。
都是你的错!
“不!”他尖叫着否认,声音贴着无光的海水传开,“不是这样的。”
额图塔的队员们整齐划一地坐了起来。弗伦,鲍勃,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地用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他们青紫色的嘴唇没有说话,但额图塔的脑海里充满了他们的怒火,满得要裂开。
“不,”他闭上眼睛哭着说,“放了我吧!”
突然,那块木板下沉了一寸,就像是有多余的重量压上来。额图塔强迫自己睁开眼,于是发现自己正和灾殃面对面。
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孩童,小巧轻盈,站在木板上,举重若轻地保持着不可思议的平衡。她穿着亮黄色的厚重斗篷,每滴雨水都顺着身体的曲线滑落到地上。斗篷之下,脚底的阴影躁动不安,此前纠缠不休的异样感在此刻到达巅峰。
看到她,额图塔的心彻底冰冷沉重。在那个货仓,旧贵族安插的杀手找上了她,没有血光飞溅,也没有短兵相接,新建的仓库毫无征兆地坍塌。尘埃散去,杀手们被重物砸成肉泥,或被折断的木梁刺穿。女孩毫发无损地站在废墟上,找寻自己丢失的雨伞。巨大的声响吸引来了卫兵,她作罢逃离了现场。
额图塔当时运气很好,飞来的钢筋插在了他胸口和手臂之间的位置,将他的外套连人钉在了断壁上。
盯上额图塔一行人的鬼怪紧随而至,他们把黄衣小孩当作开胃前菜。神奇的是,尖牙利爪朝她伸出的瞬间,一头海底巨兽长着血盆大口,从海面下跃出,顷刻间将精怪们纳入口中。
它巨大身躯带起的巨浪掀翻了一切,额图塔再次从海上浮出时,他眼前的雨雾不仅遮挡住了远方的陆地,同时也扭断了他最后一丝坚决。“我只是想在这个世界上开出一条自己的路。我的成员不该遭受这样的命运,我承认,可是我也不该落到这个下场。你不知道我的难处,我带着一众伙计走向毁灭,还要为他们的灵魂背负罪孽!”
少女额前头发下冷峻的面容突然出现生机,就像是有什么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女子俯视额图塔,银白色的双瞳目光如炬,刺穿了他的灵魂。
“主说,大难不死的人总会把自己当作是世界的主角,”兽皮雨伞不知何时回到她手中,伞尖抵在额图塔的咽喉。她向下推,不过力量并不足以刺穿他的皮肉。刚好让他脱离木板,把他推到水面之下,“所以你们这些冒险者是最容易把自己当回事的。”
额图塔心里大声呼喊着要反抗,求生的冲动催他上浮,但他做不到。抵在咽喉处的雨伞一直把他压在水面之下。额图塔仰望那个散发着微光的冷漠面容。灾厄到底还是找他来了。
那些声音全都安静了。他的队员和他一起沉下去,向他靠拢,就像五指握成拳。一切光亮黯淡。额图塔终于向深海屈服,把她的海水吸进肺。最后一串气泡从他的嘴角溜走,随后他向着黑暗缓缓漂落,这是他沉溺的地方,刚好可以遥望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