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给你讲讲这个地方吧。
它最初的名字已经被遗忘,现在的名字又正在被抹除。这个地方看月亮非常美丽,干脆就叫它月光地吧。月光地是个好地方,月色的灵光哺育了这里的花朵,把它装饰成一片仙境。
路过的旅人可能会在风中捕捉到遥远大陆的气息。缥缈,却是撩人的绵意。沙漠中的香辛、烈日炙烤的岩气、浪尖上的咸腥,全都混在高地冷杉常青的树汁清香中。你可能会觉得如此婉丽的描述太过古怪,恐怕只有无可救药的情种,或是相思成疾的诗人才能说出口。你的想法没错,但这些字句却并不会因此而掺入半点虚假。
既然我们在谈论风雅——一个有艺术气息的灵魂如果来的时间刚好,可能会看见森林华盖下斑驳的月影轻轻舞动。他们的眼睛可能会随着那舞步环顾四周,逐渐感知到树丛之间光与影的和谐奏鸣,或是水池波纹的交融相和。
曾经有一批人类在这里建立起了城邦,我则有着不得了的身份。虽然都是往事了,但毫不谦虚的说,这片有着肥沃魔法的土地,在我的手笔之下可谓是美轮美奂……前提是你要懂得如何观察,这个世界上大多居民都忘了,观察这个世界的正确方式,不止一次的。但我们不一样,我们这一族类,从未忘记过。
现在有两个生灵朝着月光地移动。其中一个是我的妹妹,另一个则是进化城的同事。她们应该坐着我的“摇篮”顺利到达才对,但好像出了点问题。道路并非一条直线,我所打造的世界中生物移动的方式和物质领域截然不同,她们走的路扭曲缠结,就像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在原地疯狂地打转。
明明平时都能轻松走明白的,这次是怎么了?
大概这就是主上所说的相性不合吧,这俩人并非合拍的旅伴。我能听到她们的声音,隔着现实视觉的帷幕,能听到小鸡叽叽喳喳的拌嘴声。
她们马上就要到了,执行主上交给她们的任务。但地点不太对,时机也不太对,几乎快要和她们的任务目标撞个正着。
一伙凡人正在接近,一群战士,身披钢铁与岩石,手握死亡的器具。我不喜欢他们,但不要误会——我们依托死亡为生,这是自然生命周期的重要部分,但现代人只懂一味地索取,从不归还。他们把不打弯的道路铺在地上,用斧子和锯子清除土地上生长的生灵。他们是棱角分明、遵守秩序的帝国。树木纷纷弯起枝干回避他们,但他们毫不意外地并没有注意到。
凡人们总是不会注意到他们对周围世界产生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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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留着棕色长发的女人最先踏进我的地盘。她用脚跟的马刺轻点马匹侧腹,绕场骑行,扫视树丛和地面,寻找可能危害她性命的迹象。
她双眼冷峻,审视这些漂亮树木的眼神就像是樵夫在磨斧头。
她在空地的中间勒住马,静静地坐在马鞍上。她聆听莺歌燕语,聆听森林的叹息,聆听潺潺的溪水,流经沧桑历尽的卵石。来到这里的大多数人都会受到这些声音的安抚,只要身处其间就会感觉灵魂得到给养。
但她不一样。
森林的能量无法触动她,让我觉得有点可惜。这个女人很耐心,过了好几分钟才举起一只手,张开五指。不一会,十多名骑兵出现在空地的边缘。他们的马匹都很困乏,无力地垂着头,身侧被鞭子抽得泛白。它们载着骑手跑过了千万里路,痛苦让生物本能地向我祈求,我收取了代价,注入魔法治愈了他们。他们嘶鸣着,摇晃鬃毛表示感谢。但愚钝的人类对这个位面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一个身着狼皮外衣的大胡子骑马走向那个女人,胡子修理的很花哨,外衣也像是特地为了秀肌肉而剪裁的,背上一把造型夸张的战斧。帝国人总是很极端,要么毫不克制地向人展示力量,要么提防着所有人而隐瞒自己的一切。
都很可悲。
“阿革莎,怎么这么久,”他说,“怕有人埋伏?”
她没有理睬他的问题。“我们应该在这里扎营,克罗夫。有水源,林子很密。而且地形开阔,容易警戒。”
“说得好,纳季望的八级爵爷。”
“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都很难听。”
她滑下马鞍,靴子一沾地,我立刻就感受到她血脉中的顽石和灵魂中的钢铁,我立刻停下对她的感知,以免打草惊蛇。空地中的声音弱了下来,但没一个人类注意到。
“再不快点回到都城,我们就老死了。”克罗夫说,“贝西利科这一仗有点意思,让我想起自己在血色死斗中跟雷格特那一场。”
“总统派给你的军队,未经领兵官爵侦察就冒然前进,你打算向她这样汇报么?”
“不会有啥危险的,”克罗夫说,“贝西利科有胆子的人都死在我斧头下了,你没看到我提着国王脑袋时,台下的人都慌成什么样了吗?”
“但他的女儿还活着,”她向身后的押运车使了个眼色,“只要王族血脉不断,旧世界的贵族就会王权和世袭的名义卷土重来。这道理我们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不就叛乱布拉布拉,镇压布拉布拉,然后军功布拉布拉的吗,懂得。”
她看着他,摇头叹气,“这是倒了血霉被指派到跟你一起出征。”
我听他们互相贬损了几个来回,但我不明白为何他们说出的话语一点也不像他们散发出的灵气所闪烁的色彩。我一直以来都对此十分困惑,凡人花费大把时间,说着违心的话语,藏起真心的感受。
自然从来都很诚实。虽然带着血腥,但永远不会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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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时候,那俩人到了。
我感受到她们正在我的摇篮里玩的不亦乐乎,顺着道路天旋地转,此刻荡到至高处。我将一丝力量推入其中,打开了通路。一棵银皮树迎着风稍稍扭动了枝干,最后一缕阳光在她遍布苔藓和节瘤的树干上画下了最后一笔,完成了微光的红紫色图案。光线、阴影和隆起的树皮组合形成了无尽的圈环,从特定的角度和高度看去,就像一道通往光线湮灭之地的漩涡。
树芯中浮现出的门框回荡起低语和歌声。听上去就像是风在说话,在生灵之间传递秘密。纳季望人正在安顿他们的马匹,动物们制造的噪音足以让人类听不到这微妙的声响。就算听到了也没事,你又怎么知道风在说什么呢?
人类就是这样,对自己所身处的世界知之甚少。
……两个身影从树里跌了出来。她们滚进高高的草丛,看起来对这块林间空地感到十分意外。其中一个人立刻站了起来,短袖套着件飞行夹克,热裤搭配过膝袜,进步者特有的时髦。端起了她宽厚的合金重炮。她迅速转身。向左再向右。确认周围没有危险后,从进步之城带出来的高科技重炮折叠收纳,变成一把悬浮的椅子。
“这个方式真是太吓人了,”她似乎对我的安排有些意见,“还是平时的传送阵好。”
我的这名同事叫亚历克斯,看起来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但其实很擅长吐槽。论战斗她不缺力量,但意识却很差,执行任务的时候总是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打起架来也这样。像现在,只是简单确认了下周围后,就开始打理起自己来了,她蓬松的短头发在传送过程乱作一团。
她的旅伴从地上坐了起来,啊啊,是我可爱又烦人的妹妹——赫莉。她乱糟糟的头发在出发前被我绑成了一串串流苏,跟挂毯似的,内外错落有致,前发盘卷成羊角状别在发际,煞是好看。只是她尖尖的巫师帽滑稽地歪着,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用一根快比自己身高还长的法杖试探着自己周围。
“我又瞎了!?”她说,“好可怕,但又好有趣!”
还好亚历克斯还记得这是任务中,举起一只手示意赫莉安静下来,但她的朋友看不见。赫莉站起来,一边用手杖点地,一边转圈。花朵们缩回了头,闪光虫嗡嗡地散开,再晚一点赫莉就要把他们的翅膀拔掉了。赫莉很可爱,但有一种很另类的幽默感。我不知道究竟是幽默还是野蛮。或许二者皆有吧。
“亚历克斯,你在哪?”赫莉说,“我的眼睛好像没掉了,能帮我找下么?”
亚历克斯像是被她的表述膈应到了,脸上有些难看。正当她伸手要去帮她抬帽子时,她猛然大惊。抱住赫莉,带她靠到树干后。我默默施法,她们跌出来的那扇传送门现在已经开始消失了。
“有人。”她悄声说。
“哪呢?”赫莉说,“好黑啊!不过,有的时候我闭上眼睛能看到更多东西。”
亚历克斯叹口气,提起了赫莉的帽檐。
赫莉眨眨眼,然后抱住了亚历克斯。
“奇迹!”
“安静,”亚历克斯悄声说。
我把树木周围的影子拉长了一点。人类在自然界眼神算不好的,很多东西只懂得看表面。但我觉得,那个眼神冷峻的女人可能目光比其他人更敏锐,我的职责是不让两人受伤。
亚历克斯从树后面探头望去。那群纳季望人正在扎营,身后押运车关押的女性就是她们的目标。他们并不打算生火。克罗夫正在抱怨,但阿革莎认为这是在昭告天下这里有人,所以坚决反对。我已经确保这片林地葱郁润泽,不易燃烧。但却无法阻止每一个拿着斧子或锯子来碰运气的人……最多阻止大多数。
亚历克斯对自己点点头。
“他们没看到我们,”她悄悄说。“很好。”
“他们看上去很友好,”赫莉从亚历克斯肩膀后面探出头说道,“我觉得我们应该去交个朋友。”
“他们是纳季望人,”亚历克斯回应道,我能感受到她的鄙夷和愤怒。“如果不想丢脑袋的话,就别和纳季望人说话。”
“为什么?他们喜欢收集脑袋吗?”
亚历克斯语塞,这时她终于有机会好好看看周围。我扬起了一些紫色花朵向她招手。她虽然是个凡人,但对魔法并不陌生,于是也向我招手。有人说亚历克斯总是一本正经,面无表情,但我比他们更了解她。
她俩顺着草丛悄悄的靠近这一行人,果不其然地发出树枝折断的响声。敏锐的纳季望人立刻抬起头,她咧了一下嘴。我把灌木弄出咯吱的响声,劝说溪水在卵石上泼洒玩闹。纳季望人继续低头干活去了。
亚历克斯点了下头,“多谢。”然后回过神问,“好了,那么计划是什么?”
“什么计划?”
“出来前你姐姐安排的计划啊…”
“哦,嗷,我好像有点印象。等等,计划是什么意思?”
“就是如何救出公主的办法。”
“啊,这就叫计划啊,那我们出去把他们全杀掉不就好啦。”
“全杀…”亚历克斯话说一半又咽回去了,“对方是帝国的大人物,boss强调过不要节外生枝。”
赫莉踮起脚尖旋转了一圈,然后开始在自己身上胡乱翻找,掏着每一个凭空出现又消失的衣服口袋。她闭上一只眼睛,咬着下嘴唇,掏出了硬币、骰子、珍贵的石片,还有泛光的绒毛。
“你在干什么?”
“我记得洛乐姐姐给过我一张纸,上面好像写了什么。”
“不会是出发前,你递给玉御羽拧鼻涕的那张纸吧…”亚历克斯的冷脸抽搐了一下。
“我喜欢玉御羽,但是她不怎么会聊天。”赫莉说着,突然瞪着亚历克斯,“跟你一样呢。”
“怎么可能,我在学院…算了,”她叹了口气,“还是由我来想个辙吧。”
“你们有没有可能是同一个人?你知道吗,都是短短的头发,脸上没有表情,但是会一直不说话表达不满,对,就像现在这样。”
跟赫莉生气是没有效果的。就像是追赶一只叼走你鞋子的小狗,整个过程都是一场好玩的游戏。我放出一阵清风拂过亚历克斯的黑发,但似乎没什么作用。
“现在先安静点,”她说,“我得想个计划。”
“我想起来计划书在哪了。”
亚历克斯不语。
赫莉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灵光一闪,双眼亮着星辰的光,打了个响指。
“这是在干嘛?”亚历克斯问。
“天太暗了,”她说,“不好找。”
她举起了弯曲的法杖,亚历克斯意识到我妹妹的打算,瞪圆了眼睛。但想要阻止她已经太迟了。
闪光如注,从赫莉法杖的末端喷薄而出,像一群萤火虫在头顶飞舞。整片林地都沐浴在千百颗星星和群月的密会时发出的光亮中。
“啊哈!”赫莉说着,终于从外衣的褶皱里拎出了一张羊皮纸。被她揉得有点像正在发芽的种荚,又像弯曲的贝壳。施加了用多彩线条组成的彩虹魔法进行标记,似乎还有微小的蝌蚪正在里面游荡。“在这儿呢。”
亚历克斯面露惊恐。她看到赫莉法杖里的光芒淹没了空地,但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一把巨大的斧子就从她们两个中间掠过,深深地嵌入那棵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