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生是一场游戏,那我无疑是把初始点数全点在了“社恐”和“肥胖”上的废柴玩家。
二十四岁,高中肄业。
这几个字就像烙印,死死地刻在我人生的标签栏里。
因为长期把自己禁锢在不足十平米的卧室里,垃圾食品和外卖变成我了我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所以体型也早已突破极限,让我年纪轻轻便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胃袋。
这身肥肉不仅压垮了我的脊梁,更碾碎了我踏出门的所有勇气。
每次去超市补给对我来说都是一场酷刑。
就像一只误入人类世界的巨型老鼠,低头弯腰,视线始终停留在自己的脚尖,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可即便如此,那些目光依旧尖锐,从四面八方刺来,扎在我身上。
“快看,怎么会有这么胖的人!”
“好恶心……”
“他一个人要吃那么多吗?”
这些无声的审判,比任何辱骂都更让人窒息。这也导致我总是在货架上胡乱抓些东西就在收银台前紧张的结账,最后逃难般抱着我的“战利品”冲回那个唯一能庇护我的巢穴。
“砰!”
厚重的防盗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结界在我周围展开,所有窥探的视线和恶意的揣测都被隔绝在外。
世界清静了。
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口气,这才发现T恤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窗外还在下着大雨,雨水顺着玻璃窗扭曲地流下,把外面的世界切割得光怪陆离。
我脱下湿透的外套,换上干爽的睡衣,那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让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家是我最后的堡垒,也是我为自己打造的最精致的囚笼。
烧水,拆包装,熟悉的工业香料味在整个房间弥漫。
X坛酸菜牛肉面加上一根淀粉含量远超肉含量的“火腿肠”,这就是我的肥宅快乐餐。
“嗤啦——”
冰凉的快乐水倒入装满冰块的杯中,发出令人愉悦的气泡声。
“咕咚……咕咚……啊~~~”
爽!
我瘫在电竞椅上,感受着碳酸冲刷喉咙的快感和泡面带来的高热量慰藉。
这一刻,是我一天中唯一能体会到“快乐”这种情绪的瞬间。
接下来,是长达两天一夜的自我流放。
电脑屏幕亮起,那是我与外界唯一的单向通道。
“YozoSoFT!”
熟悉的启动音效。
打开名为“学习资料”的隐藏文件夹,各种类型的“教材”琳琅满目。
我机械地挑选了一个,开始了深入“学习”,画面中的主角们努力“教学”,而我则像个勤奋的学生,在屏幕前进行“实践操作”。
自从辍学后,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每次闭上眼,那些不堪的过往就会像电影一样反复播放。
所以,我只能把自己折腾到精疲力尽,让身体累到极致,才能绕过大脑的防御沉沉睡去。
我知道这是在透支生命,但对我来说,这具千疮百孔的皮囊,早点报废和晚点报废,又有什么区别呢?
贤者模式如期而至,巨大的空虚感比快乐水带来的饱腹感更汹涌地淹没了我。
我熟练地拿起手机,检查银行余额。嗯,这个月的生活费到账了,足够续费我的各种会员,还能保证基本补给。
然后,企鹅空间的一条新动态吸引了我的注意。
“感谢各位朋友的一路支持,希望大家都能考上自己理想的大学!”
配图是九宫格。
名校录取通知书、阳光下的校园合影、以及一张张意气风发的笑脸。
发这条动态的人我认识。小学时,那个抄我手工作业,跟在我屁股后面叫我“大哥”的鼻涕虫。
“呵……”
我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干笑。
曾经不如我的人,如今已成了天之骄子。而我却在发霉的房间里对着电脑里的虚假影像挥霍着自己唯一的人生。
光与影,荣耀与卑微,就这样在手机屏幕的方寸之间,划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我关掉手机,想睡一觉来逃避这刺骨的现实。但记忆的闸门,却在此刻轰然洞开。
没有谁是天生的废物。
小学时,我是老师口中的“小发明家”。
虽然成绩不是最拔尖的,但我那双巧手总能把废弃的闹钟、遥控器变成能发光的眼镜、会摇头的小风扇。同学们围着我,看我展示那些小玩意儿时发出的惊叹和崇拜的目光,这些曾是我童年最闪耀的勋章。
亲戚们总是这样对我父母说。
“这孩子真聪明,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然而,这一切在我接触到电子游戏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那是一个全新的、充满诱惑的奇异世界。在那里我可以是拯救世界的英雄,而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学生。我沉迷在击败怪物、获得宝藏的快感中,现实的成绩和体重,也开始像两条反向的抛物线,一个跌入谷底,一个冲向云霄。
我毫无意外地进入了本市最混乱的职业技术学校。
职高,一个你不惹事,事也会来找你的地方。校园霸凌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我本想做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直到那天,我在厕所看到一个女生被几个人围住。
也许是游戏里“英雄救美”的桥段玩多了,也许是那一刻良心发现,我脑子一热就冲了上去。
结果现实把我踢得粉碎,他们放开了那个女生,转而把我死死按在肮脏的地板上,在一阵哄笑和辱骂声中,用手机记录下了我这辈子最屈辱的画面。
视频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校园。
从此,我不再是那个“手巧的胖子”,而是人们窃窃私语的“笑柄”。
我开始害旁人的眼光,总觉得他们在议论视频里我的丑态。我不敢出门,不敢上学,彻底把自己锁在了家里。
父母不明白我的痛苦,他们只当是我的“网瘾”又犯了。为了“救”我,他们把我送进了一所号称能“电击治网瘾”的学校。
那里是真正的人间地狱,比职高的厕所更让人绝望。不过幸好我靠着从游戏里学来的“观察力”,找到漏洞,遍体鳞伤地逃了出来。
当父母看到我浑身是伤,精神恍惚地出现在家门口时,他们终于没再逼我。
从那以后,我正式开启了长达六年的尼特生涯。
父母搬走了,只留下这间空荡荡的房子和每月按时到账的一笔生活费。他们用这种方式,维持着我们之间最后一点脆弱的“亲情”。
也许多年前,那个做出小风扇后兴奋地向人展示的我,确实有机会成为“人上人”吧。
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失去了所有可能性的,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要是……能重来就好了……”我捂住眼睛,从喉咙里挤出这句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呓语。
“轰隆!!”
一声几乎要撕裂天穹的惊雷炸响,整个房间都被照得惨白,暴雨来了,疯狂地鞭挞着窗户。风中似乎夹杂着远处某个婴孩凄厉的啼哭。
我蜷缩在床上,意识在疲惫与自毁中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强烈的窒息感袭来。
我的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每一次呼吸都艰难无比。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法动弹分毫。我拼命想睁开眼睛,但视野里只有一片化不开的黑暗。
“又……又来了吗?”
我似乎又被鬼压床了。
不,不对!这和我以往的感受完全不同!
这次的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诡异。
黑暗中,似乎有无形的波纹在荡漾。一个声音,或者说,是一串信息流,直接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更像是一串崩坏的乱码,充满了痛苦、挣扎和绝望的情绪。它像是在对我咆哮,又像是在对我哀求。我的大脑完全无法解析,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股情感风暴的冲击。
就在我感觉意识即将被这疯狂的乱码撕碎时,压迫感陡然增强。在那片虚无黑暗的尽头,空间似乎开始扭曲塌陷,最终凝聚成一个更加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球体。
然后,它“睁开”了。
一只眼睛。
从深不见底的黑球中钻出一只布满血丝的巨大眼球,它缓缓睁开仿佛穿透无尽的虚空,直直地锁定在了我的身上!
在被那只眼睛凝视的一刹那,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我所有的思维。
那不是恐惧,那是一种生命层次被彻底碾压后,产生的原始颤栗。就像一只蝼蚁,在毫无防备时,发现了悬停在头顶的大象脚掌。
它看到了我。
我能感觉到,它“看到”了我。
“呼……哈……!”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睡衣又一次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有屋檐的滴水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这个怪梦,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更令人不安。我用力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那到底是什么?只是因为作息不规律产生的幻觉吗?
还是说……
就在我心神不宁之际,那个本应只存在于我梦中的乱码再次毫无征兆地出现,直接在我清醒的脑海中炸响!
“%(&*——”**
这一次,它更加清晰也更加是急切,就像一个十分紧急的命令。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眼前便爆开一阵极致的白光,将所有黑暗,连同我充满失败的一生都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