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尔斯家的清晨总是从布兰德·普罗尔斯的剑声开始。
巨剑劈开空气的闷响一下又一下,仆人们在这声音中起身,开始一天的劳作——烧水,打扫,准备早餐。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就像习惯了太阳从东边升起。
但有一个人永远无法习惯这种节奏。
他的房间窗帘紧闭,空气里弥漫着隔夜的汗味和残存的烤肉味。
一只白毛狐狸女仆正端着一盆热水站在他的房门口,耳朵微微抖动,倾听着房间里的动静。
“啊!真是烦死了!能不能别大清早就开始扰民啊!”
伊克·普罗尔斯,这是我来到这个异世界后的名字,从当初的一个小婴儿到现在已经整整十六年了。
是的,我穿越了,像无数三流网文一样。只可惜那些小说都是骗人的,穿越不会给你带来一个崭新的灵魂,只会把一个废物塞进另一个废物的身体里面。
普罗尔斯家族,红霜帝国的世袭子爵,这片领地名义上的主人。我的便宜老爹卡尔·普罗尔斯,是个标准的官僚贵族,每天忙着在领地文书和帝国法令中间钻空子捞钱。便宜老妈除了参加贵妇们的茶话会和疯狂购物外,人生便没有第三种颜色了。
而我,作为普罗尔斯家的二少爷,完美地融入了这个家庭。
“少爷!少爷!该起床了!”
诺艾尔,伊克的贴身女仆,一只软糯的白狐兽娘,正小心翼翼地推着伊克的肩膀。
“唔……别吵……再让我睡五小时……”
伊克把脸埋进天鹅绒枕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可是,布兰德大少爷已经在练武场等您一个多小时了……”
“砰!”
诺艾尔话没说完,房门便被一脚踹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怒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那双金褐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火焰。
“伊克!你是打算把自己焊死在床板上吗?!”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伊克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以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度滚下床,然后跪下了。
“大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这就起床!”伊克跪在地上,熟练地挤出几滴眼泪,这套滑跪求饶的手法,伊克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布兰德,我的兄长,普罗尔斯家的长子,也是这个家族唯一的异类。
他不像我的便宜老爹那样贪婪,也不像我娘那样虚荣,更不像我这样……颓废。
他自律、勤奋、正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办公,学习。对待下人温和有礼,对待领民仁慈宽厚。在这个龌龊的贵族圈子里,他正直的像一个异类。
而我们这个圈子,最怕的就是异类。
“换好衣服,来练武场。今天,你必须完成一百次挥剑。”
布兰德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一……一百次?”伊克的肥脸瞬间垮了下来,“大哥,你知道的,我的手腕昨天扭……”
“你昨天唯一的运动就是从床上挪到椅子上!”
布兰德冷冷地打断伊克转身离开。
看着他挺直的背影,伊克心里疯狂输出着地球上最恶毒的弹幕。
妈的,你为什么不去死一死啊?你那么努力给谁看?这个破家族不就那样吗?老头子捞钱,老太婆花钱,我混吃等死,这才是贵族的标准生态好吗!你这么卷,就显得我们这些人很垃圾啊!你没听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吗!你这是在害我!
当然,这些话我一个屁都不敢放。我只能在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顺带一提,那也是我的祖宗。
练武场。
伊克举着一柄练习用的木剑,像被罚站的小学生一样,有气无力地挥舞着。
“一……二……三……”
伊克的手在抖,因为长期缺乏运动的原因,肌肉开始哀嚎。汗水顺着伊克的三层下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姿势不对!腰挺直!手臂抬平!”
布兰德站在一旁,手中的教鞭毫不留情地抽在伊克已有松垮赘肉的后背上。
“啊!”
伊克痛得一声惨叫,眼泪差点飙出来。旁边的仆人们都在低头偷笑,伊克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那种幸灾乐祸看好戏的目光。
等我当上领主……呸,有你这么个大哥在,我这辈子怕都当不上领主了。那我就等你死了再好好享受!到时候我要把诺艾尔和十个女仆关在房间里开无遮大会!天天吃红烧肉!睡到自然醒!谁敢叫我起床我就砍谁的头!
伊克一边在心里演绎着未来的“暴君复仇记”,一边在布兰德的鞭笞下,勉强完成了那一百次挥剑。当最后一下挥出后,伊克直接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感觉自己离当场去世只差那么一点点。
“很好,你没有偷懒。”布兰德放下教鞭,语气难得地缓和了一些,“伊克,你要明白,父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家族的未来迟早要落在你我肩上。”
你自己扛啊!关我屁事!伊克在心里嘶吼。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但身为贵族,我们享受领民的供养,就有守护他们的责任。这不是权力,是义务。”
布兰德蹲下身,那双和伊克相似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疲惫和恳求。
“伊克,我不会永远在你身边。答应我,至少,你要能保护好你自己。”
他的语气太真诚了,真诚得让伊克觉得恶心。伊克别过头,不去看布兰德的眼睛,嘴里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应付过去。
下午,布兰德要处理领地的政务,伊克终于获得了宝贵的自由时间。
于是,伊克立刻把自己锁回房间,拉上厚重的窗帘,打开魔法留影仪(异世界版电视机),拿出藏在床底下的肉干和麦酒,开始了真正的“贵族生活”。
一边看着留影仪里精灵女郎的歌舞表演,一边对着旁边侍立的诺艾尔指手画脚。
“小艾尔!快过来,给少爷我捶捶腿!……哎呀,没吃饭吗?用力点!”
“对……对不起,少爷……”
诺艾尔慌张地加大了力道。
“嗯……这还差不多。对了,你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
就在伊克即将脱口而出某些下流词汇时,房门被敲响了。
“伊克少爷,”是老管家塞巴斯的声音,“老爷请您去书房。”
我爹找我?
伊克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来到书房。卡尔子爵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羽毛笔,对着一份文件皱眉。
“父亲,您找我?”伊克换上一副乖巧的表情,这是伊克在父母面前专属的“废物伪装”,让他们以为伊克虽然没什么用,但至少还算听话。
“嗯,伊克。”卡尔抬起头,把一份文件推到桌边,“下个月,国王陛下要在帝都举行全国贵族大会,我们普罗尔斯家也要去。”
“哦。”伊克无所谓地应了一声。
“这次大会,据说要讨论关于兽人奴隶贸易的赋税问题……”卡尔说着,突然顿了顿,打量了伊克一眼,“我看布兰德给你安排的那个兽人女奴,你好像还挺喜欢的?”
他笑了,是一种属于父亲的看似慈祥实则精明的笑容。
“白狐虽然是次品,但玩玩倒也无妨。记得别闹出‘人命’就行,我们可养不起私生子。”
伊克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的警告,而是他话里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他提到诺艾尔时,就像在谈论一件家具,一个玩具。他关心的只有两件事:家族的脸面和养私生子要花的钱。
操,这个逼人好像比我还混蛋啊。至少我还把诺艾尔当人看……虽然他说的‘人命’和我想的‘人命’好像不是一个意思……
就在这时,伊克脑海中突然闪过布兰德早上说的那句话:“我们享受领民的供养,就有守护他们的责任。”
一个是将他人视为工具的父亲。
一个是将责任扛在肩上的兄长。
而伊克,一个只想混吃等死的废物,就卡在这两种截然相反的价值观中间。
“好了,你下去吧。哦,对了,督促一下你大哥,让他别总想着练剑,该去结交一些帝都的贵妇了,联姻才是我们这种小家族往上爬的捷径。”
卡尔挥挥手,就像打发走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
伊克恭敬地退出书房,关上门的那一刻,脸上乖巧的表情瞬间垮掉。
靠在走廊的墙上,伊克只感觉一阵阵反胃。
在这个家里,有人活得太认真,有人活得太精明,而我……我他妈到底该怎么活?穿越而来,没有系统,也没有外挂……
算了,不想了。伊克甩了甩头,把那些烦人的思绪都甩出去,然后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今天留影仪里的精灵女郎好像还有一场脱衣舞没跳完呢。
老管家塞巴斯站在走廊的拐角,看着那个肥胖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后。
他已经在普罗尔斯家服务了四十年,他见过太多背影了,走向书房,走向战场,走向婚礼,也走向坟墓。每一个背影都在告诉他一些事情,但他从不说破。
一个好管家的职责,是见证,而不是评判。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直到走廊尽头响起布兰德练剑归来的脚步声。他微微弯下腰,无声地退回到了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