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盛的日头已经过去。
老管家塞巴斯走过二楼走廊,平常步履铿锵的他现在却是比以往慢了许多。
他在小少爷房门前停了片刻,里面没有少爷平常观看魔法留影仪时的沙沙声,只有手指敲击扶手的声音。
他没有敲门,一个好管家的职责是在被需要时出现。不过这敲击声他很熟悉,服侍了普罗尔斯家四十年,他听得出什么是无聊,什么是焦躁,很显然伊克少爷的敲击声是后者。
这让他有些意外,但他并不打算多做什么。
塞巴斯继续往前走,走廊墙壁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经过卡尔子爵的书房时,里面传来老爷翻动纸张的声音,看样子老爷还在工作,或者说还在算计。
这些都不是他这个下人该操心的事,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朝仆人的休息区走去。
老爷要去帝都,他得去准备的行礼了,得提前跟底下的人打好招呼,有些事情提前准备永远不会太早。
“哈……啊……”
伊克打了个哈欠,在留影仪前撑起身子。精灵女郎的舞姿确实够劲,但劲爆的东西看多了也会腻。
关掉魔法留影仪,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门外仆人们路过的脚步声。
没了那些莺歌燕舞的干扰,伊克的脑子终于开始转动起来。
老头子让我给大哥带话。一想到这个,我就感觉胃里有东西在翻搅。
“妈的……”
伊克低声骂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上的皮料。
联姻……
帝国贵族大会……
这些词从我那个便宜老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在说,布兰德也不过是他手里一件比较值钱的工具。只不过这件工具不仅能打能抗,还能用来配种,换一个更好的价钱。
说实话,这些东西在贵族圈子里太正常了。我们这个圈子,婚姻从来就跟爱情不沾边。子爵娶男爵的女儿是为了土地,伯爵娶子爵的女儿是为了军队,大家心知肚明,各取所需。甚至在贵族们的聚会里,带着情妇出席都比带着正妻更有面子。我那个便宜老妈,不就是老头子为了傍上某个没落商人家族的遗产才娶回来的吗?
这种事在我前世看来是人渣行为,但在这个世界却叫“家族责任”。
所以老头子让我传话的时候,他压根没觉得这是件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
布兰德不是“正常贵族”。
那个混蛋是这个世界最离谱的异类。他不逛奴隶市场,不养情妇,女仆伺候他洗澡都会被他轰出去。在这个肮脏的圈子里,他活得像一个从圣典里走出来的苦行僧。他那句“守护领民是贵族的义务”,换任何一个贵族听见,都会觉得他脑子有病。
而现在,我要去跟这种圣人说:嘿,大哥,老头子让你去帝都配种。
这跟让我去死有什么区别?
伊克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肥胖的身体让地板吱呀作响。诺艾尔站在角落里,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不解地注视着伊克。
她大概是没见过伊克在看完那种东西之后还会露出这种表情。
“少爷,您有什么烦心事吗?”她怯生生地问。
“没什么。”伊克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我没骗她,对我来说,这确实没什么。大哥死不死,老头子气不气,这个家族要往哪儿走,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一个传话筒。话带到了,任务就算完成了,剩下的就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情。
至于布兰德怎么想,老头子怎么骂,那都是他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伊克想明白后便停下了脚步,重新瘫回椅子里,手指敲了敲扶手。
好吧,也许有一点关系。
如果大哥真去联姻了,他就要离开领地。他走了就没人再逼我早起练剑,没人再拿教鞭抽我的背。我可以睡到自然醒,天天吃肉喝酒,可以把诺艾尔……
算了,这个先不想这个了。
但同时,大哥走了,这个家里就只剩下老头子和老太婆。老头子那个人,我今天才算是真正看清楚。他能把诺艾尔说得像一件可以随时扔掉的家具,那他能对领民好到哪儿去?大哥虽然混蛋,但至少他在的时候这个家还有点像样。
如果他真的成了某个大贵族的联姻工具离开普罗尔斯领,那我身边唯一一个会把我当人看的人,大概就只剩诺艾尔了。
“啧。”
伊克烦躁地啧了一声。
想这些干什么?我只是一个废人,废人不需要做决定,只需要执行命令。
伊克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少爷,您要去哪儿?”诺艾尔急忙跟上。
“去找大哥。”
走廊里,诺艾尔跟在伊克身后,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她的耳朵微微前倾,那是她在观察事物时的习惯动作。
她注意到少爷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肩膀比平时僵硬,还有刚才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时,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这些细节她都看在眼里。
自从被少爷从奴隶商人手里买回来的那天起,诺艾尔就学会了一件事:观察。
观察主人的表情,观察主人的动作,观察主人的语气。这是身为奴隶的本能,但对她来说,这不仅仅是本能。
因为少爷是她唯一不需要害怕的人,所以当她看到少爷在练武场外面犹豫了半天才走进去的时候,她的耳朵也跟着垂了下来。
她不喜欢看到少爷这副模样。少爷应该是在房间里边吃肉干边看精灵女郎边骂骂咧咧的那个人,是那个嘴上说着下流话却从没真正欺负过她的那个人。
她不知道联姻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老头子”为什么要算计大少爷。但她知道,少爷今天不对劲。
所以她跟紧了些。
普罗尔斯家的练武场坐落在主宅西侧,一片被高大橡树环绕的空地。布兰德每天傍晚都会在这里加练,雷打不动。当伊克和诺艾尔赶到的时候,他正光着上半身手持着一柄比他还要高半头的巨剑,对着木质假人挥砍。
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流下,他的动作不快,每一剑都沉重得像在劈山,木屑飞溅,假人身上也满是剑痕。
伊克就站在练武场边上,不敢靠近。上次伊克靠近布兰德练剑的时候,差点被他的回旋斩削掉脑袋。
“有事?”
布兰德停下动作,巨剑柱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呃……父亲让我……”
伊克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
布兰德转过头看着他,那双金褐色的眼睛在汗水下格外明亮,像是能看穿一切。
伊克怂了。
“父亲让你去书房一趟!”
伊克终究没敢直接说联姻的事。
还是让老头子自己跟他说吧。
布兰德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就这些?”
“就这些。”
“嗯。”布兰德应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对着假人挥剑,“知道了。你今天的挥剑任务完成了吗?”
“完……完成了。”
“很好。明天加二十次。”
“……是,大哥。”
伊克没敢多说一句话,转身就想跑。
布兰德在假人面前又挥了几剑,然后停下来。
他能感觉到,伊克没有说真话。
他这个弟弟,虽然演了十六年的废物,但在说谎这件事上却是没有任何长进。每次撒谎的时候耳朵都会不自觉地抖动,就像一个笨拙的赌徒在牌桌上露出了所有底牌。
布兰德把巨剑柱在地上没有回头。他其实已经猜到父亲要找他说什么了。
贵族大会临近,父亲这段时间一直在和各种人通信。有些信是他亲自送去书房时瞥见的,有些是从仆人们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还有些是他二十三年来对这个家、对父亲、对整个帝国贵族体系的理解告诉他的。
联姻。
虽然能够想到这个结果,但当这一刻真的要来临时,心里还是有些复杂。
他可以拒绝联姻,因为他有这个能力拒绝。如果他想走,整个普罗尔斯领没有一个人能拦住他,但他也知道拒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和父亲彻底决裂,意味着家族的分裂,意味着那些依附普罗尔斯家生存的领民的命运会落到更贪婪的人手里。
所以他沉默了,他想在这个圈子里尽可能地做一点对的事情,在妥协里偷一点空间,在沉默里换一点筹码。
“少爷,您为什么要说谎呢?”
诺艾尔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伊克的脚步猛地顿住,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
“什么说谎?”伊克转过身瞪着诺艾尔,“我没说谎!父亲确实让他去书房!”
“可您说这件事的时候,耳朵会动。”
“……什么?”
诺艾尔眨着那双纯净得不染纤尘的蓝眼睛眨呀眨,认真地说:“少爷每次说谎的时候耳朵都会动哦。上次少爷说自己只偷吃一块肉的时候,耳朵也动了。”
伊克瞪着诺艾尔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你个小崽子,到底是谁的人?我养你这么久,你就是这么给我拆台的?”
诺艾尔吓了一跳,肩膀缩了缩。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认错,而是咬了咬嘴唇,继续说道:
“少爷,您其实……可以把更多事情告诉我的。”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老头子在算计大哥的婚姻?还是告诉你,我也在害怕大哥走了之后就真的没人管我了?”
伊克的话脱口而出,然后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操。”
伊克闭嘴。
练武场里的挥剑声不知何时停了。伊克不敢回头,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感受着身后那个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背上。
“父亲在算计我的婚姻?”
布兰德的声音很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伊克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伊克的大脑飞速转动,试图找到一种可以圆回来的说法,但诺艾尔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还在一眨不眨地看着伊克,仿佛在说:少爷,您继续说呀。
伊克咬了咬牙,终于放弃了挣扎。
“父亲让你去帝都参加贵族大会的时候,顺便……找一个大贵族家的小姐联姻。”
伊克把头低下去,等待暴风雨的到来。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布兰德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伊克以为他被什么魔法定住了。
不过最后布兰德还是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疲惫。
“他是这么说的?”
“是。”
“嗯。”他将巨剑从地上拔起,放回武器架上,随手拿起毛巾擦拭脸上的汗水,“我会和他谈谈。”
“……就这?”伊克忍不住抬起头。
“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不生气?”
布兰德看着伊克的眼神柔和了些许,嘴角甚至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伊克,我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三年,我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有些事情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他走到伊克面前,把手放在伊克的头上,用力按了按,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来。
“你今天肯来告诉我这些,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至少说明你还有那么一点点良心,这就够了。”
伊克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良心?我有什么良心?我只是害怕你走了之后这个家就真的烂透了。我只是害怕我唯一一个虽然打我骂我但至少还愿意管我的人,也变成老头子的工具。
这算良心吗?我不知道。
布兰德没有等伊克继续说些什么,他擦了擦汗水,披上外套,朝主宅的方向走去。
在经过诺艾尔身边时,他微微停下脚步。
“诺艾尔。”
“是!大少爷!”诺艾尔紧张地绷直了身体。
“做得很好。”
说完,他大步离开。
诺艾尔站在原地,布兰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的耳朵竖起来,又垂下去,又竖起来……
做得很好。
大少爷对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少爷说“谢谢”的时候很像。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夸奖,像是把她当成了一个真正可以托付的人。
她不太确定那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更努力才行。
她看着自家少爷肥胖的身影,耳朵终于稳稳地竖了起来。
为了能在自家少爷需要的时候有能力站在他旁边。
伊克看着布兰德的背影消失在练武场入口,心里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前世他是个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那些动漫里“兄弟情”的桥段对他来说只是一种遥不可及的东西。
但在这一刻,他确实感觉到了什么。
虽然他不会承认。
练武场上只剩下伊克和诺艾尔两个人。晚风吹过,橡树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诺艾尔。”
“是!少爷!”
“你是不是觉得你刚才很能干?”
“对……对不起……”
她立刻把头低下去,耳朵也耷拉下来,活像一只被训斥的小狗。
伊克沉默了许久,终是没有骂她。
“……谢谢。”
诺艾尔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少爷!您……您刚才说什么?!”
“聋了算了。”伊克别过头,大步朝宅邸走去,“走了。晚饭时间到了。还有,今晚我要喝蜜酒,你去跟厨房说一声。”
“好……好的!”
诺艾尔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雀跃。
伊克加快了脚步,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耳根发红的样子。
妈的,跟人道谢怎么会这么羞耻!我以前看动漫的时候可不觉得这是什么丢人的事啊!
但感觉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