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王城,利亚姆一行人已走了很远,此时队伍正行进在林间小路上。
霍斯特额头流汗,磕磕绊绊地在路上艰难行走,不知不觉已到队伍后端。“耳环男”凯尔比和“大个子”格雷森故意放慢脚步,经过霍斯特身旁。
“嘿,前辈!还好吗?再这样下去可要掉队咯。需不需要我们这两个‘菜鸡’帮你一把?”凯尔比嘲笑道,一边还学起了霍斯特一瘸一拐的姿势。
“作为前辈......不能......拖后腿。”格雷森结结巴巴地附和。
“这两个烦人精。”霍斯特心里暗骂,随后奋力向前追赶,爬上马车车厢尾栏后躺下,长舒一口气。
蓝天白云,树枝绿叶在朝后滚动,多么惬意,让他想起了小时候......
然而不等霍斯特思绪飘远,车厢里便是一阵骚动,少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在外边?”
霍斯特吃了一惊,微微起身道:“喔,占星官大人不是在前面吗?这不是货物车厢?好吧......请让我歇歇。”
帘子打开,少女探出脑袋。她是浅棕色的长卷发,两条厚厚的麻花辫垂至胸前,面容娇好,碧绿的眼睛像夏日森林里的清泉,纯净而明亮。
“......骑士先生,您还好吗?”
霍斯特闭眼躺下,懒懒地说:“承蒙关心,还算活着。”
少女对霍斯特上下打量,看着他右手、左腿上都是绷带,左手抱着拐,担忧道:“您这伤势应该好好休养才是,不应该再出行了。”
“如果占星官大人让您给他揉肩,您能说自己今天手疼做不得吗?”
“......”
利亚姆注意到后车厢的骚动,放缓骑马速度,前来查看。
“呿!谁让你上来休息的?下去!”利亚姆大吼。
霍斯特赶紧爬起身,简单行礼:“报告长官,我身受重伤,需要歇歇......”
“滚!”利亚姆扬起马鞭,怒不可遏。
霍斯特无奈,只能重新拿起拐杖,耸耸肩跳下车。见霍斯特被训,凯尔比和格雷森在一旁嗤笑而过。
“大人,载他一程也无妨的。”少女试图为他求情。
“他不过是被伪教廷通缉的一条狗,走投无路而投靠皇家的烂人罢了。上下有别,同乘一个车厢,成何体统?”
“他受了伤。”
利亚姆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圣职骑士最会骗人,他们接受过‘祝圣礼’,自愈能力强的很。可别被他装出来的可怜模样给骗了,他不过是想偷懒......况且作为占星官女仆,也应当离他们这些粗人远点。”
“可是......”
“前后马车,互换位置!”利亚姆不由辩解,向前喊了一嗓子就骑马离开。
少女担忧地望向霍斯特,随后盖上帘子坐回车厢。
霍斯特仍是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走着,不知不觉到了队伍的最后。但走在队伍末尾的并不是只有他,还有“雀斑男孩”卢卡。
卢卡是小队里负责后勤物资的饲马员,他一人拉着手拉车,步履蹒跚,见到霍斯特体力不支退下来,便赶紧迎上前去打招呼:“嘿,瓦格纳先生。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坐到手拉车上歇息,我还有余力。”
霍斯特也不客气,道了声谢就爬到手拉车上躺下。车上载着全队的装备还有马匹的粮草,已经很重。卢卡脖筋突出,使出更大的劲,才将车缓缓拉动。
“我......我叫卢卡·埃斯波西多·托尼。”卢卡接着搭话。
“霍斯特·瓦格纳。”
“呃......我听说,您这是被巨疣猪所伤......哦,当然这也只是听说,我相信以您的实力就是杀10头都不在话下。但是......也可能有什么别的意外吧,难道说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出现了更高阶的血兽,所以......”
“没那么复杂。做这行,不小心就受伤,大意就会死掉,”霍斯特把手搭在眼前,语气慵懒地与卢卡聊了起来,“小伙子今年多大了?”
“再过几个月就15岁了。”
“那你入伍的时候只有12岁?天呐,皇家连小孩都不放过。”
“......我是自愿的。”
“自愿?”霍斯特冷笑一声,“你当时就是个小屁孩,根本不了解这个世界,有自己独立的思考吗?我告诉你,那不叫自愿,那叫被骗。”
也许是因为看不惯皇家让小孩入伍,也许是因为最后一单无所顾忌,霍斯特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评价起来:
“你知道吗,你们皇家骑士的训练内容堪称敷衍,正经的实战技能不教,天天磨炼什么不怕死的精神意志。正是因为怕死,所以才会想办法强大自己。连自己都保护不了,遑论保护其他人?”
“再看看你们的装备吧,都是偷工减料的便宜货。皮甲,这种廉价玩意儿能挡得住利爪和獠牙吗?长官就是拿你们的命去填,只要基数够大,血兽还是能被消灭。”
“然后贵族老爷们指着白骨堆起来的英雄碑,赞扬他们的忠君爱国、甘于奉献,再找出几个天赋异禀又听话的,宣传他们的英雄事迹,去吸引像你这样不懂世事的小孩。他们让你们把无畏牺牲当荣耀,以五分之三的存活率前仆后继,去保卫他们和他们子女的富贵生活。”
“你们这是无畏的牺牲?我看是无谓的牺牲。”
霍斯特少年时接受的是南方教廷教育,对皇家多有偏见。在代任皇家骑士教官后,因训练内容与其认知相悖,不知窝了多少火,今天算是爆发了。
“都是为了生活。入行5金币,牺牲给5倍,每月还有薪俸,很多人都是奔着待遇来的。”卢卡弱弱地回应。
“呵,30金币,就能买断一条人命......你们太便宜了。看看你现在人力拉车,长官是连头驴都不肯买。”霍斯特讲完这话,猛地想起自己也是被50金币打发,好不到哪儿去,又自嘲般冷笑了几声。
“瓦格纳先生,我也自知能力不足,我......我也不想白白牺牲......您......可以教教我如何战斗么?”
“不行,”霍斯特果断拒绝,“我本就不看好你们皇家让普通人去猎杀血兽的行为,这种事应该让我们专业人士去做。我做皇家骑士代任教官不过是混口饭吃,若要看着自己的徒弟去白白送死,心里也不好受。”
“我劝你干完这单就赶紧退伍,去工坊学个手艺什么的,要不就回家种地。你才15岁,能选择的路很多。”
霍斯特跳下车。
“感谢你的帮助,我也歇息够了。如果你是抱着找我学武艺的目的来讨好我,那你可以放弃了。你是个好小伙,我是个敏感人物,还是走的不要太近比较好。”
卢卡看着霍斯特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日子,正如霍斯特所说,队伍里对他的孤立和排斥显而易见。全队上下几乎没人跟他说话,生火做饭时也是另分一锅,仿佛霍斯特这个人不存在。明明队伍里的“凹鼻梁”斯蒂芬也是投诚而来的圣职骑士,却不见得有如此对待。这种队长利亚姆默许下的歧视让卢卡不得其解,他只知跟两年前的“那件事”有关,但众人对此皆是语焉不详,完全是个禁忌话题。
卢卡不管流言蜚语,仍是每天找霍斯特搭话,用手拉车载他。霍斯特虽不情愿,但又怕掉队,只默默接受好意并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