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发现这条龙的是铁匠家的儿子。
早上他照例赶牛去山上吃草,顺便拾一些柴火。
今天的牛很奇怪,吃完了草就呆呆的站着,任凭铁匠的儿子怎么拉扯也没反应,气得他忍不住抽出鞭子来狠狠地抽打。
可是牛就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反倒是铁匠的儿子怕自己真给牛打出问题了,到最后甚至不敢继续抽打。
他从未遇到过这样奇怪的情况,村里人都说自己家的牛是最通人性的,莫不是病了。
于是他不敢怠慢,将牛的缰绳拴到一旁的石头上,便要回村里找医生。
等他走出去没多久,刚转过了山坳,便听到自己家的牛发出凄厉的叫声,“哞——”。
那声音响彻天空,虽是牛叫,却听得人心里害怕。
铁匠的儿子固然被吓得不轻,可是牛也同样宝贵。
于是他壮着胆子,原路返回,想至少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一条巨大的白龙,在太阳下面反着光,会刺眼睛,它的翅膀有整个天空那么大。我看见它伸出蟒蛇一样长的舌头,一把就把牛裹起来塞到嘴里了,然后它扇着翅膀就飞走了,它飞的可快了,一下子就变成了天上的一个影子。还好我当时藏的可好了,它应该没看到我,不然我恐怕也危险了……”
铁匠的儿子绘声绘色的描述着龙的样子,这已经是他第三十三遍讲述这个故事了。
原本铁匠正生气,牛被自己的儿子弄丢了,还编造了这样一个谎言糊弄自己。什么龙嘛,世界上已经二十年没有龙了,龙早就全部消失了。
但当自己的儿子煞有介事的给一批又一批的人讲述着这个故事,并且收获了足够再买两头牛的钱币的时候,他又欣喜起来,但同时也不得不感到担心。
发现了新的龙,这对帝国和百姓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帝国的远征军已经将整座山都围了起来,这支军队里的大多数人原本属于讨伐巨龙的番队。但随着二十年未发现巨龙,帝国又急需战斗力,这群经验丰富的人便成组成了远征军,现在又被临时调动至此,干起了老本行。
尽管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过了青壮年时期,但他们依然保持着强大的战斗力,是帝国的一支王牌军队。
远征军的首领——团长赛德接见了瓦伦和桑娜。
桑娜小时候见过赛德,印象里那是一个粗犷的男人,虎背熊腰,留着络腮胡子。桑娜第一次见到赛德被吓哭过,有趣的是,赛德其实是一个十分热情的人。
“嘿,瓦伦老弟,好久不见,我听说你们破坏了不少龙的转生仪式,这可真是大功一件,真想不到我们居然还有机会一起屠龙。你旁边这位,一定就是桑娜吧,已经长这么大了,真叫人感慨。”
赛德满脸堆笑,张开双臂就要拥抱瓦伦,却被瓦伦躲了过去。
“我说,瓦伦老弟,你怎么还是这样无情,咱们猎龙人见一面可不容易。”
瓦伦冷笑一声,“没有龙了,也已经没有猎龙人了”
“瞧瞧,你这话说的可真冷漠,这不是刚发现了一只龙吗?你不也正式为此而来吗?”
瓦伦并不否认,他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说道:“法琳是对的……”
“法琳?”赛德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我想起来了,是你们队伍里的那个魔法师吧,她怎么也离开你们了?”
瓦伦默不作声,目光游离,最后停在了一旁的角落里。桑娜知道瓦伦不愿说出法琳的故事,于是忍不住开口。
七年前,队伍里只剩下法琳和瓦伦,还有瓦伦的小徒弟。
一向精致的法琳形容枯槁,披头散发,已经一个月了,她还没有注意到身上散发出的恶臭。
桑娜很担心法琳,私下关心过法琳好几次,但得到的回答都是“我很好”“我没事”这样不痛不痒的答案。
但桑娜看得出来,法琳的精神快到极限了,她似乎在思考一个穷尽真理的问题,正是这个问题让她快要迷失自我。
可是瓦伦只在乎下一个转生仪式在哪里,并不关心法琳的情况,桑娜固然着急,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法琳,要是你撑不下去了,你也可以离开队伍,破坏转生仪式不需要太多人也可以。”
桑娜不明白,瓦伦怎么会说出这样无情的话,曾经的他是最在意朋友之间的感情的。
但桑娜也清楚,这可能是法琳最好的安排。
“不,瓦伦,你不明白。”
法琳如此固执,瓦伦也没有继续再劝。
追逐龙的脚步的人,谁不是与龙有着深仇大恨,他们中的许多人早就将自己奉献给屠龙的事业了。
桑娜还记得那是七年前的一个夜晚,邋遢了整整一个月的法琳突然在半夜走进了河里。
法琳仔仔细细的清洗了自己的每一寸肌肤,她的身上透露着被魔法浸盈的气息,神圣得宛如天使。
桑娜找到法琳的时候,法琳已经换上了朴素的术士袍,却依然掩盖不住她身上流露出的完美。
那是桑娜记忆里法琳最美的时候,她像是一件精雕细琢的瓷器,让人不忍心触碰。
“法琳,我很高兴看到你又恢复精神了。”
“不,桑娜,我一直很精神。”
“可是你最近看起来不太好,瓦伦和我很担心你。”
“桑娜,算了吧,瓦伦只关心龙。”法琳忍不住微笑起来,“可惜我也一样。”
“可是,我听说你以前想做一个魔法教师。”
“是的,那是以前了,在我的家人被龙杀死之前。”
桑娜感觉有些不知所措,“抱歉,我不是故意提起的。”
“没关系,桑娜,你是个好孩子。”法琳没有打算计较,他们都是没有家的孩子。
“桑娜,我想这段时间我找到答案了。”
听到法琳这么说,桑娜从心底感觉舒了一口气,“是吗?我真为你感到高兴。”
“是的,桑娜,为何不听听我的答案呢?”
“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很乐意听你讲述这些。”桑娜走到一旁,靠着一块石头坐了下来。
法琳跳到他对面的另外一块石头上,在月光下张开双臂,桑娜至今能记得,那晚的空气中飘散着法琳的气息,那是一种恬静的、美好的气息。
直到法琳打破了这种宁静。
“我知道怎么找这个世界上的龙了!”
“可是,龙已经被消灭了不是吗?”
“不不不,桑娜,我需要纠正你一个错误,龙是无法被彻底消灭的。”法琳在月光下来回踱步,像一个真正的魔法教师那样传授着知识。
“每一个魔法师的第一堂课都必须接受这样的知识——龙是无法被消灭的,你尽可以杀死它,破坏它的转生仪式,但是它依然会出现。”
“可是,这不对劲……”
“我知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对劲的情况是最近才出现的,这是历史上从未有过的。龙固然可以通过仪式转生,但他不一定需要转生仪式,这不过是一个催化剂,加速一切的发生罢了,哪怕没有转生仪式,龙依然会以各种诡异的方式回到这个世界上,以我们不知道的方式。”
“但……”桑娜伸出手,她有很多疑问,但法琳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你还记得我们在上个转生仪式发现的东西吗?那个法阵,那个法阵有独一无二的架构形式。魔法的事情你可能不太懂,但是我解构了那个法阵,我可以利用它来探查这个世界上龙的存在。我想了整整一个月,现在我终于摸到了这扇门,如果成功了,这些龙将无处遁形,人与龙的战争将会宣告进入新的纪元!”
“法琳,恭喜你!”桑娜不懂魔法,但她感受到了法琳的喜悦,她为法琳而高兴。
“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帮我布置一下法阵,没有基础也可以的,听我安排就行。”法琳指向自己的背包,那里装满了各种骨头与药剂,都是布置法阵的必需品。
法琳转身,迎向月光,微风吹起她的发梢,“让我们一起再度向龙宣战!”
等到黎明的时候,瓦伦才找到桑娜和法琳。
桑娜抱着法琳跪坐在法阵的中央,她们的周围画面了繁杂的符文,各种奇异的骨头被放在法阵的各个节点。
瓦伦光是看了一眼就感到了巨大的精神冲击,这个法阵的力量不亚于一条龙的转生仪式。
法琳的权杖破碎,术士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她整个人目光呆滞,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战。
“这里发生什么了?”瓦伦问。
法琳似乎依然沉浸在刚刚发生的事情中,桑娜提她回答了这个问题,“瓦伦想要知道世界上还有没有龙,于是创造了这个法阵。”
“她失败了?”
桑娜抱着发抖的法琳,“我不知道……法琳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
瓦伦满脸失望,“世界上果然已经没有龙了吗。”
“不,龙是不会被……消灭的……”法琳浑身战栗,从牙缝挤出来这几个字。
太阳在此时升起,温柔的日光驱散阴霾,那个即将围绕在瓦伦心头数年的答案即将被说出口,法琳抓紧瓦伦的手臂:
“龙,已经回来了,而且并不遥远……”
“真是一个特别的故事,瓦伦老弟,我为法琳的离开感到惋惜。”赛德满脸惋惜,如果不了解他的人或许真会被他的真诚感动。
瓦伦并不吃这套,“法琳还活得好好的。”
“可是我听说她的魔法能力大不如前了。”
“如果法琳愿意的话,足够揍你一顿了。”瓦伦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剑,佩剑上的法术纹路清晰可见,那是法琳留给他的礼物了。
“喂喂。”赛德似乎有些无奈,“我记得以前的你可不是这么不留情面的一个人,还是说‘最强的屠龙者’一直都是这么自大。”
“先生,不好意思。”桑娜赶紧打圆场,“天色已晚,我和瓦伦还没吃上晚饭,我感觉肚子饿极了。”
“既然还没吃晚饭,那我不和你计较。”赛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转头吩咐手下的士兵,“给他们安排一个住处,明天围猎的时候记得叫上他们。”
瓦伦气冲冲的推开帐门走了出去,桑娜靠近赛德,压低声音说道:“赛德将军,实在抱歉,其实瓦伦在那次事情之后和法琳大吵了一架……总之,他似乎很不愿意别人评价法琳。”
赛德感到疑惑,“如果他不相信世界上还有龙,为什么又始终不肯放弃猎龙人的身份?”
“我不清楚,我捉摸不透他。”桑娜摇了摇头,“我觉得他也许是相信世界上没有龙的,但他也依然希望法琳的推演是正确的……我知道这很矛盾,但我感受到的就是如此。”
赛德怔住了,按了按腰间的配件,“我想,我或许有那么一点能理解他。”
桑娜为赛德的理解感到欣慰,门外传来了瓦伦不耐烦的声音,“桑娜,你还要我等多久,晚了我可不给你留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