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两个月前。
无光之地·暗都
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无光之地与旧日教派的反侵略战争终于胜利。
军队带着胜利的消息归来，暗都的民众却丝毫不见高兴的神情。但为了鼓舞士气与稳定民心，暗都仍然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为凯旋的将士们接风洗尘。
随着城墙外部五颜六色的灯光悬起，整个暗都的灯火便少有地彻夜通明起来。
此时的街道上灯火通明，大街小巷都挂起了彩灯，颗颗光球升上高空后炸开，突然绽开的礼花在一瞬间映亮了暗城的外廊，而在其间行走的无生华见此情景，脚步不禁一顿，望向绽放的烟火，皱着的眉头稍有些舒展。
“赢了啊。”
她喃喃自语道，努了努嘴。
随着焰火散去，她的表情再次回归凝重，在穿过长长的外廊，两个右转后，来到了暗城的议事殿门前。在敲门得到应允后，她推开大门，踏入了大殿之中。首先映入她眼帘的，便是一道丘陵一般的身影，而那道身影正在王座之前等待。而列在王座的台阶下方两边的，便是其他负责无光之地大小事务的其他官员们和负责记录的笔录官。
此外，还有一个人正站在王座旁，手中抱着一小叠文书，只是挺立在一旁，如如不动。
她走到了那个丘陵一样的身影旁，正欲行礼，却被喝止了。
“无生华，来了就说，不必这么麻烦。梅基乌斯，作为有功者，免礼吧。”
端坐在其上的安克希亚望向在场的两人挥了挥手，获得许可的两人则是一同站到了王座之前。
而之前丘陵一样的身影直起腰来时，便如同一座小山一般，身高已经堪与王座齐平，甚至要高于面前的王座了。而从这身影的高度也不难看出，他便是这场战争的领将——埃图·索拉昂撒科·韦罗梅基乌斯。
“您言重了。那么…”他用余光看了一眼无生华，接着望向安克希亚，面色严峻。
“本次的战争，前期伤亡数占到了我军的半数，中期靠着广域魔法，将伤亡延缓了一些，但仍有一些士兵为了疏离群众而牺牲。战役末…伤亡终止。未知的广域魔法突然毙伤了大部分敌军，致使其突然撤退…敌方将领所遗留下的物什在无光之地结界外部发现。至此，我军终于赢得这场胜利，而敌军…全歼。”
无视发出惊呼的诸位官员，无生华自囊中拿出了一张卷轴。
“根据智魇们的判断与外界所驰援的学者再三确认下，此次的战斗是来犯的旧日主教其一所引发，还有更高存在的直接干预。但…”
她的眉头紧皱起来。
“旧日教派想要击破整个无光之地并不难，然而他们没有选择直接以最大的实力强攻，而是派出部队进行清扫式蚕食…这极不符合他们暴虐强势的作风。”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身旁的梅基乌斯。
“所以，我们一致认为…在无光之地的土地上，很可能藏着连旧日教都会有所忌惮的东西。”
安克希亚翘起腿来，思索了一下。
“那个怪异且强大的广域魔法…”
无生华默然，向着安克希亚点了点头，收起了卷轴，对着她正色道：
“关于无光之地所流传的预言…您还记得吗？”
她点点头，接着娓娓道来：“三束缔造无光之地的光芒，消弭于烟尘之下。暗火的初显，引出了第一束光，此即灾厄的开始；第二束光被偷盗者带走，成为毁坏这第一束光的帮凶；最后一束光，将引来最后的希望。尔等无需在意黑暗与否，因为在光与焰的洗涤之后，此地将仅余足以继续闪耀之物。”
接着，在一阵沉寂后，大厅之内爆发出一阵惊呼。
“难道…预言真的应验了？”
“没想到…居然是以这种方式…”
“预言居然是真的…”
面对一众开始骚动起来的官员们，安克希亚揉了揉眉心。站在王座旁的身影则是缓缓踏出一步，然后用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开了口：
“...肃静。”
只一言，原本议论纷纷的官员们便闭上了嘴，议事殿再次回归沉默之中。
“有劳。那么，无生华，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做？”
无生华略有沉吟，接着望向了她。
“我们应当即刻着手准备应对预言的发生。虽然目前仍有许多不明晰之处，也无法仅凭此就断定预言的真实性，但目前，无光之地被旧日教派盯上也是事实，在这个诸神于大地之间的时代之中，已经失去‘圣兽’的我们已经在祂的遗迹之中偏安，沉寂了很久，只对外界寻求最低程度的沟通…如今，我们应当采取积极的措施，向外界各方寻求助力——”
“我不同意！”
无生华正说到一半，一道洪亮的声音霎时间从后方传出，一道壮硕的身影三步并作两步踏进了议事殿，到了王座之前跪了下来，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那是一位强壮的男人，他身材壮硕，身着一身标准而整洁的职装，却难以显露他的斯文。此刻，他的脸上挂着坚毅的神情，好似做足了觉悟，才风风火火地赶过来提出了反对。
“焱·蒙多…”无生华只是瞥了他一眼，但仍然停止了建言，只是望着座上的安克希亚。
安克希亚则是勾起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笑容，当即让他免礼。
“蒙多，你来得正好。说吧，为什么反对？”
蒙多抬起了头，满脸坚毅地将拳头摆在了胸前。“安克希亚大人，正是因为当下大敌当前，我们才更应该整顿军备，严阵以待未来的战事啊！”
“就我军的交战情况来看…我们还不具备能与一群拥有第二条命的疯子们对抗的实力。”
梅基乌斯低沉而稍带嘶哑的声音传来，用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盯着蒙多。
“还是说…阁下有什么其他更好的办法？”
接着，蒙多便摆出了他的职业性笑容，搭配上他的职业装，反倒显得他看起来有些不合时宜地憨厚老实。
“一直以来，梦魔被人们视作了后勤的承担者甚至‘无用者’，但经过我们的探索，终于可以证明，如今的梦魔也能够踏上战场。各位请看——”
一名面带微笑，身着燕尾服，带着尾巴与翅膀的白净少年被人带了上来。而他面对周围的视线与议论好似完全不在意一般，只是爽朗地笑了起来，然后向着安克希亚鞠了一躬。
“您好。”
“免——”
正当安克希亚习惯性地想要让他直起身子时，身边的人忽然猛地踏出一步，释放出强大的魔力力场，笼罩住了王座上的二人。
而下一秒，在议事殿之中的人们纷纷倒地，连无生华都只支持了仅仅几秒，就倒在了地上。在场仍然站立着的，仅余梅基乌斯，蒙多和那个身着燕尾服的梦魔少年。
“妄图袭主…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个罪名足够把你扔到葬魔区的焚焰炉里。”
带着杀意的视线自安克希亚的身旁传来。
“这就是我们的成果，安克希亚大人。”
蒙多无视她的话语与视线，脸上的憨厚与他的言语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接着，他望向身边的梅基乌斯。
“您之前说...我们还没有与拥有第二条命的疯子对抗的能力，对吧？那么，只需要让他们统统睡着，攻破他们的阵线，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臣下告退。”
不知是感到气愤还是感到无趣，梅基乌斯起身行礼，转头走出了议事殿的大门。
蒙多笑了笑，接着望向了王座上的安克希亚。
“但对外界的联系，我认为保持现状即可。毕竟外界的威胁可不止旧日教徒…觊觎我们矿产的比斯尔特，贪图我们土地下财宝的拜尔蒂斯，甚至是【静密会】的那群疯子…说不定也对我们虎视眈眈！安克希亚大人，我再次请求您，牺牲的只需要我等，请不要赌上整个无光之地的人民！”
蒙多再次下跪，言语之中仿佛极尽真诚与耿耿忠心。
“...没有任何人的牺牲是理所应当。至于你的话，我会斟酌。”
安克希亚缓缓开口，脸上却没有任何认同的表情。
“涕零您的恩宠。”
蒙多深鞠一躬，随后也转身，带着那只梦魔离开了议事殿。
而议事殿的会议，也因为蒙多的过激行为而提早结束，在暗城外围拱卫的卫兵——原本以为范围仅仅是议事厅的二人，在几次的魔法通信后，不得不扩大了呼叫范围才叫来的卫兵的清理之下，现在仅余空荡荡的议事厅，立在王座旁的女性与沉思着的王。
旧日教派的袭击，无名之力的帮助，预言的初步应验，突然展现出强大力量的怪异梦魔…
即便是身为王的她，也一时难以看出其中的端倪。
无光之地的未来，此刻更是蒙上了一阵迷雾。
她望向殿外，谜团如黑云般遮蔽天空，疑点凝结成雨自空中落下，渗进黯淡的土壤之中，孳生出阴谋。
安克希亚按了按太阳穴，随后双唇微启。
“卡特兰学院的交流，你觉得怎么样？”
“...这是我们必须提上的日程。他们作为无光之地的手牌，有必要牢牢抓在手里。”
“...那么，那位梦魔呢？”
“...原本我认为那只是一个半成品，如果摆在陈列库里当做展品，倒是勉强够格…”
她顿了顿，接着沉下了声音。
“现在看来，关于那位蒙多的研究…我们应当开始着手调查了。”
“这样。那么走吧，为了‘希望’的到来…我们得开始准备了。”
“是。”
安克希亚从王座上起身，走下台阶，出了议事殿后，与那位随行的女性消失在了外廊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