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红发的少年挥舞着简单打磨过的木棍，木棍的一端悬着一块分量十足的石头。他时而上挑，时而低姿前戳，每每挥舞起来，他踩起的烟尘被棍子的劲风一吹，便扩散开来，给人一种飞沙走石之感。
“好啦小默，休息会吧。”
坐在旁边观看的老者出声，凌默甩出一阵棍花，最后顺势将木棍插在了地上，走到了老者旁，正欲坐下，却被老者举起手示意他停住。
“别急，我看看。嗯…小默真是长高，长大了啊。”
老者笑着拿出抹布，站起身来，走到凌默的面前，擦去他脸上的汗水。
凌默则是木讷地思考了一下，最后出了声：“师傅养得好。”
老者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随后他笑了起来。
“哈哈哈…养得好，养得好。”
他的喉咙之中发出沙哑的笑声，继续拍了拍凌默的背。
“好啦…来，把它给我。我给你示范一遍。”
凌默将棍子向他递去，他握紧棍子，闭上眼，深呼吸后，再一睁眼，他的眼神顿时变得凌厉起来。接着便祭出几次前戳后上挑，而后猛地转身往前踏步一挥，顺着棍势耍出一段棍花后再次祭出一记劈棍，接着双手撑地，翻身往空中蹬出一腿后顺势抓起，祭出一段旋棍，最后转身横扫一圈，收起了架势。随后，他微笑着望向了凌默。
“怎么样小默，看清楚了吗？”
凌默则是在脑中复盘着老者的动作——干净，凌厉，毫不拖泥带水，更重要的是，老者举重若轻，双脚的步伐变换自如，手中那柄绑着石头的长棍在他手中毫无沉重之感，反倒给人一种轻盈的感觉。
“…记住了。”
凌默点点头，接着上前，接过了棍子，正打算继续操练起来，却被他举手止住了动作。
“记住了就好，但我说了休息会吧？来，这里有我煮的冰糖火草茶，趁热喝。”
老者从一旁的石头上拿起茶壶，接着把茶倒入了茶杯里，递给了凌默。
凌默喝了一小口，微苦辣，但味甜。香气更是入口便四溢，于是凌默便小口小口地喝起来。一盏茶尽，凌默将茶杯交给了师傅，便看见师傅欣慰的笑容。
“对咯，这茶就该这么喝，一口气喝了，烫了不说，还辣的很；要只是抿一下，便只尝得到苦味…就这样小口小口地，按照自己的节奏去喝，才是最合适的喝法嘛。”
“师傅…”
凌默看着老者收起杯子，缓缓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默…虽然师傅无法与你感同身受，也无法让你忘记…但那份痛苦，你也不是非得自己承担。”
老者望向凌默，用饱经沧桑的面容向着他爽朗地笑了笑。
“我这把老骨头虽然做不到什么，但给你依靠的能力，还是有的。”
凌默看着眼前的师傅，他的身影与周遭的环境渐渐变得模糊，随后缓缓化作碎片，唯一留下的，只有一片纯白以及石头上那还没凉透的热茶。
凌默站起身，又倒了一杯茶，接着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烫人的水温和辛辣的刺痛立马就让凌默捂住了脖子，下一秒，他便感到浑身火热，有如坠入地狱的火刑坑中。
“咳咳…”
再度睁眼，熟悉的味道便如同梦魇一般钻入凌默的鼻腔，焦糊味，铁锈味，灼热的空气，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将他的意识拉入回忆。
“不…不要…”
一如他一开始的挣扎一般，他无力地匍匐着，周边的环境被火焰映亮，并且越来越红，到了最后，甚至变成了一片纯粹的血红，想要吞噬掉凌默。
“…那份痛苦，你也不是非得一个人承担…”
回想起某人告诉他的话，他挣扎着往前奋力伸出了右手。
接着，他的手便被两只纤细，温暖而有力的手握住，接着，他便被拉出了血红的地狱。
“…默！……凌默！”
凌默满头大汗地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满脸担忧的希末。
“…做噩梦了吗？”
凌默大口喘着气，刚睡醒的他明显还没缓过神来，但他的手却一直传来温暖的触感。借着这股暖流，在数次的深呼吸平复了心情后，随后，他抬起头来，对上了希末的目光。
“抱歉…让你担心了。”
凌默摇了摇头，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你真的没事吗？要不我们去病院看看？如果情况不对，你的身体出问题了就不好了…”
然而希末看着凌默憔悴的样子，不禁焦急起来。
凌默先用左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随后立马深呼吸，调整好身体后，向着希末笑了笑。
“不用担心啦。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右手暖暖的，虽然做了个噩梦，但它让我很安心…”
凌默举起被希末用双手紧紧握住的右手，不禁僵住了。
“凌默…”
面对希末快哭出来的表情与握的更紧的手，凌默叹了口气。
“好啦好啦…对不起希末，如果我感觉不舒服，会第一时间和你说的，好吗？”
听到这个回答以后，希末的眉头才舒展了一些。
“...咳…还有就是…谢谢你。”
凌默的脸一热，干咳一声，缓缓别过了头。
希末一愣，红着脸笑了笑，随后慢慢松开了他的手。
“不…不用谢。”她望着凌默，接着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不过，我们在这个旅馆里已经暂住了一周，今天终于要正式入学了。”
“是啊。”
凌默望了望窗外，外面天气晴朗，枝头上停了几只鸟，像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没多久就飞走了。但当他再次看向希末时，才发现她已经身着蓝白相间的校服。
“我记得开院仪式，就是今天。”
自上回凌默与学院长的谈话后，已经过去了一个周。
这个周间，凌默一行人在学院所在的堪普尔城修整了一个星期。虽然屡次有其他学院的斥候来邀请凌默一行，但凭借着学院下发的文书以及学院做的保护措施，三人并未受到烦扰，安然度过了这一个周。今天便是学院举行开学典礼的日子。
凌默伸了个懒腰，笑了笑说道：“那我们准备一下吧。毕竟是开院仪式，可不能错——”
“嘶嘶——”
电流声响起，晴空万里的蓝天霎时间响起一声惊雷，紧接着，一道雷光闪过，凌默怀里就多出了一个女孩。
“想也知道…欢迎回来，小岚。”
“嘻嘻，我回来啦~”
凌默一脸拿她没办法的表情，在抚摸凌岚的头时，不禁生出了疑问。
“说起来，你们去做什么了？”
“去物色了一下我们之后的住所。”
随着韵昇的声音响起，一道白色的光球闪现在众人面前，随后他从中出现。
“住所？我们不是住在学院安排的宿舍里吗？”
韵昇哑然，随后叹了口气。
“我们的训练强度已经不是正常人所能承受的了，就拿你那套训练法来说，你的体内温度在训练过程之中会过热，这就足以让宿舍内的紧急装置报警了。更何况还有一个天天粘着你的妹妹…到时候有关你的管理，会非常困难。还有就是…”
凌默和凌岚面面相觑一眼。
看着兄妹二人，韵昇双手交叉在了胸前。
“在学院内部住宿不太可能，但是学院已经为我们安排了另外几处住所。经过凌岚的检测和物色，我们选定了其中一处比较合适的。”
“好。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动身吧。”
凌默将凌岚放到地上，自己起身下了床。
希末看了看凌默，不禁轻笑出声。
“...噗。动身之前，记得换身衣服？”
凌默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醒来，身上还一袭睡袍呢。于是赶紧到衣柜拿了自己的衣服，去更衣室穿上以后，有些小尴尬地出来了。不过蓝白相间的校服套在他身上，简约的服装倒是让他看起来清爽了一些。
“额，这条衣服有点软啊。”
凌默看看身上稍显宽大的校服，摩挲了一下衣角说道，似乎有些不适应。
“哦哦……嗯嗯，老哥穿着很合适！”
凌岚绕着他走了两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希末则是看着变得精神些的凌默，笑了笑。
“这件衣服很适合你，凌默。”
韵昇也凑过来看了看衣服，再看看凌默的整体效果，缓缓点了点头。
“作为校服来说，还不错……不过你们二位观赏够了吗？”
韵昇看了看二人，没好气地出了声。
“哦对对……开院仪式快开始了，我们还是快出发吧！”
凌岚一拍脑袋，赶紧用双手分别将凌默和希末抱过来，三人就这样紧紧贴在一起，接着，凌岚开始构筑起魔法阵。
“等等……小岚？！”
“啊…那个…额…”
被强行抱过来的二人吓了一跳，各自有些不舒服地挪动起来，但看着凌岚的聚精会神，凌默索性叹了口气，随即张开手臂，将凌岚和希末二人一把揽入怀中。
“……应该…是小岚的传送魔法，还是…尽量别分开的好。”
凌默的目光移到了旅馆的时钟上，上面的指针恰好指向了11点。
而希末刚开始也被吓了一跳，但在凌默温暖的体温与话语之下，她以不被他察觉的动静轻轻把头埋往了他的怀中。
“嘿嘿，还是老哥的怀抱令人安心~那我们走吧！”
接着，三人脚底下的魔法阵闪起阵阵鸣雷的嘶吼声，随后他们的身影化作一道惊雷，从旅馆的窗户闪了出去。
“……真是肆无忌惮的使用方法……”韵昇看着几人，叹了口气，于是化作一道白色的光球，跟着他们飞了出去。
随后，空无一人的房间之内，有人敲开了门。
“几位，你们该退房——啊，看来已经走了。”
一位旅馆的服务员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房间以及被电得有些焦糊的木窗，还有留在房间内的一袋子钱，叹了口气。
“虽然这些客人手笔都很大……但每次都要修窗户，未免也太麻烦了。”
于是他将手放在耳边，打开了魔力信道。
“各位，304号房间的窗户又焦了。什么？不，火系魔法使是上周的，这周的是雷系魔法使。对，对。我哪知道？估计都是去学院的吧。嗯，嗯，好，那我们把材料准备一下吧。先这样。”
他将信道挂断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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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特兰学院
学院的礼堂之中坐满了学生，两侧分别站着老师与教官，礼堂的最后方空着的一排座位中间则坐着几位着装得体，表情自然的老者，正在谈笑风生。
“现在的后辈真是越来越有活力了，虽然技艺不够成熟，但是做起事情来很有自己的想法！”
一位披着法袍，留着雪白胡子的老者挥舞着魔杖，眉飞色舞地说道。
“上回，我那口魔药锅在公开课的时候，让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学生给偷偷改了底部铭文，原本我还以为是要恶作剧，正打算显显身手，结果没想到那口锅的稳定性和调和适性都提升了一个档次！这可是划时代的突破！没想到有这样优秀的学生在我们药术学院，身为药术学院的前学院长，我终于可以将我们学院的未来放心地交给后辈了！”
“哼哼…呵呵呵……哈哈哈哈——”
正当他欣慰地发言时，坐在他左边的一位满脸皱纹而身体健壮，留着络腮胡的老者如同忍俊不禁一般，先是闷笑，接着嘴角上扬开始漏出笑声，而后放声朗笑起来，让这位药术学院的学院长感到既困惑又不适。
“武体学院前学院长，你笑什么？”
“哎呀——真不好意思，今年招生我可是看见了两个好苗子！一个超限者，一个魔法剑士，不出意外的话，估计都得来咱们这，哈哈哈哈哈——”
而正当他在狂笑着的时候，坐在他另一边的，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托了托眼镜，干咳两声。
“你们有点聒噪了，安静些。”
在让左边隔壁的两人安静后，他望向了坐在他左边的，翘着二郎腿晓有兴趣观看着二人的老者。
“最近你们魔法学院，有个叫卡斯泰的，经常到我们普科学院来……是怎么一回事？”
那位老者听见卡斯泰的名字，放下翘起的腿，思索了一下，随后瞥了一眼，缓缓出声。“我记得他是守护法师的关门弟子……学识非常渊博，但魔力量却很一般…然而，对魔力的精细操作和法术应用到了一个非常恐怖的地步，甚至能让他游刃有余地战胜考核的导师……有他去你那指导，偷着乐吧。”
“……那要是出事了，算你头上？”
“行。”
短暂地一番对话后，那位健壮的老者忽然出声。
“哎，来了！看见没？就那一前一后的两个，一个金色头发一个棕色头发的，身边还带着个黑发女孩的那个——”
其他四人顺着他指向的地方看去，凌默一行赫然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与此同时，凌岚找到了一处三个连着的空座位，便拉着凌希二人到了那里坐下。
“喔喔……视野不错呢。”凌默观望了一下，笑着点了点头。
凌岚享受着凌默的摸头，拍拍胸脯自信道：“当然咯~毕竟是我选的嘛！”
“那既然是小岚挑的位置……等会要是提问，就由小岚来回答吧？”希末打趣道，下一秒她便如临大敌，遂往凌默处缩了缩。
“老哥救我！呜呜，我不想被提问……”
“额……就算你这么说……”
凌默挠了挠自己空空的脑袋，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抱歉……”
“哈哈哈哈……好啦好啦，只是开玩笑而已。快坐好吧，学院的开院仪式要开始了。”
希末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接着望向了讲台。
而其他人也纷纷望向了讲台处，嘈杂的说话声也渐渐停了下来，化为寂静。
而卡特兰学院的学院长德里尔，在此时拿着一本皮书，踏着轻快的步伐，伴随着皮鞋与木台响亮的撞击声，走上了讲台，在桌上打开了书，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教师，教官，同学们，久等了。现在我宣布，学院的开院仪式，现在开始。”
台下响起了雷动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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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院仪式，现在开始。”
学院长的声音通过一处加密的魔法信道，从学院之中飞出，划过万里无云的蓝天，自学院之外的不远处，韵昇掌心中的魔法道具中传了出来。而在他身后的，是几个身着金边白袍的教徒，他们皆已经失去意识，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是啊…也该开始了。”
韵昇眼神一凝，身边的植物开始疯狂地生长起来，化作拔地而起的参天大树，并且其枝干还在不断增高，不断延伸，逐渐遮天蔽日。
“……这场战争，就由你们这一击，把你们从暗处拉出来吧。”
海量的魔力在他的身边涌动，数百朵元素之花自他的脚下绽放。
忽地，一道轻风自他的身后吹来，他缓缓转身，便看见由一道道暴风凝聚而成的模糊人形。
“……终于来了么？自异土降临的施虐者…这群寄生虫里颇具实力者…对这片土地的无辜生灵实施残害的家伙…呵，也许我现在更应该直呼你的名字——‘飚’。”
下一秒，韵昇处便霎时间被暴风席卷，悲鸣着的风裹挟着韵昇，如同不断收紧的绞刃一般，想要直取韵昇性命，但很快，他周围的土地之中便生长出浅灰色的木头，一触，暴风便如同碰到钢铁一般，立马爆散开来。
“它的名字叫铁木。”他轻抚着那浅灰色的木头，望向了对方。“如何？这方世界的生命……很神奇吧？”
对方不语，只是再次唤起手中的暴风。
韵昇笑了起来。
条条铁木再次抽芽，随后生长出来。
他轻蔑地看着对方。
“低估生命，会是你做过的最愚蠢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