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寝室换回了居家衣，然后从冰箱里面端出了水果。
其实就是一整个苹果。
如果这就是她的待客之道的话，我也希望她能从最开始就执行啊。
“今天，林日晴来跟我说了些话。”
我边啃着苹果边若无其事地点头。
“她先是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然后她就说希望我去她家里一趟，然后放学后我就去了。”
哦，原来是这样。
“她给我放了一部录像——戏剧《福尔摩斯》。你演的福尔摩斯，她演的华生。”
比起赤音这有点流水账的表达方式，我在想的是林日晴的用意。
她不是喜欢背后做小动作的人，更不是会做没有意义事情的人。
“所以呢，赤音你怎么想？”
“我觉得演得很棒。”
“那真是多谢你了。”
“林日晴问我，你和她谁演得更好。”
“你怎么说的？”
“我说陈一泽演得更好。她就笑了，她说她也这么觉得。”
“......还说了什么别的吗？”
“没什么，看完我就走了。”
嗯...想不明白，到底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不继续下去呢？”
这是个隐藏着痛苦记忆和苦涩味道的问题，即使是现在，那份苦涩也足以刺痛我的后背，贯穿我的心脏。
“这要从我小学的时候开始说起了。”
“小学时候的我，性格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可以说是两个人。当时是班级里的中心人物，性格开朗还有组织能力，也得到了当初班级里大部分人的认可。而初中因为环境的变化以及我妹陈一柠的原因导致我发生了改变，具体来说就是失去自信了。”
“你妹妹的原因？”
“从小到大，只要我和陈一柠接触同一个项目，过不了多久，她一定会做得比我优秀，甚至是碾压。小一点的时候还好，随着年龄上涨，差距愈发明显。年长的优越感和身为哥哥的自尊，自然是被打击到无地自容。”
“因为我妈工作的原因，调到了这个地方来。她是小学老师，副业是在少年宫里当绘画老师，所以周末的时候，我和陈一柠也会跟她去少年宫。不过我俩都对绘画没有兴趣，而且年龄在少年宫里已经偏大，陈一柠选择的是书法，而我就选了编程项目。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少年宫内有个剧团，主要是改编经典戏剧作品后让青少年来进行表演。导演比较严格，是当地电视台的一档栏目的监制。这也就是少年宫和当地电视台的合作项目，一年内编排两部戏剧，在当地演出过后还会在本地电视台上映。”
“因为导演对当时选拔内容不满意，于是负责管理剧团的老师便向各个老师询问有没有适合演戏的孩子，我妈便带着我和陈一柠去参加了选拔。我没什么兴趣，更没觉得自己会被选上，比起自己肯定是自己的妹妹选上的概率更大，但是我也没有反抗我妈的理由，这也是自己从来没有尝试过的事情，想着多一点体验也是一种新鲜。”
“就这样，选拔开始了。陈一柠的表演虽然声情并茂，但是在我的眼里，怎么看都是陈一柠本色出演，比起演戏更像是在朗诵。我看了我的剧本，上面写了大概的背景设定和我要尝试表演的角色设定，可能最后因为我阅读能力和理解能力要高出同龄人不少，总之就是我成功入选了。”
“那个时候我妈特别开心，而我也算是赢了陈一柠，心里感到有些欣喜，当时我也没别的想做的事，所以对这个事情自己还是挺认真的。入选后的第一年，两部剧先是演了一个不太关键的配角，后面又演了一个戏份很多的配角，然后在第二年我就被选中主角，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我和林日晴的交流开始多了起来。”
“她一直都是剧团的中心人物，剧目的主角也一直是由她担当。她无论男女，都可以演绎得很好。”我深吸一口气，回忆着那个时候的事，“我眼里的聚光灯，一直都只打在她身上。当时对表演还充满热情的我，她的存在就是那么令人心生向往。”
“在我接到主角过后，因为我和她同龄的原因，又是搭档，私下交流便多了起来。我会向她请教演技，她也会问我对剧本和角色的理解。她告诉我，如果在这一年表现得好，演出成功，就有机会出演当地电视台的长期电视剧。一起努力，一起加油，一定要让演出成功。”
我的记忆跳转到那个时候。
两人独处的休息室，微弱的灯光，暧昧的距离。
少女的眼睛闪烁着光，握住了我的双手。
“我一定要让更多的人看到我才行，但是只有我一个人是不行的。”她说道，“所以，只要我们一起，一定可以成功，我想和你一起走下去。”
所以那充满自信的微笑和鼓励的告白话语，也只是你的演技吗，林日晴。
“但是事实上是，那个早就决定好的电视剧企划所需要的青少年主角仅一位，她是知名演员林大优的女儿，从一开始就已经内定了由她出演。而我一直到最后的演出结束，才知道这个事实。”
演出结束后，后台还在庆祝的时候，导演在这时单独叫走了我。
他点上一根烟，背靠着墙壁，他平时说话不好听，要求很严格，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抽烟。
“陈一泽，这个剧团要解散了。说实话，这两年的戏剧导演对我而言也是生涯的一次重要挑战，而如今我认为已经交出了一份可以令我感到满意的答卷了。”说完，他深深地又吸了一口。“我后面应该会去参与一部长篇电视剧的制作，而我想把你介绍给另外一个剧团，你表现得很好，这个项目的成功离不开剧团里的每个人。你和林日晴作为最后的主角，作为福尔摩斯和华生，戏里戏外你们都是最好的搭档，而你的表现甚至比基础更加扎实的林日晴更好，从最初接触你到现在，你的进步令我吃惊。”
“诶...？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有继续磨炼的价值。不过这次出演电视剧的机会，名额只有一个。”
“......？”
“企划的内容早就已经决定了，而主角也早就已经定好了，你不是小孩子了，应该能明白我说的什么意思吧。这就是你想踏入的世界，和年龄什么的无关，当你想要踏进来的时候，就应该做好这样的觉悟了。”
我什么都没有说，离开了。
在出口处，林日晴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我。
后台的灯光有些昏暗，我不知道是我看不清她的表情，还是我没有勇气去看。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了这一切？对我是不是一开始就只是欺骗？说的那些假话都是为了让我更加努力让舞台成功，我对你而言的价值是不是就只是这样而已？”
这一切的一切我都想大声释放出来。
可我害怕看到她现在的表情。
我想看到什么呢？是充满同情的目光？还是感到愧疚的目光？还是仍旧充满自信无可动摇的目光？
已经够了。
我压抑了所有的负面感情，因为说到底这一切都源于我的自作多情。
走过她的身边，我轻声说了一句：“再见。”
余光之下，她的肩膀好像颤抖了一下。就这样我结束了在这里的一切。
“为了这个目标，我牺牲了不少学校的时间，牺牲了所有课余的时间，牺牲了所有的人际关系，只是为了她所说的那个未来。但是到头来，一切都只是谎言。甚至连剧团本身，都随着她的离去而解散。”
“在接触到她之前，我没有目标，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我只是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她指引我，鼓励我，帮助我，她说我拥有才能，肯定了我的一切，但是最后一切都只是虚假的幻象罢了。”
只有陈一柠知道，那个时候的我有多崩溃。我妈试着让我继续下去，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但是自己并不是对演戏感兴趣才坚持下来的。
让我一直坚持下来的原因，到头来只是为她一人而已。
初中的最后半年，我除了学习，其他什么都没做，同时班级里还有不少阴阳怪气的声音。
不过这些，都随着我升上高中，成为过去。所以我才决定做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也只是从过去的失败中总结出来的教训罢了——当你想脱离集体去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能够成功的只是那些被上天眷顾的人。
我想我大概是真的喜欢过林日晴吧。那份感情可以称之为憧憬，也可以称之为爱慕，也可以称之为无条件的信赖。所以那种被她“背叛”的感觉，只有用绝望来形容。
不过如今，我对她既没有爱，也没有恨。但是既然再次出现在对方眼前了，以平常心和陌生人来对待是最好不过了吧，毕竟当初她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不过就算解释了也不能改变事实，从根本上来说我当初的绝望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我不会背叛你的。”
赤音仍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但是说出了最让我安心的话。
“我明白了她为什么让我去她家了。”
“为什么？”
“她可能还想和你一起演戏吧。”
“......你怎么知道？”
“嗯...第六感？在她家里看录像的时候，就隐约有这种感觉了。”
“还第六感，你真是外星人啊？她现在可是每周末都在电视机上登场的人物，在我们当地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演员了，我什么角色？”
“我认为，你想去做的话，也是能做到的哦。”她一边咀嚼着苹果，一边说道。
自己现在已经没有演戏的理由了，我也不认为自己在那方面有特殊的才能，只是自己经过了训练，相比一般的同龄人要优秀罢了。
不妄自菲薄，不自视甚高，客观正确地评价自己才是时刻保持冷静的最好方式。
要是轻易对凡事都抱有幻想，那迟早有一天会溺死在名为理想的池塘里。
要是错认为自己拥有着才能，到头来无异于飞蛾之赴火，岂焚身之可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