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教室嘈杂得宛如一锅沸水。
有人在走道上交换着面包，有人趴在课桌上补觉。
五河士道正盯着手里那个吃到一半的炒面面包发呆。
他的右手，正静静地放在校服口袋里。
指尖隔着布料，摩挲着面具折叠的边缘。
这些天，他不管走到哪都带着这张面具。
这是那个时候红叶留给他的东西。
回想起那个坐在自家餐桌旁，随意地聊着天、自然的跟红衣在那拌嘴的少女，士道无论如何都没法把她和“带来灾厄的怪物”联系在一起。
在士道眼里，那个女孩与其说是拥有未知力量的精灵，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个随性的朋友。
既然精灵也可以像人类一样交流、吃饭、交朋友……
那么，那时候的那位少女呢？
——那个挥舞着巨剑，表情却仿佛下一秒就要哭泣的夜发少女。
她是不是也和红叶一样，只是一个有着真实感情的女孩子？
——啪。
后脑勺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
“我说，你举着那个面包发了半小时的呆了。怎么，打算对着它读档重来吗？”
红衣端着便当盒站在他身后，挑起了一边眉毛。
“……我只是在想事情。”
士道揉了揉后脑勺。红衣的便当盒已经在旁边的桌上落定，人也跟着大喇喇地坐下。虽然他的座位在另一排，但三年下来，午休过来拼桌早成了不需要过问的习惯。
“还在想那个精灵？”红衣夹起一块猪排放进嘴里，语气随意。
士道沉默了一会儿，把面包重新塞回包装袋里，袋口捏得皱巴巴的。
“……当时确实有点怕。”他压低了声音，“那把剑离我很近，腿都在抖。”
红衣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但她的眼睛——”士道低着头，“她挥剑的时候，看起来很难过。那根本不是怪物会有的表情。”
他看着手里皱巴巴的面包袋。
“我想告诉她，不是所有人都想伤害她。就这一句，其他的我也没想好，但我感觉这句话是对的。”
红衣看着他。随后收回目光，把筷子往便当盒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
门口突然传来殿町宏人精力过剩的嗓音：“喂士道——你们俩又窝在角落里搞什么——”
红衣面无表情地斜了殿町一眼。
殿町的雷达瞬间狂响，脚步猛地刹住，识趣地光速转身溜了。
“……殿町刚才是不是被你瞪了？”
“没啊，他自己有事吧。”
红衣随手把便当盒一盖，站起身。
“走，去天台透透气。”
——嘎吱。
顶楼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高处的风迎面扑来，吹得士道眯起了眼睛。
午休时的天台并没有其他人。楼下中庭隐约传来学生们三五成群的喧闹声，被风吹得很散。
红衣走到防护栏边靠住。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勾住了士道的脖子，将人拉了过来。
士道踉跄了一步才勉强站稳。
放在平时，这不过是死党之间再寻常不过的打闹。
但这一次。
红衣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松开手。
“那如果她再来，你打算怎么办？”
士道沉默了一会儿。风吹得他领口翻起。
“我就把那句话告诉她。”他抬起头，“说完了她要砍我我也认了。我想试试那个不用战斗的办法。”
红衣没接话。搭在士道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士道感觉到了，但他没躲开。
风在两人之间穿梭。
“那个——红叶她最近没事吧？”士道试探着转移了话题，“那天AST来了那么多人——”
“她能有什么事。”红衣撇了撇嘴，“AST来多少人都不够她玩的，别瞎操心。”
“上次她来吃饭回去后，有说什么吗？”
“说了。”红衣语气散漫，“说汉堡肉不错，你们家厨房比她那儿大。还有——她说你是那种明知道会挨刀还要往前站的笨蛋。做事不用脑子，全身上下只剩一根筋。”
士道张了张嘴，手无意识地按向装面具的口袋。
红衣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说，这根筋还挺值钱的。”
安静了一会儿。
“可是……”士道低声开口，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面具的轮廓，“红叶把这个给我了，如果她遇到AST怎么办？”
“哈？”
“AST会到处寻找精灵的吧。比起我，她更需要这个。我至少还能跑，但她要是被包围了——”
“——你有完没完！”
红衣的声音骤然拔高。
毫无预兆的怒吼，硬生生截断了士道的话。
下一秒。
红衣一把死死攥住了士道的手腕。
“嘶……！”
“她很强。强到就算整个AST加起来都碰不到她的一根头发，你懂不懂啊！”
红衣的语速极快，天台的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凌乱。
“你有她的力量吗？你跑得过显现装置吗？你能扛得住枪林弹雨吗？！你什么都做不到——现在能保护你的，只有这张面具！”
手腕被勒得发疼，但士道没有抽离。
红衣死死盯着士道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求她把面具给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就是不想让我最好的朋友死了——懂不懂啊，五河士道！”
天台的风呼啸而过。
两人僵持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红衣松开了手，把脸偏向栏杆外。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不带任何散漫。
“士道。真心才能换来真心。精灵看你的眼睛，比你看她们的还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士道脸上。
“必要的时候，相信你自己的判断。那个不用战斗的办法，只有你能做到。直觉有时比你想的更准。”
接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熟悉的弧度，伸手一把死死勒住士道的脖子，另一只手狠狠揉乱他的头发。
“真心、判断、面具。记住这三样就行。还有，那面具你给我好好带着，塞内裤里贴身也无所谓，就算忘了穿衣服出门也得带着它。”
刚刚涌上心头的感动瞬间稀碎。士道五官纠结在一起：“……内裤里也太夸张了吧！”
“夸张个鬼。”红衣彻底切回了平时的德行，“你要是哪天没带它就跑去空间震现场，不用等精灵动手，我先收拾你。还有，那个精灵再来的时候，直接告诉她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拉塔托斯克那帮家伙懂个屁的精灵。”
他松开手，转身推开铁门。
“以后少这么关心红叶，怪恶心的。想见她跟我说一声，下次让她自己来跟你聊。”
铁门发出干涩的声响，缓缓合上。
天台只剩士道一个人。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面具，脸上残留着被“内裤”一词噎住的无语表情。随后，他隔着布料，动作很轻地拍了拍那个属于朋友的承诺。
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伦敦。
DEM社本部办公大楼。
“——呵呵、哈哈哈哈。”
宽敞得略显空荡的办公室里，突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艾扎克·雷·佩勒姆·威斯考特，正看着手中刚传来的报告书，肩膀微微颤抖着。
“怎么了，艾克？”
站在一旁，拥有一头淡金色长发的女性——艾伦·米拉·马瑟斯，用缺乏起伏的声音问道。
威斯考特将视线从报告书上移开，嘴角依然挂着那抹令人不寒而栗的愉悦笑容。
“只是觉得很有趣。你看这个，艾伦。”
说着，他将几张夹在报告里的照片扔在了桌面上。
艾伦微微低头。照片的内容，是全副武装的AST队员从天空中坠落的画面。只不过，她们的显现装置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毛茸茸的玩偶服和散落一地的糖果。
“……这是，某种恶作剧吗？”艾伦微微蹙起了眉头。
“AST的报告书上说，她们在迎击‘公主（Princess）’时，遭到了另一名精灵的介入。然后——仅仅一瞬间，她们的装备就被‘替换’成了这些东西。”
威斯考特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仿佛在品味着什么无上的美味。
“随意领域（Territory）完全没有起作用。换句话说，那个精灵并非是‘破坏’了显现装置，而是直接改写了它们存在的‘概念’。”
艾伦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身为魔术师的她，自然明白这短短一句话意味着什么。显现装置是将电脑上的演算结果在现实中具现化的奇迹。而对方，却能将这份奇迹当成黏土一样随意捏造。
“……需要除掉她吗？”
艾伦的声音依然平静，仿佛在讨论如何处理一只飞虫。
“不，除掉太可惜了。”
威斯考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伦敦的街景。
“能够无视法则，将现有的常理肆意改写……这可真是，令人垂涎。”
威斯考特轻笑出声。
“艾伦，去一趟天宫市吧。你有把握在不弄坏她的前提下，把她带回这里吗？”
艾伦·米拉·马瑟斯没有丝毫犹豫。
“那是当然的，艾克。因为我可是世界最强的魔术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