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恒,丹枫

作者:蛇S 更新时间:2026/11/13 8:05:41 字数:6238

鳞渊境

“将军!”彦卿扭头看着景元迈着大步从自己的身后走来。他这一扭头太急,牵动了身上未愈的伤口,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连带着呼吸都短促了半拍。

“景元......”刃是第一个开口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慢慢磨出来,短短两个字里听不出半分寒暄的意思,也听不出明显的敌意,只让人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跟着往下沉了沉。海风从三人之间穿过,带着古海特有的潮腥气,把这一声低唤衬得更像某种旧日余响。

“.......”景元看了看刃,又看了看现在状态的丹恒。在非常久远的日子前.....那些模糊的旧影仿佛被海风一吹便重新聚拢,一瞬之间几乎要把眼前这两个人的轮廓与记忆里的某些影子叠在一起。可他到底没有多作停留,目光只在丹恒身上掠过一瞬,便已经极快地收了回来,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呵呵~二位久别仙舟重回仙舟,却总是在些尴尬的场合。如念故人之交,应该早些通知我才是。”景元的思绪很快从过去中抽了回来。他说这话时唇角甚至微微扬起一点,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责备,倒更像是在拨开一层旧日的薄雾,让本就紧绷的气氛稍许松了松。

“我要做的事已经完了。”刃对叙旧什么的丝毫没有兴趣。他甚至连站姿都没怎么变,只把意思冷冷地抛出来。

“嗯,完了。”景元对此并没有惊讶的,他转头看向了另一边的卡芙卡和离。“你们帮了仙舟一个小忙,我很感谢。带这人走吧,这一次,我可以当作没看见。”

“将军?!”彦卿此时已经战了起来。他小腿还微微发颤,却硬是挺直了脊背,满脸都是难以置信,连呼吸都粗重起来,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现在不是时候,彦卿.......”景元略带严肃的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不大,却足够把彦卿后面的话全数堵了回去。

“好吧~既然都到这里了。”卡芙卡伸了伸身子。她像是对这结果毫不意外,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肩颈,声音里带着点松了口气似的轻快,仿佛刚才那些剑拔弩张不过是一场小小的余兴。“阿离,阿刃。我们走吧。”

“这就结束了?”离把伞收了起来。她收伞的动作利落极了,伞骨合拢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是把这一整场风波也一并折进了伞面里。伞尖轻轻点在地上,她偏了偏头,语气里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嗯,至少现在开始,后面的就不属于我们了。”

“行吧行吧。”说罢,星核猎手三人随着一阵螺旋的空间扭曲,消失在了鳞渊境中.........

“.......‘此刻,岛屿上只剩下了景元,彦卿和丹恒三人。海风低低地扫过石面,把方才那些对话的余音都卷散了些,四周反倒静得能听见远处波月古海起伏的潮声。那潮声一下一下,像敲在沉默的岛屿上,把短暂的空白拉得很长。

“好久不见了......老朋友。”景元的语气中带着少见的感叹。他望向丹恒的目光里有一瞬凝滞,像是穿过眼前这张年轻而疏离的面孔,看见了某个已经远去的影子.........

“我不是他。”丹恒依旧对自己的身份认知十分清晰。他声线平稳,回答得干脆,脸上却并没有丝毫要争辩的意思,只是把界限划得明明白白。

“嗯。”景元点了点头。“抱歉,有些睹物思人了。”他垂下眼,将那一瞬翻涌上来的旧绪轻轻掩去,再抬眸时,已恢复了素日里那副从容模样。

“再见,我也要走了。”丹恒见景元没有再说下去,语气依旧保持着那份极淡的疏离,只是脚步已经微微侧开,像是随时都准备离开。

“先别着急,丹恒。”景元拦住了想要提前离开的他。他伸出手,只虚虚一挡,却正好停在丹恒身前,没有碰到他分毫。那手势随意得很,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分寸。“你的列车朋友们,现在也还在鳞渊境里面,不如等见了她们再做打算?”

“........”当听到「列车」的时候,丹恒的表情明显动了动。他原本已经迈出的步子顿住,喉结轻微地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极快地掠过..........

“总之,跟我来一趟吧。”景元踏出了一步。他这一步迈得从容,靴底踏在石面上的声音沉稳清晰,像给这场尚未结束的乱局落下一枚暂时的钉子。他侧过身,朝丹恒示意了一下,海风把他肩侧的碎发吹起又放下。“彦卿,你先行一步回去疗伤,待会儿说不定还有一场恶战。”

“.......是,将军。”彦卿低下头,声音里还夹杂着一点没完全压下去的不甘,却终究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波月古海,殊胜妙境」,这鳞渊境的景色同上次亲睹一样,未曾改变。”景元带着丹恒来到这片洞天古海的中央位置。他举目四望,目光从那些高耸的岩柱和泛着幽光的海面上一一抚过,语气里除了旧地重游的感慨,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而如今站在这里的你我,却各自不同了.......”他说到“各自不同”时,尾音微微拖长,像在给这话留出沉一沉的分量。

“将军应该知道,持明轮回蜕生的习性。”丹恒似乎一点都不想要景元将什么人的意向放在他的身上。他说得平静,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要提前把某些危险的联想按灭在开始前。“古海之水已经涤尽了丹枫的罪孽。当初与你共同站在这里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是丹恒。”他加重了说道。这三个字从他口中出来时,几乎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执着,眼睛直直对上景元,没有一点退让。显然方才那番话已在心里压了太久,如今才终于一次性摊开。“那位丹枫是英雄也好,罪人也罢,都与我无关。我已承担了他的刑罚,接受永久的放逐——对此,我毫无怨言......但将军看我时,请务必弃下过去的影子。”

“果然,重提旧事就像搅浑一潭浊水,徒然惹引不快.....”景元说道。他并不动气,只把目光从丹恒脸上移向海面,那幽沉的水光映得他眼底忽明忽暗。潮声忽然近了些,像在替两人之间这段闷极的沉默打着拍子。“......大概是那龙角,依稀的龙尊气质,总让我把你和故人联系起来吧。”

“.....我已说过——”

“是的,你说了,可那又如何?若用一句话就能改变他人对自己的态度,世上也就没那么多争端了。”景元打断了丹恒的话头。他转回视线,神色里的散漫褪去了大半,语气却依旧不疾不徐,只是多了一点不容置疑的力度。“你要我不再视你为丹枫,可以,为我做一件事。”

“以丹枫的身份帮我最后一个忙,此间事毕,我就由他死去,撤销对你的放逐令。往后我可以保证:在罗浮上,你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他说到“由他死去”时,声音没有刻意放轻,反而像在跟过去做一场郑重其事的了断。

“丹枫能做到的事情,我未必能做到。”

“你必须做到,不然一切许诺都不做数.......要怪就怪你的前世吧,若不是他当年做了那件混账事,若化龙之力能够完整传承,我根本用不着逼你。”景元语气渐沉,却仍克制着,只把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无比,像把多年来的旧账摊开在两人之间,逼得人无法回避。

“方才说过:今天站在这里的你我,各自不同。丹枫不在,只有丹恒。而我.......”

“我已是罗浮将军,有些事纵使不情愿,也仍然要去做的。”他说这句话时,眼睫微微垂了一下,像是极短地敛去了某丝疲惫。海面倒映的光落在他的银发上,给那张总是含笑的面孔镀上一层冷调的边。

“.........”丹恒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了。他沉默地站在原地,肩线绷得很紧,却终究没有再说任何反驳的话,只是望着景元,像是要把这份不得不接的托付一点点掂量清楚。

“.....还是聊些欢快的话题吧。”景元的语气放松了下来。他轻轻笑了一下,重新把那份随和捡了回来,仿佛刚才的沉重只是一阵转瞬即过的雾。那笑声很短,却把两人之间紧绷的最后一根弦松了松,连带着他的肩膀也略微沉了下来。“你的列车朋友们现在就在不远处的「显龙大雩殿」上,不如,先去和她们聊聊?”

“景元,你可算来了。”符玄早早就望见了景元那高大的身影,远远地便扬声招呼。她站在阶前,目光一直追着那条来路,直到那副熟悉的轮廓真的出现在视线尽头,心里那股子焦急才慢慢松了下去。

“哈哈,我来迟了。”景元大步走近,摆了摆手,脸上仍是那副不慌不忙的笑意。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点风尘仆仆的味道。“这一路来多谢符卿的撑持。神策府送来的战报我已知晓,至于幻胧的计划.......”说到后半截,他语气不自觉地顿了顿,目光从符玄身上移向殿前站着的其他人,像是在把后面的话先在心里过了一遍。

“丹恒?你怎么这样了......”付医生对丹恒的事情知道一些,此刻看见他以龙尊的形态朝这边走来,心里先是一惊,脚下已经急急忙忙迎了上去。

“我没事,付医生。”丹恒停下脚步,朝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没管他怎么说,付医生还是凑到近前,仔仔细细地去端详他的脸色和眉宇。

“你、你是....丹恒?!”三月七站在一旁,看见丹恒这副模样,惊得连下一句话都堵在喉咙里。她的目光牢牢粘在他那身完全不同的服饰和外貌变化上,老半天都挪不开。

“你......头上的角是怎么回事?”又隔了好几秒,三月七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抬起手指了指,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惊异。

“说来话长,三月。”丹恒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浅,却像把很多没能说出口的话都带了过去。

“丹恒你还真有隐藏力量啊?”星突然记起三月七在贝洛伯格那会儿说过的话,顺口就把它翻了出来,半是吃惊半是问着。

“等等,付医生,我真的........”丹恒看着付医生不放心地从包里面掏出了什么。

“别说啊。”

“好了,诸位。朋友叙旧的事情先往后放一放罢。”景元从符玄那儿把情况问清楚,已经折了回来,拍了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付医生正好初步检查完,也跟着退开半步,语气放松了不少,像是终于暂且安心。

景元环顾一圈,见大家都不再说话,这才缓声开口:“诸位抵达罗浮时曾言,此行是为解决星核灾变而来,那时景元未敢应承,因为怀疑星核猎手另有所图;如今来看,倒是我过度忧虑了。”他说得坦然,目光依次扫过星、三月七、瓦尔特和丹恒,最后才收回来。

“星核猎手另有所图不假,卡芙卡将各位送来,故意把事态扩大,好让诸位和仙舟并肩作战。事到如今诸位的诚意已经无可置疑.....罗浮欠诸位一份感激,本不应该再有诉求.......”话到此处,他稍稍停了一下,眉心轻轻拧了拧,像在琢磨接下来怎么开口才显得不那么沉重。

“但诚如符卿所说,此次幻胧的出现让事态变得不再可控,因此,我需要借用丹恒以及诸位的力量一起帮我,也是帮罗浮,渡过这次的难关。”他说到最后,语气郑重,没有半点将军的架子,倒像是把真心话都摆在了众人面前。

“罗浮的危机就算与星核无关,以我的个性也不会坐视不管。只不过我一个人的意见,并不能代表整个星穹列车。”瓦尔特作为此刻星穹列车里资历最老的人,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地接过了话,“......前进也好,离开也罢,无名客的目的地应该由他们自己选择.....就像在列车上决定目的地时,亲手投出的那一票一样。”他说罢,侧过头,把视线落在星和三月七身上。

“没错~”三月七和星对视了一眼,眼底都亮晶晶的。她俩没再多犹豫,一前一后朝丹恒走了过去,脚步轻快而笃定。

“丹恒.......”星和三月七在他面前站定,同时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把选择权重新交回到他手里。“你......?”

“........”丹恒低头看着那两只伸到眼前的手,又看了看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说话。

“嗯。”过了一小会儿,他点了一下头,伸出手,和她们的掌心轻轻一碰,然后握在了一起。

“咔嚓~”付医生作为前辈,眼疾手快地按下快门,把这一幕难得的光景收进了相机里。

“真好啊.......”她透过镜头,看着三人交叠在一起的手,不禁发出一点轻轻的感慨。

“回去了也记得给姬子看看。”瓦尔特在一旁见她这副样子,笑着打趣道。

“那是肯定的~”付医生放下相机,回身冲他扬了扬眉,答得爽快。

“谢谢你,丹恒。”景元见丹恒终于伸手,心里那股压着的不安才总算稳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会以持明族后裔的身份,完成我对罗浮的责任。”丹恒朝他点了点头,确认了先前景元的提议。话说得不响,却落得很实。

“好啊,大家还是和来时一样深明大义。”三月七笑着拍了一下巴掌,“那么,接下来将军现在有什么妙计?”

“妙计倒是没有,现在只能赌一手——赌持明长老的半截褪鳞之术,赌丹恒还能拾回龙尊的记忆.......”景元轻轻摇头,嘴角虽还勾着点笑,眼神却已经沉了下去。

雕像处

“当年,「建木」虽然被帝弓司命斫断,寿瘟祸祖的诅咒依然有少许残留。为了将之封印,罗浮请出「不朽」龙裔的力量,使得「建木」驯服成为了可能。”景元领着众人来到「显龙大雩殿」中央的雕像前,抬手朝那座石像指了指,声音在空旷的殿里缓缓传开,像被四壁轻轻推了回来,带起一阵极淡的回响。殿内光线幽沉,石像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高大,众人的脚步声落在地面上,轻得几乎听不真切。

“在古代龙尊的主持下,持明族导引古海之水,淹没鳞渊境洞天,将它作为封印「建木」的容器。为了纪念如此的壮举和牺牲,仙舟联盟在鳞渊境中竖起显龙大雩殿,留下持明的造像。”他一边说,一边仰头望向那座高大的持明造像,语气里透着几分肃然。那目光在石像的面容上停了一瞬,像是要从模糊的刻痕里辨认出什么久远的痕迹。众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像一条缓缓流过的暗河,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这上面的人好像丹恒啊......”三月七仰着脸,把雕像仔仔细细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眼熟,终于忍不住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好奇,“难道他是........”她的尾音拖得长长的,视线在丹恒和雕像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要把两副面孔一点点叠在一起。

“喂~三月......”付医生偏过头,压低了声音,正想提醒她别乱猜。

“丹恒的兄弟~”三月七却已经用几乎调皮的语气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也不确定她到底听没听见付医生那句提醒。她说完还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一副“肯定是这样”的模样,完全没有压着音量的意思。

“哈。”景元被这一推断逗得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在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少许相似罢了,除了本代龙尊以外,历代龙尊的形象大多都大差不差。”他摇摇头,嘴角还噙着点笑意,目光从三月七身上转回到丹恒那边,像在等对方的反应。

“丹恒,你明白了吗?”景元介绍完,便转头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丹恒,语气轻缓,却透着一股郑重的意味,“丹枫死后,现在的持明族已经无人能办到此事了。”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他的话音落下,殿里静了一瞬,连海水的涌动声似乎都远了。

“.......”丹恒走到了那个象征着龙尊的雕像面前。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上。雕像上面的面孔在经过了不知道多久的时间后看起来变得略显模糊,那些原本锋利的线条被漫长的岁月磨得柔和了,只剩下大致的轮廓还能看出当年的威严。

“「为止若木苏生,孽寇侵陵」”当丹恒靠近雕像的同时,一阵带有回想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祷而引古海之水掩覆洞天,镇伏玄根。”丹恒很自然地跟着声音念出了接下来的祷词。他的声线平稳,像被那段文字牵引着,一字一句都落得极准。

”哗~哗哗~”随着丹恒的念词,面前的海水逐渐翻涌了起来。原本平静的海面像被惊醒了似的,浪头一下接一下地拍向岸边,带起细碎的白沫,空气里多了一股浓重的潮气。

“.......勒石铭之,垂鉴后世,万勿擅移。”一股光芒从丹恒的手心处生长,随后停留在他之上。那光起先只是极小的一点,像一粒落入水中的星子,很快就撑开成一团温润的光,把丹恒半个人都笼了进去。

“丹恒飞起来了!”紧接着,众人看着他缓缓升向空中。

“.........”丹恒的身体离开地面时几乎没有声息,衣摆随着上升的气流轻轻扬起,整个人被那团光托着,越升越高,像被某种古老的力量缓缓纳入殿顶之下。

“哗哗~”面前海水的翻动开始一步步地剧烈起来,浪头越掀越高,水声从远处一路滚到近前。很快,一条白缝出现在海平面上,像有什么无形的刃从海面正中缓缓划开一道口子。

“嗡~嗡~”那道光芒从丹恒的手上直冲向洞天顶。光柱冲天而起,撕开了殿内沉滞的空气,洞天顶部的微光都被这一束光压得失了颜色。

“海水.......分开了。”海平面上的白缝迅速扩张,原本翻涌的海水更是在一片无形的力量下被排斥地朝向了两侧。水墙高高竖起,浪花在半空中翻卷,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硬生生推着后退。位于底下的海水也在斥力的作用下被迅速排开,汇入到两侧的海墙之中,中间露出一道越来越宽的深壑。

“嗡~”光芒散布在了整个鳞渊境,在接触到了光芒的海水瞬间安定了下来。那躁动的水面像被一只手轻轻抚平,浪头低了下去,水声也陡然轻了。随着海水排开而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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