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展结束之后,日子回到了原来的节奏。
每天早上她比我早起半小时,煎蛋、烤面包、热牛奶。
我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餐摆好了。
煎蛋的火候终于稳定了,蛋黄是完美的溏心,边缘脆而不焦。
面包片烤得金黄,抹了一层薄薄的黄油。
牛奶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她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看我吃第一口,然后问:“咸不咸?”
我说刚好。她就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吃自己的那份。
周末的时候她画画,我看书。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对着外面的街景写生。
梧桐树长了新叶,路过的行人撑着伞,公园里有人放风筝。
她的画笔在纸面上游走,偶尔停下来,歪着头想一会儿,继续画。
我坐在沙发上翻卷宗,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猫趴在她脚边,尾巴轻轻甩着。
这样的下午可以持续好几个小时。
有一天下班回来,她趴在餐桌上,面前摊着一叠照片。
看见我进来,她招了招手。
“过来看看,选哪张好?”
我走过去。桌上摆着十几张照片,都是我们的合照。
有在江边散步的,有在厨房做饭的,有在沙发上一起看电影的。背景各异,衣服换了又换,但每一张里的两个人都挨得很近。
她指着其中一张,说:“这张放画室吧,这张放客厅,那张你笑得太丑了,不挂了。”
我说都行。
她瞪我,说你不许敷衍。
我认真地看了一遍,挑出一张。
是在江边拍的,夕阳西下,两个人站在堤坝上,影子拖得很长。
她侧着头看我,我在看江面。
“这张吧。”
“为什么?”
“因为你在看我。”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张照片,过了几秒,她把它抽出来,放在一边。
“行吧,这张放卧室。”
那天晚上她画了一幅画。
画得很快,几分钟就完成了。
画面上是两只手,一大一小,搭在一起。
她在右下角写了日期,然后翻到背面,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写完折起来递给我。
“现在不许看,等我走了再看。”
“你去哪?”
“洗澡。”
她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
我打开那张纸。背面写的是:“第1456天,谢谢你还在。”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等她出来的时候,她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问我看了没有。
我说没有。
她眯着眼睛看我,说骗人,我说真没有。
她哼了一声,去吹头发了。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
我站在客厅里,隔着卫生间的门看她。
镜子里的她正低头吹着发尾,头发一缕一缕地飘起来。
她吹到一半,忽然转过头,隔着门缝看了我一眼,嘴角弯起来。
秋天的时候她接了一个新节目,要去北欧拍极光。
要走半个月,临走那天早上,她依然做了早餐。
煎蛋、烤面包、热牛奶。
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推到我面前。
“给你。”
我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银灰色的笔身,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
我凑近了看,上面刻的是今天的日期,后面跟着三个字。“你还在。”
“之前的笔不是坏了吗?”她低头搅着牛奶,“给你换一支。”
我把笔握在手里。
金属触感微凉,笔身修长,比我之前用的那支轻一些。
笔帽上的刻字很细,但笔画清晰。
我把它插进衬衫口袋,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她仰头看我。
“早点回来。”
“好,这次会给你带礼物的。”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
门关上,屋里又剩下我和猫。
我站在玄关,听着她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越来越远。然后我回到餐桌前,把剩下的煎蛋吃完。
盘子旁边还放着她没喝完的半杯牛奶,杯壁上留着一个淡淡的唇印。我没有收拾,就让它那样放着。
那半个月,她每天发照片。
冰岛的极光、挪威的峡湾、芬兰的雪林。她在雪地里画速写,手指冻得通红,举着本子给我看,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极光的形状。她说这边好冷,但天空特别干净,星星大得像挂在头顶。
她回来的那天,俞州下了秋天的第一场雨。
我开车去机场接她。
她拖着箱子跑出来,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一点,大衣上别着一枚在挪威买的驯鹿胸针。
她跑到我面前,喘着气,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塞到我手里。
“礼物。”
我打开。
是一条围巾,深蓝色的,手工织的,针脚不太均匀,有几处跳了线。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那边有个老太太教我织的,第一次织,不太好看,你将就戴吧。”
我拿起来,围在脖子上。
羊毛有点扎,但很暖和。
针脚确实不均匀,有几处松了几针,有几个地方织错了又拆了重来,留着明显的痕迹。
我把围巾拢了拢,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等我评价,眼睛里带着一点紧张。
“暖和。”
她松了口气,笑了。
“那就行。”
回家的路上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雨景。
路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晕开一圈圈橘黄色的光。
她忽然说:“梁安,我想在俞州开一个画室。”
“嗯。”
“已经看好地方了,离你单位不远。一楼,有个小院子,可以种花。”
“好。”
“你支持吗?”
“支持。”
她转过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
“你都不问租金多少,装修要花多久,招不招学生嘛?”
“你都想好了。”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真的变了,以前你会把所有问题都问一遍,把风险全列出来,把最坏的结果摆在最前面。”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我相信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她膝盖上。
她的掌心凉凉的,手指扣着我的手指。
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她把车窗擦了一小块,露出外面的银杏树。金黄的颜色在灰蒙蒙的雨里格外鲜亮。
“梁安。”
“嗯。”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想了想。
“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零三十七天。”
她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车拐进小区,停好。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落在车顶上沙沙响。
我们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先下车。
“以后还有很多天。”
她笑了。
推开车门,撑开伞,站在雨里等我。
我下车走到伞下,她挽住我的胳膊,两个人并肩走回家。伞不大,她的肩膀湿了一点,我的肩膀也湿了一点。
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路灯照着湿漉漉的路面,她踩过的每一个水洼里都映着橘黄色的光。
我们走得慢,和这些年来所有的路一样。
到家门口的时候,她从包里翻出钥匙。动作和很多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
门开了,猫蹲在鞋柜上,看见她就跳下来,蹭着她的脚踝。
屋里暖融融的,窗台上那盆绿萝张了新叶,顺着墙壁垂下来。
冰箱上贴着那张歪歪扭扭的火柴人画,旁边是她从各地带回来的冰箱贴。
她换了拖鞋,把大衣挂在门后,转身朝着我笑了笑。头发上还沾着雨珠。
那个笑容和很多年前在图书馆门口叫住我时一模一样。
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排牙齿。
那时候她二十多岁,头发比现在长,笑起来没有现在这么笃定。但那双眼睛是一样的,亮亮的,像装着星星。
只是现在多了一种东西,那是一种知道被爱着的安然,一种终于等到了的松弛。
她走过来,靠在我怀里。
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带着香水味。
我环住她的背。她的后背很窄,掌心刚好盖住肩胛骨。
她在我怀里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梁安。”
“嗯。”
“欢迎回家。”
窗外的雨还在下,远处有几盏灯亮着,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她放开我,走到厨房去烧水。
水壶的鸣叫声混在雨声里,蒸汽从厨房门口漫出来。
她背对着我忙碌,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和十多年前在图书馆门口那个叫住我的女生相比,她变了太多。又好像一点没变。还是那个人。
“梁安。”
她端着两杯茶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自己捧着一杯坐在旁边。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十九岁的样子。”
“还记得?”
“记得。”
“那时候好看吗?”
“好看。”
她满意地笑了,抿了一口茶。
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半张脸。
猫在她脚边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她弯腰,去摸猫的肚子,猫呼噜呼噜地响起来。
“明天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都行。”
“那就馄饨吧,冰箱里还有。”
“好。”
窗外,雨后的月亮又圆又亮。隔壁的灯光透过窗照过来。
她的呼吸平稳而缓慢,靠在我肩膀上。
猫也睡着了,蜷成一个小团。
茶几上两只茶杯冒着最后一点热气,然后慢慢凉了。
夜色很安静。
这座城市在月光里呼吸着,不急不缓。
客厅的灯还亮着,照着两个人的影子,长长短短,落在地板上,挨在一起。
明天早上,她会比他早醒半小时。
她会煎蛋、烤面包、热牛奶。
她会把早餐摆好,然后坐在对面,等他走出卧室。
她会问“咸不咸”,他会说“刚好”,然后新的一天开始,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也和之后的每一天一样。
普通、平常、不值一提。
但就是这些普通的日子,一天一天堆起来,变成了他们的一生。
———
顾时晴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