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晴的画展定在俞州美术馆,一个小展厅,只挂了她精选的三十幅作品。
开展那天是周六,天气很好,阳光从美术馆的玻璃穹顶照下来,把整个展厅照得通透明亮。
她忙了很久。
从选画、布展、写前言、印画册,每一个环节都亲力亲为。
开幕前一天晚上她在展厅待到十一点,我陪着她挂最后一幅画。
那幅画用深蓝色的布盖着,挂在展厅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她不肯让我看,说开展的时候再揭。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调灯光,光的角度调了好几次,直到画布上的光均匀而柔和。
“好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见。”
开展那天来了很多人。
她的粉丝、媒体、画廊的人、还有几个从北京赶来的朋友。
展厅里很热闹,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低声讨论,有人举着画册找她签名。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阔腿裤,头发低低地扎着,脸上化了妆。
今天的她格外安静,招呼客人的时候说话轻声细语,和平时那个咋咋呼呼的样子完全不同。
她带着人看画,一幅一幅介绍,声音不急不缓,偶尔停下来让人仔细看。
我从入口开始,一幅一幅地看。
最前面几幅是她早期的作品,大学时期的速写和写生,笔触还带着稚气,但已经有了她独有的那种观察力。
图书馆的窗、食堂的角落、操场的跑道、宿舍楼下的猫。每一幅都标了时间和地点,旁边用小字写了当时的心情。有一幅画的是某个黄昏的图书馆,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桌椅上。
旁边写着:“大三,他今天没来。”
往里面走,是毕业后几年间的作品。
云南的山、西藏的云、日本的樱花、欧洲的街巷。
她的足迹遍布各地,画笔也跟着走了很多地方。
色彩更成熟了,构图更讲究了,但那种对细节的敏感一直没变。
展厅最里面那面墙,是她特意留出来的一个区域。
三幅画并排挂着。
左边那幅是江边的黄昏,两个人影。
中间那幅是台风天画的蓝海与白帆。
右边那幅最大,用深蓝色的布盖着,还是看不见。
我站在左边那幅画前看了一会儿。
画面上的两个人站在堤坝上,影子拉得很长,和那天傍晚一模一样。
然后我走到那幅盖着布的画前,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揭开。
是一幅油画。
画的是我,坐在图书馆的窗边,低头看书。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我的脸上、手上、摊开的书页上。
背景是模糊的,整个画面只有我是清晰的。
画面里的那个人比我本人好看,眉眼更柔和,线条更利落,整个轮廓像被光洗过一样干净。
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很小,很工整:“献给那个让我等了二十多年的人。”
我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久到展厅里的嘈杂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画里的年轻人翻着书页,不知道有人在画他,不知道有人在等他,不知道很多年后他会站在这里,看着当年的自己。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她走到我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和我一起看着那幅画。展厅的灯光打在画面上,油彩的纹理清晰可见,每一笔都像是被反复描摹过。
她画这幅画的时候,大概坐在图书馆的另一角,隔着几排桌子,用眼睛一遍一遍描摹那个人的轮廓。
“你什么时候画的?”
“大三吧,断断续续画了两个月。”
“后来为什么不给我看?”
“因为那时候你身边有人了,后来你身边又有人,再后来你身边没人了,但是我已经把它收起来了。”
“放在哪里了?”
“我房间的衣柜里面,用布盖着,和另外几幅一起。”
“为什么又拿出来了?”
她偏过头看我。
展厅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异色的瞳孔里映着那幅画的颜色。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那时候的你和现在的你,有什么不一样。”
我回头看画。
画里的那个年轻人二十岁出头,头发很黑,脸上没有皱纹,眉眼之间有种未经世事的干净。
“那时候的我看不到这些......”
“看不到什么?”
“看不到有人在看我。”
她笑了一下:“你那时候谁都不看,走路只看前面的路,坐下只看手里的书,像台机器一样。”
“后来呢?”
“后来你开始看别人啦,开始看端木璇,看柳辞,看白苏禾,看你的同事,看你的案子。你开始看很多人的脸,听很多人说话,记住很多人的喜好。你逐渐从机器变成了人。”
“什么时候变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后来的你不一样了。”
我转过头看她。
她站在我旁边,肩膀离我很近,几乎要碰到了。
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顾时晴。”
“嗯。”
“谢谢你画了这幅画。”
“谢什么,画得又不好看。”
“好看,很好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梁安,你站到画旁边去,我给你拍一张照片。”
我站到画旁边。她退后几步,举起手机。屏幕里的两个人,一个穿着白衬衫站在画前,一个坐在画里的窗边。同样的脸,跨越了十年的时光,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
咔嚓~
她低头看了看照片,然后抬起头,朝我走过来。
走到画面前,仔细看了看画框的边缘,伸手摸了摸右下角那行小字。
“这行字,你没看到吗?”
“看到了。”
“那你说什么?”
“我说谢谢你等了二十多年。”
她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扑过来,抱住我。
她的脸埋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她的呼吸很急,肩膀在微微颤抖。展厅里还有几个人在看画,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笑了笑。
“梁安。”
“嗯。”
“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等了你二十多年。”
她的手攥着我的衬衫,攥得很紧。
我抬手放在她背上,掌心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
展厅的穹顶透下来的光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
“画展办得很成功。”
“嗯。”
“你爸爸来了吗?”
“没有,我给他寄了画册。”
“他会看的。”
“我知道。”
她松开我,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行了,我去招待客人。你帮我把那本蓝色的画册拿过来,有个记者想拍照。”
她转身走向人群,脚步轻快而稳。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汇入人群,开始介绍自己的作品。
我站在那幅画前面,又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