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伤还没有好,但于家珊却还是顺着惯性,坐到书桌上。
但是精神却无法集中。手里转着笔,数学模拟卷摊在桌面上几十分钟,也依旧一片空白,于家珊就这么盯着试卷,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有多久没有这么分神过了呢?
这半年多以来,她几乎一直都绷紧了神经,白天学习,晚上打工,稍微一有空闲就钻进题海,不敢有半点松懈。
现在,她不再待在出租屋,而是回到了家里面,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明明是从小到大熟悉无比的房间、熟悉无比的书桌,但是暌违了半年,却感觉有些陌生。
其实,学生时代,她很少能坐在这张书桌前认真写作业,因为待在家、一个人待在这个房间,给她感觉太安逸了,让她总是情不自禁地松懈,无法提起干劲去学习。
她突然很怀念那个简陋的出租屋,虽然简陋,但是却是能让她心无旁怠地学习的场所。
可是没办法,自从绑架发生后,父母就强迫她回到家里,这几天就像是软禁一样把她关在家里。
她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女儿遭遇了这样的危险,他们怎么能再放心让她独自生活呢。
父母说至少绑匪被抓到之前,她不能踏出这个家门一步。就算绑匪被抓,她也不能再独自一人住了,要复习就待在家里。
“图书馆我总能去吧?”她试着抗议道。
因为图书馆离家还算近,所以母亲答应了她的请求:“可以,不过来回要由我接送你。”
这样也行。于家珊答应了。
在伤好之前,她只能在家里复习。但是这么休息几天也不错。
本以为松懈了这么几天,她对知识的掌握会变得模糊,但是却意外地没有,或许是因为这几天放松了的缘故,习题反而做起来一气呵成,顺手很多。
是我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么。
她之前那么努力,知识又怎么会轻易忘掉呢,反而有可能只会因为压力,而没办法很好地进行回忆。
想到这里,她开始觉得,就这么不再管学习的事情,好好休息几天也不错。
她离开书桌,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漫无目的地放空大脑。
她突然觉得有些寂寞。
一年多下来,她几乎只顾着念书、打工,社交几乎完全隔绝,过去要好的朋友现在都上了大学,好像只有她自己被抛了下来。
最近一段时间,和她接触最深的同龄人,竟然是和她一起被绑架的那几个女生。
闭上眼睛,那几天的光景仿佛历历在目,就算想忘记,恐怕也难以轻易做到。
那个橘色长发的女生——由希,她在哪个学校呢?现在还好吗?
*
作业批改完了,杨茹放下红笔,摘下眼镜,疲惫地用指尖捏了捏鼻梁骨。
她今天也在学校留到很晚,工作是一部分原因。但是这一阵子她几乎都留得很晚。
进入学校以来,她对这所学校渐渐产生了眷恋。每天只要没什么事,她就会像这样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待到很晚,好好感受一下深夜寂寥的校园。
在安静的办公室坐了一阵,看时间差不多十点半了,她站起来,锁好门下楼。
到这个点,连高三都已经放学一段时间了。校园内基本漆黑一片。
但是下到教学楼下面后,她却发现还有人留在学校。她不由得顿住脚步。
她看见一个女生独自在篮球场上打球。
虽然距离有点远,但她对这个女生很眼熟,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她不由得走过去。
纪沫打球打得很专心,一次又一次地把篮球砸向篮筐。球不是每一次都能进入篮筐,甚至大多数都没有进。
每次球掉落地面,纪沫就捡起它,再一次砸向篮筐,动作不太稳定,但是迅捷,像是带着某种情绪一般。
打了一会儿,纪沫有些喘不过气来。球在地上滚动,她暂时没有再捡起来,而是撑着膝盖,大口地喘起了气。
喘顺了气后,她站好身子,用袖子抹干额上渗出的汗。
这时,旁边传来一阵掌声。
纪沫被寂静中突然传出的声音吓到了,身子微微一僵,回过头看去。
杨茹站在篮球场边沿,看着这边,一边鼓掌,一边看着她微笑。
“杨、杨老师!”纪沫没想到数学老师杨茹会还在学校,还在这里看她打球,一时之间有些慌乱。
“怎么一个人留在学校打球?”杨茹问,“林佳不在吗?”
听到林佳的名字,纪沫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暗了一些:“林佳今天晚上请假了。”
杨茹敏锐地看出了女生情绪的变化。
她忽然想起了,今天好像是圣诞节来着。
夏由希之前遭遇的事情,作为老师,杨茹当然清楚。这几天夏由希都请假在家休养,而林佳在这个圣诞节的晚上又请假没来。
种种线索综合起来,不难推测出林佳现在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纪沫想必也很清楚,所以才会独自一人闷闷不乐地在打球。
杨茹若有所思地看了这个女生一会儿,忽地提议道:“我来陪你打球吧。”
“杨老师,你会打球吗?”
“真是失礼,当然会啊。”杨茹捡起地上的球,慢慢走到罚球圈,然后把球举起,往篮筐投去。
球在空中划了道不算优美的抛物线,最后连篮筐都没砸到就掉落到地上,在寂静的球场上发出刺耳的回响来。
“……”
“……”
杨茹像是要掩饰尴尬一般清了清嗓子:“我可是知识分子,打球这类体力活果然不适合我。”
“老师,你不是说你会打的吗?”纪沫忍不住笑了。刚才看杨茹一点也不标准的投篮姿势,她就知道她不会打了。
纪沫重新捡起球,取代杨茹站在罚球圈内:“老师,看好了哦,球要这样拿,然后这样借助腕部的力量推出去。”
纪沫轻轻往上一跳,顺势把球推出去。
单论身高,纪沫比杨茹要矮上不少,也更瘦小,但是她这一投的轨道比杨茹刚才的要标准优美多了。
最后球撞到篮板,弹回来后撞了一下篮筐,最后顺利穿过了网中。
“嗯哼,挺不错嘛。”杨茹一直看着她投,这时再次鼓起了掌。看来这一段时间经过林佳的悉心教导,纪沫的进步相当大。
杨茹没有提林佳的名字,而是接着道:“趁现在,你也来教我投篮吧。”
“欸?”纪沫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教自己的数学老师打球,心情不免有几分复杂,明明对方才是老师欸。
不过杨茹看上去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纪沫觉得拒绝也挺不礼貌的,因而答应了。
杨茹重新拿起球,纪沫则指导她摆姿势:“手要这样。”
杨茹这一次的姿势规范了不少,但是投出去的球却依旧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量。
纪沫想起自己一开始打球的时候也是这样,所以她觉得这很正常。她让杨茹离开罚球圈,走近一点篮筐,再尝试投一次。
这一次球虽然还是没有进,但是已经能勉强够着篮筐了。
“很棒哦,老师,有进步了呢。”纪沫鼓着掌道。
“有什么奖励吗?”
“欸,老师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都行。”杨茹笑眯眯地说着,回答得很狡猾。
“欸……那——”纪沫有些犯难,左思右想了一番,她干脆踮起脚尖,半开玩笑一般摸了摸杨茹的头,“很棒哦,老师。”
杨茹老师太爱捉弄人了,因此和她相处的时候,几乎不会有在和老师相处的感觉。这让纪沫也不知不觉忘记了面前的人是她的老师,做出了摸她的头这种有些过分亲密的动作。
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摸自己老师的头,纪沫忽觉有些难为情,脸有些泛红起来。
但是杨茹不但不介意,看起来还很满足一般道:“纪老师真温柔呢。”
纪沫轻声咳了咳,红着脸退开道:“好了,老师,刚才还没有投中呢,你要再投一次哦。”
“投中的话,还会有摸头奖励吗?”
“嗯、嗯。投中的话。”
“好好。”杨茹露出爽朗的笑,重新捡起了球。
渐渐地,杨茹好似找到了感觉,投篮的姿势规范流畅了很多。
最后终于进入了一球。
按照约定,纪沫再次奖励了她一个摸头。
打了这么一会儿,杨茹觉得累了,在旁边的台阶坐下说:“我看你投。”
“行。”
被杨茹看着投篮,让纪沫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投了几球,她的动作也慢慢放开来。
纪沫现在投篮的命中率不低,跟最开始打球的时候,总是摔跤、又几乎从来没有投中过的时候相比,现在已经进步很大了。
这都是得益于林佳,是林佳一直在耐心教导她。
想到林佳,刚才变得轻盈的心情,现在再次覆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纪沫当然知道,在林佳心里夏由希比较重要,她也觉得夏由希和林佳比较般配,偶尔也会助攻撮合她们。
但是一想到,此时此刻这个圣诞夜,那两人单独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她心里还是被一道淡淡的苦涩填满。
林佳你个笨蛋,木头,缺心眼,一点都不知道人家的心情!
纪沫用力地把球推出去,球在空中划了一道高高的弧线,最后沙地落入了网中,而且是“穿针”,完全没有碰到篮筐。
这完美的一球让纪沫脸上重新现上一丝笑意。
她捡起球,继续投了好几次,每一次都用尽全力,就像球的前方是林佳在那里,她用力把球砸向她。
几次下来,心里那种阴霾渐渐消散了不少。
打了这么久,纪沫也觉得累了,把球放回原位,擦起额头上的汗。
杨茹不知何时又走近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
“谢谢。”纪沫接过纸巾,用它擦起颈间的汗水。
“以后想打球的话,可以再找我。”杨茹稍微扬起唇说。
“好啊,老师。”
“有什么不开心的,也可以和我倾诉哦。”
杨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轻佻,但是眼神却很认真。
难道……被她看出来了?
纪沫知道自己并非很会隐藏感情的人,难道,杨茹老师,是看出了她不开心,才会这样来陪她打球?
想到这里,纪沫忽觉有些难为情。她微微别过视线道:“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杨茹看着她,莞尔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忽然的摸头回礼让纪沫有些不好意思。
林佳也经常摸她的头。她喜欢被林佳摸头。杨茹摸起来触感和林佳不一样,林佳的手指指骨纤长,稳健有力,杨茹的手指同样细长,但动作却更显温柔。
杨茹只摸了她两下就收回了手,说:“很晚了,回家吧。我送你出去。”
“唔,好的。”
纪沫穿上刚才脱下的外套,然后跟上走在前方的杨茹。
现在已经过了晚上11点,校门前的车道上人已经很少了。母亲站在校门口,看见她出来后走过来,为自己晚到而道歉。
和杨茹道别,纪沫走向母亲的车。
上车之前,她转头看向杨茹离去的方向。女人身形高挑,黑色的长发随风微微飘扬。
之前就感觉,杨茹和林佳有点像。但是相像的只有外貌,论性格两人还是有不小区别的。
“沫沫,快上车啊。”
听见母亲的呼唤,纪沫才收回看向杨茹背影的视线,坐上了副驾驶席里面,和母亲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