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茹停止推理后,陈芝瑶也一时没有说话,使得大厅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纪沫怔怔地看着陈芝瑶。她一时不敢相信,这位温婉成熟、之前还送她书的小说家,会是犯人。她写的书很精彩,那个三角恋故事让纪沫怅然了好久。而现在,杨茹老师正在审判她——以连续谋杀的罪名。
但是杨茹老师叙述的推理过程,又是那么的严丝缝合,基本解释通了一切细节,让纪沫只能接受。
好像过了很久,陈芝瑶终于发出了一阵声音。那是一丝短促的冷笑,然后很快地,冷笑开始扩展为了大笑。陈芝瑶像是发狂了一般,哈哈哈地张狂大笑起来,之前的温婉知性的形象一扫而光,现在她的面容看上去狰狞可怖。
梁宇铭和李安都有些惊恐地看着她。纪沫感到有些害怕,不由得往杨茹身边站近了一点。
只有杨茹依旧比较平静,她微张着嘴,看上去有一点惊愕,但也仅此而已。
陈芝瑶一直笑到没力了才停下来。她缓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抬起头,注视着杨茹:“杨茹老师,我应该早点把你试做威胁,铲除掉才对。但是——没关系,现在还不晚。”
她迅速地掏出了什么东西。餐厅内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呼,梁宇铭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
陈芝瑶将手里的枪对准杨茹。这大概是那把枪——杨茹口中所说的,杀害郑楚燕的“另一把抢”。
枪是自动手枪,并非左轮,前端装着消音器,如同老师之前说的完全一样。纪沫发现自己在冷静地观察着这把枪,明明现在是性命垂危的时刻,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多半是一时宕机了,对目前的状况没有反应过来。
待她回过神来,意识到陈芝瑶现在拿着的是什么后,她感觉战栗与恐怖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怪就怪你自己吧。”陈芝瑶看着杨茹道,“做人还是愚蠢点好,太过聪明的人的下场从来都不是那么好看。”
“你为什么要杀害王杰和郑楚燕呢?”尽管面对着这么一把致命凶器,但是杨茹看上去毫无惧色。但是纪沫就在身边,她能感觉到,杨茹其实在微微发抖,只是很难看出来。
杨茹将纪沫挡在自己后面,与陈芝瑶对峙。
“那对狗男女,之前住在我的楼上。”陈芝瑶说到这里,面容再次扭曲起来,“创作者最重要的是安静,因为需要集中注意力,然而——那对狗男女关系不和,天天都是吵架,整天到晚吵个不停,一天到晚,每天每天,不论白天还是黑夜,我简直快疯了!我花了近百万买的房子,就是贪图位置安静,以便于我创作,结果摊上那么一对该死的夫妇!还偏偏住我楼上!我真佩服我自己,竟然当时一直忍着没拿刀子上去捅他们几十刀!”
“这种邻里问题,其实可以报警解决。”
“老师,你是没遇到过,才能说得这么轻巧吧。你以为我没有报警吗?但那女人是富豪千金,警察也不敢把她怎么样,最后反而成了受害者的我被指责、被说矫情,其他邻居也一并孤立我。这简直是没天理!”
“但就算这样,你也没必要杀人……”纪沫有些战战兢兢地开口道。
“是啊。后来我搬走了。房子低价卖了。我想着这事该这么过去。但是,我没想到,在上了这艘船后,竟然遇见了他们!那对狗养的夫妇!我觉得这就是天意,老天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去除掉这对败类!当我听说他们的婚姻以失败告终,我心里快慰极了,但是仅仅如此,还是便宜他们了,不是吗?王杰还记得我,他说想给我道个歉,让我去他房间,但是实际上——他是想侵犯我!我在抵抗的时候,指甲不小心划破了他的脖子。鲜血喷出来的时候,我还愣了半天,待我回过神来,我发现他已经死了。
“我当时吓坏了,想要逃出去,然而我却发现——该死的,你们三个竟在餐厅打扑克!”
那一刻,对于陈芝瑶来说简直是绝望的。她飞快地逃回到了王杰的房间,然后脑袋飞速转动。一直待在这里肯定不行,得回房间洗干净身上的血。
很快她就发现唯一的出路是窗户,因为通往甲板的门在打开时会发出巨响,可能会被餐厅的三人听见。
就在离开窗户之前,她想到,如果就这么离开不行,如果发现尸体的时候,窗户锁是开着的,那么住在东侧走廊的她也会染上怀疑。
最重要的是,王杰脖子的伤口不能保留着这样,因为若有人看出伤口的形状,她会成为头号嫌犯——很多人都看过她的指甲。
于是她心生一计。她到西走廊杂物房找来绳索,将王杰双手反绑,然后她先将尸体脑袋砍下,再把身体部分吊在墙上,摆出他死前遭到拷问的误导,目的自然是为了制造一个借口可以在发现尸体的时候接近窗户把锁锁上。
在离开西走廊之前,她还做了一件事。
做完这些,陈芝瑶就从窗户逃出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清洗身上的血迹。
一开始,她并不打算杀害郑楚燕,毕竟就连杀害王杰都只是一时的意外。但是几乎马上她就发现——郑楚燕是个威胁。因为她和王杰两夫妇都认识她,她和他们闹过噪音矛盾。尽管郑楚燕一时没有认出陈芝瑶,但是她也许在某一个时刻开始会想起来,必须在那之前除掉她。
手枪是她用来防身的,毕竟她是知名公众人物,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有危险,随身带着武器防身很有必要。原本她不打算用枪作为凶器,因为有可能警察会据此查到她身上,但是手枪被郑楚燕看到了,她不得已,只好当机立断地射杀了她,并在那之后,找机会放火焚烧郑楚燕的尸体,用意是破坏枪伤,免得警察届时追查到那把她合法持有的枪。
之后的事情,包括密室形成的经过,大概都如同杨茹所说的一模一样。
“现在,既然你们都知道了我是凶手,那么恕我不能再留各位的命。”陈芝瑶说着,将手枪对准杨茹,她的手指缓慢地扣紧扳机。
“不要!”纪沫大喊着想推开老师,但是来不及了。
砰——
巨响在餐厅爆开。
有人发出了惨叫。纪沫一时感到一阵耳鸣。
老师!
她在心里呐喊。
杨茹咬着唇,面容微微扭曲,鲜血从她的额角渗了出来。
但是很快纪沫就发现,杨茹伤得并不重,只是些许擦伤,刚才的惨叫也不是出于她的口。而倒在地上,并且发出尖叫的,是陈芝瑶。
她捂着手掌,鲜血从上面不断涌出。
对了,纪沫忽然晃过神来,想到一件事:陈芝瑶的手枪是装着消音器的,不会发出响声,这是杨茹推理的根本之一所在。既然这样,那刚刚的枪声到底——
杨茹顺着枪声看过去,纪沫也一同看向那边。她看见了栗雅丽——那个一开始被怀疑为凶手的女画家。
栗雅丽举着那把原本被杨茹收缴的左轮,在食指间转了一圈,姿态从容且慵懒。
“栗雅丽。”杨茹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道,“你刚才去哪里了?”
“你在追捕我,我当然要躲起来啊。就在船顶上面。”
外面下着那么大雨,真亏她能躲在那里。
不过,如果她就是那个怪盗X的话,那么能做到这样的事情也没什么出奇的。
“你为什么不直接逃走呢?还回来做什么?”杨茹低头看了一眼痛苦地倒在地上的陈芝瑶,又转头看向栗雅丽,问她。
“因为——我很不甘心啊。都是因为那个凶手,害我染上杀人嫌疑,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你给绑了起来,受尽羞辱。我现在手腕还在疼呢,杨老师你绑得是真不知道轻重。所以如果不知道那个陷害我的人是谁,我又怎么会甘心呢?
“不过现在我知道那个可怜虫是谁了。呵呵,大作家,你就庆幸我现在心情好吧,否则我一定起码崩几枪废了你的四肢。”
纪沫蹲下来查看陈芝瑶的伤口。她的手掌穿了一个洞,看上去就分外疼痛。纪沫掏出自己的手帕,用它给她包扎了一下。
而陈芝瑶好像忘了疼痛,只是抬着头,惊恐地瞪着栗雅丽。
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一阵巨响。是西走廊传来的。所有人不由得看向那边,因为连接走廊和餐厅的门没有关上,现在可以看到走廊里的情景,楼梯间的门开了,但是被障碍物堵着,外面的人在用力撞开那些障碍物。
几个船员冲了进来,包括古鹤葵。
后来据古鹤葵说,那天晚上她起夜,却忽然被人砸晕了。醒来后发现被绑在电匣室,完全无法动弹。因为二楼是她负责的,其他船员也忙着处理各自的事务,一时之间都没发现她不见了。
那自然是陈芝瑶做的,就在她杀害王杰、从他房间窗户逃走之前。因为她需要一点时间,去杀害郑楚燕,如果船员上来发现王杰尸体,想必会马上报警,那样她就很难再下手行凶了。
因此待船员们终于发现古鹤葵不见了、并且找到她的时候,已经到了现在。
船员们给陈芝瑶手掌的伤口做了包扎,并且安抚其余几个生还者。
一个船员替纪沫的肩膀批了一张毛毯,毛毯让她因恐惧而冒寒意的身体暖和了些许。她魂不守舍地道了声谢谢。
她看着杨茹。杨茹身上也披着毛毯,对着她,莞尔一笑。
这时候她们发现,栗雅丽不知何时起已经不见了踪影,就像她出现的时候一样迅速、神不知鬼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