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窗外滴滴答答的声音,宣告着现在正在下大雨。
纪沫不由有些犯难,因为她没料到今天会下雨,自然也没有带伞。
坐在前方的林佳注意到她的难处,便问:“没带伞吗?”
纪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正朝这边走的夏由希。不知道夏由希带不带伞,但从她空着的手来看,大概是没带吧。
这意味着林佳要和她的正牌女友一起撑自己的伞,如果纪沫也加入进去,先不说林佳的伞能不能遮挡三个人,纪沫作为电灯泡、插入那对甜蜜地打算撑相合伞的恋人之中,心里也会过意不去。
而且她也不想看着那小两口在自己面前亲密,她现在还没有能完全把林佳从心里那个位置抹去。
于是,她漫不经心似的撒了个谎:“幸好我带了,果然常备着伞在书包是对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下雨,好烦。”
林佳没多想,就道:“那明天见,我们先走了。”
“嗯,拜拜~”
纪沫看着林佳和夏由希肩并肩走出了教室的背影,有一些走神。夏由希现在的那个位置,原本也可以是自己的。甚至可以说,夏由希给过她很多次机会,虽然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是自己优柔寡断又缺乏勇气,让那些机会从指缝间溜走了。
不对,什么机会不机会的,林佳从一开始就是倾心于夏由希,这点早就不言自明。哪怕自己在她身边的时间更多,也只能是作为朋友。
纪沫摇摇头,不愿让自己再一次沉沦进旧的伤口里面。
她坐在座位上,一边继续写了一会儿数学题,一边等雨停。
但是雨一直都没有停息分毫。不知不觉间,教室里面的人全部都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在。
现在距离下课铃声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恐怕快要熄灯了。纪沫合上练习册,开始收拾书包。用书包挡住头顶,应该能勉强冲到校门口吧。
但是那只是第一关,她妈妈早就和她说过这两天晚上没空来接她,要她自己搭乘公共交通工具回去。所以她还得冒着雨跑去公交站。
“那样很容易摔倒哦。”不知道是哪里忽然冒出一把熟悉的声音,就像是看穿她心里所想一般地说。
纪沫往门口看过去,不出所料地看见来的人是杨茹老师。
“没带伞吗,我送你一程吧。”杨茹的话仿佛雪中送炭,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好啊,谢谢。”纪沫和杨茹老师可以说已经相当熟络了,也用不着太客气。
杨茹打开自己的伞,那是一把折叠伞,也不算很大,她搂着纪沫的肩膀,让她贴近自己,免得被雨淋湿。
但是路上积水很深,待走到杨茹的车旁边时,两人的鞋子都已经几乎湿透了。
“今晚你的家长不来接吗?”上车后,杨茹问。
“我爸妈都出差去了,这两天都不在家。”纪沫如实说。
“你自己一个人在家?”
“没关系。”
“有关系。我会担心你。”
“谢谢老师啦。”纪沫苦笑,“但我又不是小孩子,不会随便开门给陌生人的。”
“就算如此,我也会担心你早上来上学的路上不安全。这样吧,这两天,你住我家。”
“呃?”说实话,纪沫对于杨茹家还是有些兴趣的,但是感觉这样会给她添不小麻烦。
“我一个人住,反而觉得寂寞呢。比起让寂寞陪伴我,还是纪沫陪伴我比较好。”
杨茹老师讲的笑话让纪沫觉得很冷,也笑不出来。仿佛在说她就是“寂寞”的代名词一般。好吧,从谐音角度来看确实如此就是了。
“就这样决定了。”杨茹不由分说,就发动了引擎。
纪沫失去了否决的机会,事实上她也不太想否决。仔细想想,杨茹都去过她家,虽然是老家,但是她却一次都没去过她的家。这让纪沫生出很想去看看的念头。
就这样,车子载着纪沫和杨茹两人,来到了杨茹住的小区。
杨茹租住的小区不算高档,但是门岗很完备,也有电梯。
搭电梯上到五楼,杨茹掏出钥匙打开门,并且打开灯。
屋内还挺宽敞整洁的,虽然是自己住,却有两房一厅,杨茹解释说,她的母亲偶尔会来住,这个客房是给她的,纪沫今晚可以睡那里。
“先去洗澡吧,淋湿了会感冒的。”杨茹扔给她毛巾和一套自己的衣服,就拉着她进入浴室。
在纪沫洗澡的时候,杨茹站在客厅,她点着一根烟,一边听着浴室那边的水流声,一边看着外面的雨景。
熄掉烟后,为了迅速消散烟味,她把排气扇打开,又点了香薰。
纪沫出来的时候,穿着杨茹那套灰色的睡衣,对于她来说有些过长了,毕竟杨茹身高和林佳差不多,都有1米7以上。
她把袖子和裤腿卷起来,然后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对杨茹说:“老师,你也快点去洗澡吧。免得着凉了。”
“嗯。”杨茹轻轻点头,告诉了她吹风机的位置后,就走向了浴室。
在杨茹洗澡的期间,纪沫百无聊赖,吹干头发就在沙发上静坐。杨茹刚才点着的香薰很好闻,她整个客厅虽然不大,是独居人士的尺寸,却让人很舒服。不论是软软的布艺沙发,还是氛围,都让人舒服。
纪沫慵懒惬意地靠坐在沙发上。她注意到沙发前的桌面上立着一个相框,里面的照片有两个人并肩而立,其中一个是杨茹,另一个人应该是她的母亲。
沙发旁边立着一个书架,上面摆着很多侦探推理小说,这让纪沫顿时生出了一些兴趣。她拿出一本翻看起来。
杨茹洗完澡出来,也是穿着一套灰色的睡衣,和纪沫身上穿的一模一样。她似乎挺喜欢灰色的。
“不早了,困了就去睡吧。”
“嗯……我坐一会儿吧,毕竟也还早。”纪沫看了看钟,现在还没到十一点。她往常一般都十一点半左右睡。
杨茹也没反对,坐到她身边,也拿出了一本书,和她一起静静地看。
纪沫看了一个短篇后就放下了书,目光再次落到了桌上那张照片上。
“老师,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之前说过你是单亲家庭,老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但没怎么听你谈过你的爸爸呢。”
纪沫说出口后忽然很后悔,因为这对于杨茹来说,可能并不是愉快的过去。她马上就为自己的失言而道歉:“对不起。”
“没事。”杨茹莞尔一笑,好像有些淘气,又好像带着一丝苦涩,“你真的想听吗?关于我爸的事。”
“如果不方便开口,那么就别说了。”纪沫说,“但是,我只是想了解老师你多一点,因为你好像不怎么喜欢谈论自己的事。”
“我是不怎么想谈,因为并不是开心的回忆。”
“那就……”
“不过,对你例外。”杨茹转头看着纪沫,伸手捋了捋她的头发,让发丝变得乱糟糟的,“因为你我是生死之交的重要盟友啊。”
是在说之前的邮轮命案,两人确实因为那个事件,而建立了超越师生的友情。
“如果能说的话,在能说的范围内告诉我点呗。”纪沫斟酌着说。
“都告诉你也无妨。”杨茹靠着沙发靠背,有些失神地看着天花板,似乎在回忆着过去,“我的童年,可以说是在地狱里度过的。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父亲。”
杨茹的父亲是退伍军人,性情粗暴,他没有因为这个唯一的孩子是女孩,就对她温柔以待,而是对她进行军事化——不,甚至比军事化更为绝对严酷的铁腕教育。
每当年幼的杨茹犯错时,或者考试考差了的时候,父亲都会严苛地惩罚她。父亲最常用的手段,就是让她脱光上身,然后用一根粗糙的麻绳将她双手反绑,让她这样子跪在家门口。
罚得轻的时候只让她跪一两个小时,重的时候则会让她跪一整个晚上,跪得膝盖破皮,鲜血直流,跪得双腿都几乎失去了知觉。冬天的时候更是痛苦,光着的身子又冷又痛,嘴唇在寒风中干裂,冷得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
路过的邻居,无一不用既同情又好奇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打量她,但他们谁也不敢出手帮助她。那些目光,让杨茹感到十分屈辱。
但她咬着唇,誓死不流一滴泪,如果她哭,父亲会更狠地惩罚她,在逼她反绑跪地的基础上,对她拳打脚踢,打得她浑身伤痕。
父亲对她不是进行军事化教育,他是将自己在军营受过的苦与辱,全部以数倍烈度施加到自己的女儿身上。
母亲总会出手帮助她,试图替她求情,但母亲的力量太薄弱了,她出手相救只能换来连带惩罚。
杨茹老家是个那时治安还相当落后的小县城,加上杨茹父亲又是退伍军人,就连警察也忌惮他好几分,因此就算当地民警都很清楚他对女儿和妻子的虐待,却都睁一眼闭一眼,当作没事发生。
碰上父亲酗酒的日子,对她的惩罚会变本加厉。杨茹经常回校都带着浑身伤痕,学校的同学都对她敬而远之。老师同学都知道那些伤是怎么来的,但没有人敢去帮她做什么。
这样粗暴冷血的铁拳教育,并没有让杨茹变成一个懦弱老实的乖乖女,正相反,让她的叛逆期提前到来了。
在叛逆最初期,她就经常地违背父亲的要求,比如故意把考试考得很差,父亲自然狠狠地惩罚她,但他越是惩罚她,她就越发叛逆,越要跟他对着干。她弱小,但却浑身都迸发出刺来,对抗这个以她的体力无论如何也打不过的对手。
在那段时期,杨茹每天都被父亲打得遍体鳞伤,甚至奄奄一息,杨茹都觉得自己活不到成年了。但即便如此,她也绝不愿对父亲屈服。她宁愿被父亲残暴地惩罚殴打至死,也不愿遵照父亲的要求与命令。这是她的反抗,是她为自己和母亲的革命抗争。尽管这场革命未曾成功,她如同被列强肆意侵占施暴的弱国,毫无尊严,只能被压着打。
但是——所幸,那个恶魔并没有活多久。因为长期酗酒,在杨茹初一下学期的时候,他就因肝癌而去世了。他在世的日子,家里每一天都是阴云密布,她和母亲每天都活在恐惧与窒息之中,而自他死了以后,杨茹和母亲得以解脱了,家里终于晴朗了起来。
父亲死后,她和母亲相依为命,随着时间洪流的洗刷,也磨平了她身上的尖刺。她变成个冷漠早熟的孩子。她的童年经历了很多很多的伤痛——由最亲近的人之一施加的伤痛,正因为这些痛苦,她比同龄人看透很多事情。
她开始认真学习,绝不是为了服从死去的父亲的要求,而是为了母亲——她深刻知道,自己必须变得强大,才能保护这个自己唯一的亲人。
纪沫一直静静地倾听老师说话,不知不觉就沉浸了进去。她从未想过这个看似豁达、清冷、有些酷、偶尔有些腹黑的老师,背后竟然隐藏着这样黑暗的童年经历。
听完杨茹的叙述后,纪沫感到心里很疼,为年幼的老师的遭遇,她不自觉地把老师的脑袋搂紧怀里,抚摸起她的头发。
因为身高差,这个姿势让杨茹不太舒服,但纪沫的抚摸还是让她心里暖了一点,刚刚回忆带来的沉重消融了很多。
杨茹反手将纪沫楼进怀里,让她挨着自己的肩膀,有意用轻佻的语气说:“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
“我没有……但我觉得老师你很可怜。我生活在平和的家庭,爸妈对我都很温柔包容,所以我可能无法理解你那个时候到底有多痛苦。”
“是很痛苦,那时简直就像活在地狱里。不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那家伙已经死了,我也不想再去回想起他。”
“对不起。”纪沫觉得是自己让杨茹不得不想起那些,心里顿觉一阵愧疚。
“或许我一直想对人诉说这段经历,像现在这样,和你说了之后,虽然不得不因此去回忆起来,但说出来后我的心变得轻盈了。所以,你不用觉得内疚,甚至我应该谢谢你。”
童年阴影如影随影,就算表面上忘却、平静,但还是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地伸出它的爪牙,引起一阵剧烈的创伤应激。
但现在,杨茹觉得对着纪沫叙说完那一切,不论是在这个过程中,还是说完后,她都很平静。她觉得自己终于放下了那段经历。
纪沫不知道老师是经历过多少挣扎,才能变得像今天这般平静地对她进行叙述。她仍旧为她而心疼。
不过她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时在邮轮上,当杨茹捆绑栗雅丽的时候,她就觉得她绑得很熟练,当时还在想她是不是很经常绑人,所以才会那么熟练。
但现在看来,是正好相反,是因为童年时时常被那样绑,所以才会那般熟练。
“那家伙绑得很粗暴,我这是改良版,高效很多吧,如果绳索不够长,那么其实横竖分别只绕一圈也够牢固了。”
“老师……你对这个很有研究嘛,是打算要干嘛?”
“这个嘛,比如——未来女朋友要是不听话,就可以惩罚惩罚她。”
纪沫知道杨茹应该是在开玩笑,不过她还是捕捉到了重要信息量:“老师,你打算找女朋友,不是男朋友啊。”
对了,杨茹老师暗恋的人是……纪沫忽然想起了和杨茹那时在邮轮上的谈话。
“又或者,如果某个学生不听话的话,就得惩罚惩罚。”
杨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意味深长语气,让纪沫蓦地警惕起来,她急忙说:“今天晚上的作业,我全部都完成了哦,甚至还预习了明天的部分。”
她邀功似的话让杨茹嗤地笑了:“你这么乖,我怎么忍心绑你?不过你要是想被我绑的话,倒是可以试试。”
“老师,我怎么会想被绑,我又不是什么抖M受虐狂。”纪沫好气地道。
刚刚杨茹叙述过去时那有些沉重的气氛不知不觉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师生俩轻松地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到了十一点半。
纪沫一直依着杨茹的肩膀,杨茹则搂着她的肩。杨茹转过头,看见纪沫眼睑阖着,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过去。
她看到纪沫的眼角还挂着泪痕。是刚刚听完她叙述后,因为共情和怜悯流下的泪水吧。杨茹不自觉地勾了勾唇,她伸手轻轻拭去纪沫眼角的泪痕,然后轻轻将她横抱起来。
走到客房,她把纪沫放在床上,替她盖好了被子。
纪沫睡得很沉,看来是相当累。也难怪,这些高中生每天几乎是朝六晚十的生活,每天晚上大概都累坏了吧。
杨茹没作久留,她离开客房,轻轻带上门。
然后她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她躺在床上,刚刚闲聊时的轻盈已经从她脸上消失,现在她眉头蹙起,失神地看着天花板。
有一件事,她没有告诉纪沫。
父亲死于肝癌,但是没有那么简单。
杨茹知道父亲酗酒,所以——她每天都在他的酒壶里,加入一点点致癌的化学物。那种化学物是她在科学课上学到的。她没有一次加到致命的量——尽管她真的很想。
而是每天一点点,持续了两年左右。
不知该不该说讽刺,正因为是活在那样的父亲的铁拳教育下,正因为有着那样的父亲,这让杨茹也成了绝不会默默地当待宰羔羊的性格。
她在体力层面无法战胜父亲,于是,她在其它地方复仇。她绝不能容忍自己一直被虐待、侵害。
最后父亲如她所愿,真的患上了癌症,然后死去了。
她是亲手杀了她的父亲。
每次往酒里下毒的时候,她的手都是抖的。她不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但是那是她为了活下去,不得不采取的行动。她必须保护自己,和母亲。
如果再一次回到那个时候,她一定还会那样做。
她成功了。恶魔死了,她和母亲得到了解脱。结果是美好的。
这件事,母亲不知道,她也不可能会告诉纪沫,或者其它任何人。
这个世界上,只有唯一一个人,知道她所犯下的罪行。
思绪游走了良久,杨茹伸手关掉床头柜的灯,却不小心把什么东西碰掉落到地上。
那是一本素描本。她捡起来,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后熄掉了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