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平时睡觉多是临时找个向阳的山坡打个洞,一般会有一个主入口和两个隐藏出口。与寻常的兽穴不同,入口处会先向下探一截,再转而向上汇入卧处。这样冷风就很难灌进来,且能防止睡觉的时候滚进来什么奇怪的东西,这种结构还曾在一场山洪中救过莱拉的命。若条件允许,莱拉还会在窝里垫些皮毛和干草,一是为了保暖,二是为了睡着舒服。
为了避开远征军凡人士兵的亲切“纠缠”,莱拉便在营地外打了个洞睡觉,只多留一条暗道通向荷尔本的帐篷。按条例,她该与血牙战俘挤在一处,在营墙下打洞更是严重违纪。可如今谁还顾得上这些?接连两次天灾般的摧折,让军营没了正形:木墙大片倒折,只能暂以篱笆充数;哨塔遭诡异雷击,焦黑透红的骨架还未修理;大量来不及处理的染疫尸骸仅是草草埋入巨坑。营地的帐篷几乎个个带伤,歪斜欲倒,连军情室也不例外。辉光骑士们让出了他们的帐篷安置伤员,即便如此,凡人士兵仍得十几人共用一顶。
莱拉的小日子则要安逸不少,一宿无梦,她被一股暖意唤醒,还以为已经到了早上,便爬出了洞口,却发现这暖意并不是源自太阳,而是来自一盏额外散发着少许热望之光的油灯。原来是远征军在主洞口上搭了个小帐篷,用的都是完好的兽皮,支柱上除去油灯外还挂了个小铁锅。莱拉吹灭油灯,然后将铁锅取下来,发现里面放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羊毛外衣,和一条双层的、塞了些干草,裤口还能扎起来的帆布裤子,最下面还放了块黑面包和一小块盐。
一股久违的暖流猝然撞进心口。万千思绪与过往的记忆残片翻涌而上,让她捧着铁锅,在原地怔立了许久。
待回过神来,她将铁锅挂回原处,抹去眼角的咸湿,掀帘走出帐篷。冷风转瞬之间卷走了帐篷内积攒的温热,却未让她感到一丝寒意。清爽的空气中带着一股浓郁的松香和一丝混杂着泥土芳香的淡淡血腥味。
(怪了,这会儿顶多五点,怎么连耳尖都不冷呢?是龙血的缘故嘛?)
莱拉正暗自思忖,脊背却忽然感受到被注视的针刺感。她猛一回头,目光直戳向背后哨塔——站岗的士兵正对上她那双腥红眼眸中无意识溢出的浓重杀意,被吓得僵在了原地。
见状,莱拉瞬间变脸,露出了一个微笑,向他招了招手,用教区通用语轻声说了句“早上好”。
那位士兵长舒了一口气,正要回礼,眼前却已空无一人——只有帐篷的帘子在风中轻晃。
莱拉径直扎进营地附近那片最为茂密的森林,脚下是不知经历过多少年风霜、厚实柔软的褐色松针与苔藓,踩上去悄无声息。参天的云杉和冷杉耸立着,墨绿的树冠将天空切割成碎片,其间夹杂着不少落叶松,它们枯黄的针叶正在深秋的寒意中凋落,每当莱拉路过就会掉下一大片,在朦胧晨光中散射出金色的光辉。
(真好,幸运的象征。)
莱拉找了棵被风吹倒的松树,从嘴里拉了条线锯出来,切下一部分树干,随后用爪子刨了三个杯子和一个木碗出来。随后她拾柴垒石,围出个简易火塘,又去附近的一条溪流舀了碗水,撒入洗净的松枝准备煮着喝。
刚煮没多久,莱拉就又感受到了一股视线,来自背后的松树上。她扭头,看见一位世俗军团的人类斥候。
被发现后,那人直接从树上下来说道:“原来是您啊,我们还以为有情况。恕我冒昧,您的行为……”他顿了顿,想起莱拉此刻身份算是战俘,本不必遵守野战条例,但这反而让事情更微妙,“您下次生火,或许可以和我们知会一声,或者……挖个无烟灶。您会挖骂?”
莱拉点了点头,示意他来火边坐会,一会喝杯茶再走。
斥候:“感谢您的好意,但我还有任务,告辞了,愿女神保佑您。”
目送他离开后,莱拉用木棍搅了搅茶水,被注视感再度浮现——这次来的是杰克,他主动现身,简明重申了用火纪律后也离开了。
莱拉轻叹了一声,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了短暂的白雾。她继续煮茶,等到碗底开始冒泡,正想舀一杯尝尝,身后灌木又是一阵窸窣。
这回是两名负责外围巡逻的辉光骑士。他们伟岸的身躯与铠甲散发的白光在深秋的森林中格外的显眼。
卡瓦尼的嗓音与其他辉光骑士一样,浑厚而充满正气:“果然是您啊,我刚才还和他打赌呢。”
兰斯特的声线则多了一丝少年的清亮与柔和。他朝莱拉行了个礼,面甲转向那堆小小的篝火和石碗:“早上好……”他迟疑了一下,“英雄”或“佣兵”似乎都不太合适,遂改口道,“莱拉小姐。这是我们职责所在,并非有意打扰,还请您见谅。”
莱拉:“我明白。” 她注意到兰斯特面甲视窗后的目光,似乎对她这套“野炊”器具有些好奇。
卡瓦尼看了一眼火塘:“您这是在煮药吗?您受伤了吗?”
莱拉:“不,这是茶。要喝一杯吗?提神,也暖身子。” 她指了指碗中的松针。
兰斯特凑近看了看碗中翻滚的淡绿色叶片和升腾的蒸汽,略显诧异:“这是……茶?” 在他的认知里,“茶”似乎应该是更精致的东西。
莱拉:“嗯,不过肯定没你们喝的那种好。” 莱拉想起了南方商人带来的那些压成小方块的、有着美妙香气,且价格不菲的茶叶……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失礼,兰斯特轻咳一声说道:“或许加些糖会更好入口”。
“糖啊……”莱拉又想起了南方商人带来的那些黄色冰糖,每一块都得用两倍重的上等琥珀才换得,那是只有在节日或招待最尊贵客人时,血牙酋长才会拿出来和茶砖混煮的东西。
见她出神,兰斯特从腰侧一个小巧的亚麻布袋里,取出了个更精致的皮质小包,里面盛着雪白的糖霜。他小心地捻起一小撮撒入莱拉的木碗中,瞬间在沸腾的水面化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莱拉:“这……”
莱拉怔了一下,她的鼻尖敏锐地捕捉到那瞬间弥散的、纯粹的甜香。这白雪似的糖品质极佳,绝非廉价之物。
莱拉拉住兰斯特的护手说道:“你们俩一定要喝一杯再走!”
卡瓦尼笑了笑说道:“感谢您的好意。”
兰斯特微微倾身说道:“那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莱拉给两位骑士各捞了一杯,卡瓦尼刚尝了一口,眉头便皱了起来——即便加了糖,这茶水的滋味也颇似某种药汤,但那松香确实醒脑,糖霜化开后带来的悠长回甘也令人舒畅。
兰斯特则谨慎得多,他完全掀开面甲,露出优雅干净的脸庞,吹去蒸腾的热气,然后浅尝了一口。瞬间,他那精致的五官被一股强烈的、属于野生植物的苦涩扭曲了,但只持续一瞬间。
莱拉朝自己那杯吹了吹气,她悄然引动周遭的风与冰的元素,让茶水迅速降温到适口的程度。她先小抿一口让舌尖适应那熟悉的苦涩,随即仰头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带着松香和甜蜜滑入莱拉的胃袋……
莱拉:(好喝多了!但怎么没以前那种暖透全身的感觉了?是冰元素调过头了吗?还是因为龙血?)
喝完后,卡瓦尼评价道:“很苦,但确实提神,身子也暖和了。这就像我们的信仰,历尽艰辛,但终能在人间复现乐土。”
那绵长的回甘最终完全覆盖了兰斯特舌尖的麻痹感,他放下杯子,若有所思:“最初的苦涩是考验与磨砺……而这最后的甘甜……想必便是宏愿所昭示的未来,女神许诺的愿景。”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沉浸于教义感悟中的虔诚。
莱拉不明所以地问了句:“你们在说什么?”
卡瓦尼笑了笑,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爽朗:“我是说,早上来这么一杯,挺好,又暖和又提神。”
兰斯特意识到了莱拉虽然是远征军的英雄,但她却是土生土长的北境“人”,且并非明光会的信众,所以他只说了句:“嗯,是好茶。”
莱拉:“是吧。”
卡瓦尼喝完后将木杯递还:“我们还得继续巡逻,感谢您的招待,这便告辞了。”
兰斯特将自己杯中剩下的一口闷了,略显匆忙地放下杯子,缓了缓后说道:“总有一天,我请您喝一次真正的下午茶。配上精致的点心。”
“好啊,我等着……”莱拉点点头,随即补充道,“谢谢你的糖,回头我请你吃鹿肉。”
最后,她学着先前哨兵的语气,不太熟练却诚恳地说:“愿女神保佑你们。”
兰斯特在胸前行了个标准的祈祷手势,指尖有微光一闪而过:“也愿女神保佑您,莱拉小姐。”
两位骑士转身离开,银白色的身影不久后便被墨绿与金黄交织的林木吞没,只留下渐渐远去的、有节奏的玉石摩擦声。
趁着木柴余烬尚存一丝温热,莱拉又摸了几颗鸟蛋,外加两只从朽木中勾出的肥硕幼虫和黑面包当作早餐吃了。之后,她用碗底剩水漱了漱口,捻了根煮软的枝条清理牙缝,然后——那熟悉的、被注视的针刺感再度从背后袭来。
莱拉:(它宝贝的,大早上的没完了是吧?!)
莱拉从倚坐的石头上起身,抖落身上的针叶和泥土,转身一看——是加洛什。她变成了初见时的样貌,全身挂满了武器,肩上扛着莱拉的大剑,背后还斜挎一具立起来比她人还高的重型弩炮,腰间和四肢则满满当当别着飞刀、匕首和手弩等精巧杀器。
莱拉:“我的剑……”
“发什么愣呢?”加洛什催促道,“你这宝贝疙瘩不要了?修好了已经。”
莱拉:“哦,好的。”
莱拉大步上前,绕到加洛什身后。就在她抬手取剑时,光滑如镜的宽厚剑身上清晰地映出了她的倒影。那张脸熟悉又陌生——所有战斗留下的疤痕尽数消失,皮肤呈现出一种无瑕的、近乎大理石般的光洁。大剑本身也焕然一新:剑身上的锈迹荡然无存,剑刃上的每一个豁口都被完美修复,甚至连缠绕剑柄的布条都换成了新的。
“赶紧的,你这宝贝沉死了!”加洛什再次催促,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鉴赏般的满意。因为以莱拉的性格,她必定会牢记“馈赠”,这也是加洛什愿意代劳的理由。
“啊,这就好。”莱拉应道,她一手托住剑柄,一手拇爪承起剑尖,将它缓缓取下,随后走到背光处,开启夜视模式仔细查看。显然,剑身那混杂着蓝冰纹路的雪白合金被反复上油保养过,还擦得锃光瓦亮;连护手上的刀剑刻痕也都消失不见了。
她屈指,用无名指爪尖轻叩剑脊……
“铮——”
一声清远悠长的颤鸣声响起,那并非单纯的金属振音,其中夹杂着某种超越人耳极限的、纯粹而欢悦的,触及灵魂的谐波,那是大剑在向自己的主人诉说着满足与安宁。
一抹由衷的、灿烂的笑容在莱拉脸上绽开,她双手高举起这柄以人类的标准算作超重剑的利器,动作庄重如展示圣物的虔诚信徒。此时,一阵强风恰到好处地拨开林冠,让一缕破晓后璀璨日光,径直穿过枝叶间的缝隙,精准地照耀在剑身之上。
刹那间,光滑的剑身将阳光毫无保留地反射、扩散,为莱拉周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辉煌的光晕。
在这纯粹的,由物理光线构成的晕轮中,加洛什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一个极其微弱、近乎幻影的纯白光环隐约浮现在莱拉脑后。其与光晕交相辉映,又泾渭分明。
加洛什:(开什么玩笑?她才是那位圣人?这怎么可能?)
加洛什眨了下眼,发现那光环的圆心不是莱拉的头顶,而是后脑勺,她这才猛然回忆起莱拉的后脑卡了个东西没取出来。
加洛什:(那玩意……不会是一块圣玉吧?)
公国下辖的军事力量分为护教军与世俗军团,前者人数较少,直接效忠于明光会;而后者则大多由各个加盟国的士兵组成。护教军的铠甲,单兵武器和法器并非由金属或是木材制成,而是全部都用圣玉雕琢。最初,这种矿物是伊塔法拉降临时创造的,其无时无刻散发的,被教会命名为“热望之光”的白光可以治愈伤痕与疾病,驱散诅咒与邪魔。
而随着明光会的信众越来越多,热望之光也被开发出了更多功能,例如由大量圣玉建造的宗教建筑能汇聚信徒的祈祷与信念在精神位面产生的波动,进而在现实位面引发“奇迹”——死者苏生,带来丰收亦或是将巨量的光热汇聚直接从物理层面改变现实。
被虔诚的信徒持有的圣玉,其散发的光辉会变得更加璀璨,其所引发的“奇迹”亦能在更大程度上改变现实。而圣玉若是交由虔诚的工匠会变得更加易于加工,由圣玉制成的铠甲若穿戴者是虔诚的战士其重量会大幅降低,而强度和韧性则不减反增。更神奇的是圣玉无论大小,似乎都有自己的意识,若被敌视明光会的个体持有,则会变得灼热、沉重。
在过去,曾有无信者通过往身体中植入圣玉的方式来招摇撞骗,明光会内部也出现过低阶神职人员利用类似的方法伪装自身修为的情况。因此,在公国境内任何在身体内部植入圣玉的行为都是亵渎之举,是严重的违法行为。
但法律在条文上留了个漏洞,允许公国的公民在身体内部自然“长出”圣玉。因为石材和部分矿物若是长期被高亮度的热望之光照射,则有可能转化为圣玉。
最知名的两个案例,一是一位年轻时久经沙场的大主教体内未能取出的石质破片变为了圣玉;二是一位被明光会赡养,直接居住在大教堂内的世俗军团功勋伤员,其体内用于替换坏死大腿骨的金属支架被转化为了圣玉。他的寿命也因此变得更长,被炮弹炸碎的右手,右腿,以及做手术摘除的右肾也重生了。这一事件在真相大白前还一度被当成了神迹宣传。
而就在莱拉欣赏佩剑之时,加洛什在脑中将与圣玉管理有关的法律条文,规章,乃至潜规则翻了两遍……
圣玉不会从血肉中诞生,但若被“意外”置入生物体内,且宿主未产生排斥反应,反而隐隐相合……这正好踩中了法条的灰色地带,在公国芸芸众生的认知中……这就是奇迹!加洛什仿佛看到了海量津贴在向她招手,更看到了一个刺激的“剧本”——由她亲手推动的,将偶然铸就成必然的“神圣”。而就在加洛什脑中冒出那个渎神的绝妙念头,并为此兴奋战栗的同时——
圣母城,圣百合宫顶层穹顶之下。
正在此待命,陪着阿尔茜下棋以打发时间的七罪使徒——“色欲”之普利西拉·埃尔维尔·忒莉芙萝维拉执子的重型护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那非人的纯白双眼,视线穿透了宫殿圣洁的穹顶,投向凡夫俗子不可见的无实空间。
普利西拉:“嗯?”
一声轻咦,并非疑惑,而是某种……确认。
她感知到了:在世界的极北,在那同样被冰海与群山隔绝的荒蛮之地,有一根无比重要的“弦”,被轻轻拨动了。那不是声音,而是来自命运之网的“震颤”——因缘在此断裂,又在此刻以全新的轨迹再续。
阿尔茜猛地抬头,瀑布般金发随之晃动。不仅是她,守卫在寝宫大门两侧如雕像般的禁军,乃至趴在她身后的地毯上酣睡、身躯几乎填满小半个房间的光魔龙伊拉诺斯,都在瞬间绷紧了神经。
他们太熟悉这征兆了。普利西拉的“感知”从无小事。那通常意味着作家笔下的史诗即将翻开血与火的一页,佣兵们即将迎来好年景,预言家们的梦境则会恶兆连连……
对普利西拉而言,世间亿万生灵的命运丝线时刻都在震颤、交织、断裂,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大部分无关紧要。但这般清晰、强烈,且直接指向公国核心的“脉动”……上一次……还是两天前,因贝瑟吕克的陨落而响起。如同代表自由于真挚的七德使徒艾拉所感叹的那样:这是个多事之秋。
阿尔茜湛蓝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沉重,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又是……图恩卡亚?”
伊拉诺斯吐了口圣焰表达不满,随后自觉地从地上起身,他舒展了下翅膀,用尾巴调整了下背上鞍座后,轻轻走到通往演讲台的楼梯前,如往常一样等待阿尔茜跳到自己背上。
普利西奇:“我去看看。”
普利西奇绕过魔龙的身躯,一步跨上三级台阶,挪步到演讲台的正中间,她计算了下太阳的角度和空气的湿度,根据地上的华丽浮雕的提示,走到了一个尽可能靠前便于观察,又不会被早起向着阿尔茜的居所祷告的市民目击的位置。
阿尔茜的居所名为圣百合宫,原本是一座孤立的石头山,由于其周围的地形有放大声音的功效,且处于交通要道,因此早在明光会建立之初就有僧侣站立于其上向来往的行人布道。
帝国时期,明光会曾计划将其打造成一座巨大的纪念碑和奢华的布道宣讲台,但后续因为种种原因放弃了。直到共和国时期,在阿尔茜上台后,此地因为长期沐浴热望之光,整座石山从内到外都被转化为了不同纯度的圣玉。阿尔茜便下令将其掏空修筑成一座要塞教堂,后续又改建为圣百合宫,其本身保留了要塞的功能,同时还是阿尔茜的居所和公国多个重要职能部门的办公场所。
圣百合宫顶端是原本的宣讲台,其上加盖了一个穹顶和一座小型观星站,穹顶下便是阿尔茜的寝宫。寝宫入口的大门向下连通阿尔茜的图书馆,对面则是通往宣讲台的巨型拱门。这一反人类设计导致阿尔茜的寝宫冬冷夏热,不过对她而言倒是无甚所谓,毕竟她晚上睡觉盖被子只是因为喜欢这种被拥抱的感觉。
从寝宫向外延伸的新宣讲台是由各大加盟国进贡的珍贵材料制成的,连接处与拱门宽度相当,越往前则越窄,直至阿尔茜站立于尽头演讲时,下方广场上的所有信众都能一睹她的完美形象。
宣讲台上方用各种珍贵的魔能宝石拼凑出了复杂的浮雕,主体部分是一道指向图恩卡亚国都,由伊梅艾王国进贡的翡翠雕刻而成的剑刃图案。其不仅是要塞防御设施的一部分,也标明了阿尔茜的身高在何处行走不会被圣母城的市民目击。天气好的时候阿尔茜还会这些位置晒晒太阳,或是晾晒自己无比“神圣”的……内衣……
而在阿尔茜履行作为圣母的义务时,每日都被仆人们仔细擦洗的翠绿“剑刃”还能充当镜子让阿尔茜在面对公国信众前再次确认自己的妆容,表情与发型是否完美。
普利西拉现在的体型要比阿尔茜大的多的多,因此她只走到了剑形浮雕的四分之一处就停下来脚步,它翻出无实之眼观测起了众生命运的变化,物理世界的景象如潮水般退去……
在这不安的等待中,阿尔茜突然发现刚才伊拉诺斯走过时,棋盘上的棋子被振的离开了原位……
普利西拉:(在东路远征军的位置?!果然,那片土地没这么简单。)
此时,普利西拉眼中是无边无际、纵横交错的命运之网。亿万如蛛丝般、明暗不一的“线”,代表着众生的轨迹、集合到一起便能看出国家的气运、历史的洪流。原本因为群山与冰海的隔绝,来自北境的丝线稀少且黯淡,与其他人类文明编织的巨网仅有些许的联系。
但此刻,一道缠绕着穆萨桑达昆恩之腥红,却又散发着热望之光的丝线,如同被神祇投出的标枪,自蛮荒之穿刺而出。它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悍然闯入公国的命运之网,与阿尔茜那璀璨如日、绵延至时间尽头的命运丝线交织在一起。不仅如此,这条“线”还牵扯、吸附着无数原本飘摇黯淡的、属于北境众生的较短命运丝线,将它们也一并带入网中。
更令普利西拉惊奇的是,这道强势闯入的“线”,还护住了代表公国的“蛛网”中许多关键而脆弱的节点,同时还切断了大量被普利西拉标记,源自图恩卡亚与古兰斯菲尔的丝线。而那些被切断的线中,最狰狞的一股,其断裂处的余烬尚在虚空中缓缓飘散——正是贝瑟吕克亲王那戛然而止的命运。
普利西拉:(我记得这个佣兵是叫莱拉,是个兽种,她凭什么……)
“怎么样了,需要进入一级战备吗?”阿尔茜焦虑的声音普利西拉从背后传来。
“北境。有什么东西推动了命运的齿轮,或完全相反——无论如何,都不像是坏事,”她一边从宣讲台上走下来,一边说道:“难得啊。刚好那颗小行星也快进入预定轨道了,下完这盘我亲自去趟北境吧。”
听了这话阿尔茜与伊拉诺斯同时松了口气,就连门口的两名禁军也轻松了不少,魔龙回到了他的毯子上继续酣睡,阿尔茜则像是卸下了无形的重担,向后靠进那团的“史莱姆椅”里,她伸了个懒腰,姿态重新变得慵懒。
普利西拉回到了棋桌旁,准备伸手去拿代表“魔龙”的棋子时,她愣住了。
棋盘上,不止那枚“魔龙”,好几处棋子的位置,都与她记忆中的残局有了微妙却关键的差别。
“阿尔茜。”普利西拉的声音危险地拉长,无瞳的双眼死盯着面前“无辜”的少女,“解释一下吧。”
阿尔茜眨了眨那双清澈如湖泊的湛蓝双眼,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迷糊的歉意:“哎呀!刚才伊拉走过去的时候,震动地面把棋子碰歪了,可能是我记错了。”她歪着头,表情纯真得像个真正的十八岁少女。
普利西拉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忽然凉凉地开口:“你老年痴呆了?倒也正常,毕竟……如果我没记错,你今年已经七百六十九岁了吧?真不知道要多大的蛋糕才能插上那么多蜡烛。”
阿尔茜的脸颊瞬间鼓了起来,发出一声被戳中痛处般的、毫无威严的呜咽声。
普利西拉不为所动,侧身对着魔龙问道:“伊拉,你还记得刚才的棋局吧?”
光魔龙只是从鼻子里喷出两股炽热的气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是在用姿态告诉普利西拉别打扰自己睡觉。
普利西奇:“你们两个……挺清闲啊!要不要我引发一次灾难让你们演练下?”
北境——
就在加洛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时,莱拉将手中的超重剑插入身旁的土地,她右手握住剑柄,左手擦了擦湿润的眼角,用发音极其标准的教区通用语,带着一丝哽咽和一丝不自觉的庄重对加洛什说道:“加洛什,谢谢你们。”
说完,莱拉还对着军营中心的位置郑重地鞠了一躬。显然,莱拉对加洛什眼中无声惊涛一无所知。
加洛什顺势而为,瞬间收起了所有的异色,无缝切换成了感慨的模样,她张开双臂走向莱拉:“用不着谢我,小红狼,我退休了。这是虽军工匠们的功劳,他们可是把这剑当圣器一样供着修的。”
两“人”拥抱之际,加洛什的左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莱拉后背,其指尖却借着拥抱的遮掩,精准而轻柔地触探了下莱拉后脑的凸起。 触感温润,微硬,带着一丝舒适的暖意,这感觉与她接触过的圣玉制品极其相似,却又多了一丝……生命般的柔和脉动。
加洛什:(有趣。)
相拥片刻后,加洛什主动松手,语气转为略带疑惑的关切:“奇怪,你背部的肌肉线条……摸起来似乎有点不对称?是这几天又受伤了?”
莱拉自己反手摸了摸,自然是只触碰到了光滑厚实的皮肤:“嗯?没有啊。可能是以前的旧伤吧。”
“旧伤?”加洛什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告知秘辛般的意味说道,“‘赎罪仪式’可不止能复活逝者。它还能重塑身形,令断肢再生,涤净一切旧日沉疴。理论上,你复活后不该留下任何旧伤。” 她在“理论上”三个字上加了微妙的重量,为接下来的“意外发现”铺垫。
加洛什说完这话,莱拉就感觉大脑被一道闪电击中了,在撕裂般的痛楚中又涌现出了少许黑暗、可怖的记忆残片。
见状,加洛什立刻扶住了莱拉的胳膊,语气充满了担忧:“怎么了?不舒服吗?”
同时,另一只手却再次“无意地”拂过她的后脑,确认了那个位置温暖依旧。
莱拉:“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经常的事。你是不知道这片土地上埋葬了多少黑暗的秘密。血牙的萨满就说过我的心灵为了保护我的理智,总是会让我忘记那些最可怕的回忆。”
加洛什:(我当然知道。)“那就好——诶,这是啥?你摸摸。”
莱拉摸了下加洛什触碰的位置,发现自己的后脑多了个凸起的硬物。
莱拉:“我都不知道有这玩意,摸着感觉不痛。”
“不像肿瘤,也不像是普通的骨质增生。”加洛什沉吟道,她眯着眼审视着莱拉的表情,开始编织她的第一层谎言,“会不会是……当初受伤时,有碎片卡在里面没弄出来?
莱拉:“有可能。”
说完,莱拉就准备用爪子直接把那块“硬物”掏出来。
加洛什连忙上手制止说道:“诶,别,玩意感染了咋办?我认识一个医生,手艺很好,他可以帮你取出来,我还可以让他给你打个折。”
莱拉鼻尖微动,她从加洛什身上嗅到了一丝混合着谎言与算计的气味。根据莱拉自己的经历,她猜测加洛什大概是想从中赚点中介费,或者和医生分成。这反而让她放松了警惕——明码标价的交易,总比不明所以的“好意”更让人安心。她闻出了谎言,却误解了谎言的方向。这便和加洛什的计划完美贴合上了,加洛什精通人性和说谎的艺术,她知道最适合掩盖谎言的就是另一个更小,更明显的谎言。
莱拉:“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是受血神注视的信徒,这点小伤不可能感染的。”
加洛什非但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她身体微微前倾,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却又不容置疑的诡异说服力:“我相信你的体质。但你想过没有?你现在是‘英雄莱拉’。万一,我是说万一,你自己处理出了点什么差池,这消息传出去,教会会面临多大的尴尬?那些和你一样同我们合作的人会怎么想?”
莱拉的思维再次钻进了加洛什刚设置的陷阱中,她根据自己的过往从这番自相矛盾的话中推导出的是:加洛什可能是欠了那位医生一个人情要还。
加洛什:“那个地方应该不痒吧?”
莱拉:“没什么感觉,甚至有点暖和。”
加洛什:(那一定是圣玉了)“应该是碎片撑开的血肉富集了血液——那个位置靠近中枢神经,反正我是不建议你自己乱动。”
莱拉:“‘中枢神经’是啥?”
加洛什:“你可以这么理解……”
在听完了加洛什的解释后,莱拉为了不让自己显得是在装傻,又问了句:“这个手术,营地里没法做是吗?”
“当然做不了。”加洛什的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计划得逞的弧度,“缺乏精细器械和环境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 她凑得更近,声音近乎耳语, “万一手术中途,你的血神降下什么异象,又在军营里引起骚动了,到时候怎么办呢?总不可能再玩一次‘寻宝游戏’吧?我认识的那位医生,在南方有自己的诊所,隐蔽,安静,设备齐全,关键是……他懂得如何处理这类‘敏感’情况。做完手术,你还能在那里休养,有人悉心照料,直到彻底康复。 我知道你闲不住,但那诊所坐落的山谷风景绝佳,还有个很漂亮的花园,足够你活动了。”
莱拉:“听起来不错呀。”
两“人”又随意地闲聊了几句,拉近气氛后,莱拉忽然提起最初的话头:“你刚才说,‘退休’?那是什么意思?”
加洛什:“我不干了,不再为公国的女神,圣母服务了,我要过自己的生活,好好享受我的财富,我要纵情声色,纸醉金迷。今天是我最后的任务了。”
莱拉:“你不再是‘影子’了?”
加洛什:“是啊。你以后可以叫我维维尔或是维维安,当然,你想一直叫我加洛什我也没意见。”
莱拉:“这样啊……哦对了,你说的那个医院是在北境吗?”
加洛什:“当然不在,有什么问题吗?”
莱拉面露难色,回头看了眼远处的嚎哭山脉说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感觉自己没法离开北境……可能……是某个大巫妖的诅咒?”
加洛什:“哦,那是和一位神明的契约,不过已经作废了,你现在应该可以离开北境了。”
莱拉微微抬头,看了眼北方的林际问道:“你说的那个神明不会是……”
加洛什直接捂住了莱拉的嘴说道:“忘了这事吧,相信我,你忘记它是有理由的,那是远超死亡的可怖,那是比极夜之冬更为冰冷残酷的黑暗。”
莱拉:“好吧~”
加洛什:“你的斧子他们还在试着修理……”
莱拉:“不必了,你们没有材料,也不知道比例,修不好的。感谢你们的好意,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哦?需要什么特殊材料?”加洛什饶有兴趣,这也是评估莱拉价值的一部分。
“深埋冰川之下的千年陨铁,巴克托拉山峰顶的万年雪晶,碧根彗星划天际过时洒落的星屑,”莱拉如数家珍,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还有一点点我的灵魂。具体的配方,那你们得去问熔炉堡的主人洛阿斯了。”
加洛什:“哦,所以你丢了这两个宝贝一点都不心急啊。”
莱拉发出了一声轻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神秘的笃定:“是啊。只要它们没有被彻底重铸、湮灭灵性,无论相隔多远,我都能感应到。而且恕我直言,” 她瞥了一眼军营的方向,“你们的炉火根本熔不了它俩。”
“也恕我冒昧,”加洛什迎上莱拉的目光,她话里有话,像是在评价商品,又像是在期待投资回报,和这些材料的传奇性相比,你似乎……”
莱拉:“没有发挥出它们的全部力量,每次我去维护时洛阿斯都会这么说。”
加洛什:“嗯……拿着。”
加洛什取下背上的单兵超重型猎龙弩炮丢给莱拉。
莱拉:“唔,好厉害。”
莱拉感觉这玩意不比自己的剑轻多少。
加洛什:“我去和他们说下你的情况,在这等我。”
自诩为导演的加洛什精心设计的每一个“巧合”与“引导”,都在命运齿轮的转动下,悄然织就了一件独属于“英雄莱拉”的圣装铠甲。
向远征军通报完莱拉的情况后,加洛什便拉着莱拉去执行最后的任务。一人一兽边走边聊,就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这次是什么活?太难的话我要收费哦。”莱拉半开玩笑地问。
“大墓地出了些诡异的状况,有些事情需要和你私下沟通。”加洛什的语气罕见的凝重。
莱拉:“不能就在这儿说?”
“情况很复杂,到了你就明白了。”加洛什顿了顿,“要是你能帮上忙,这回的报酬够你数到手软。”
莱拉皱了皱眉:“听起来很麻烦。”
加洛什叹了口气:“其实,我不知道那对你而言算麻烦还是轻松。我没法跟你描述任务的具体细节,但我知道到了地方你一定能……”
“停停停,”莱拉打断她,“别念了,我跟你走就是。北境的邪乎东西我也见了不少,多少都有点办法。”
加洛什:“唉……但愿吧。”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后,加洛什忽然问道:“你的剑就这么在地上拖着,没问题吗?”
莱拉:“没问题啊,本来就没开刃,无非是多擦一会儿,多上点油的事。”
加洛什:“不开刃?不影响威力吗?”
莱拉露出疑惑的神色,反问道:“你没用过双手剑?你那弩可没比我的剑轻多少。这种重量,开不开刃,砸下去人都得死。所以……”她把剑扛上肩,“或许一剑砍不死你们的骑士。总而言之,当武器足够重的时候,技艺和工艺就没那么重要了——当然,想玩点花活儿另算。大剑一般只开剑尖就够了,全身开刃,砍人容易崩口,也不方便另一只手直接握剑发力。”
“受教了。”加洛什若有所思,“我没怎么研究过重型兵器。我这宝贝已经够沉了,平时更喜欢带点轻巧的东西防身。”
她边走边观察莱拉的剑,其身厚重,无需剑脊便能维持着强度,表面花纹乱中有序,混合了自然的狂野与工匠的精巧,编织出一种独特的美感。剑尖两侧各向后延伸出两道对称的减重槽,直至剑身三分之一处。加洛什觉得这四道凹槽不仅能用来减重和调整重心——结合其底部被工匠磨去的鲜血符文,她猜测这把剑在对抗巨人或巨龙时真有放血的功效,且大概率能直接将鲜血献祭给鲜血恶魔以换取赐福。
“这剑柄对你来说会不会太粗了?还有你的斧子。”加洛什又问。
“还好,我握着还行。”莱拉单手握住剑柄,将大剑指向澄澈而冰冷的天空。
加洛什注意到,莱拉握剑时,手掌上每个关节都微微延长,加上爪子的固定作用,便能让她牢牢抓住剑柄。但这不足以解释为何剑身在清晨的冷风中纹丝不动——显然,这把剑深深认同着莱拉,并不在意她平日里粗犷的用法和稀缺的保养。
离开营地附近的森林后,两人就像午后散步的贵妇密友般,不紧不慢地走着,分享着各自的见闻,直到——
“这个方向是……”莱拉眉头一紧,转头问道,“血牙的大墓地又出事了?”
加洛什:“怎么说呢……这事有点复杂。”
“你跟得上吧?”没等加洛什回答,莱拉四爪着地,面部延长咬住大剑中段,朝墓地飞奔而去。
加洛什无奈叹息,只得将弩炮收进扩容储物袋,试着跟上全力奔跑的莱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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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拉很快抵达血牙大墓地外围。记忆中,前几日的血雨腥风让猩红渗入周遭土地,地面散落着木屑、碎石和被亚龙攻城魔法崩飞的墓碑碎片,还有大量血牙先人破碎的骸骨、陪葬品与墓堆封土。当时她已与远征军签约,血牙覆灭,与伊格的契约也暂时失效,她也忘了这茬,便没去收拾这惨状——那要花太多时间精力,关键是没人付报酬,卡拉许德现在除了生命与灵魂已一无所有。
莱拉远远便望见墓地上空有些异样,地上还有几缕白光向四周逸散。在靠近些后,她发现白光来自远征军成员,他们正围绕着大墓地进行某种仪式。她本能地寻找隐蔽处观察——那是墓地周围几座人造土丘。血牙不屑隐匿先人安息之地,所谓大墓地本质上就是层层叠叠的乱葬岗,唯一区别是血牙会给死者雕刻墓碑。几个土丘视野开阔,墓地四周除了北面挡风的人工林,其余遮蔽物皆被清除。若非无星无月之夜,任何打墓地主意的宵小还未靠近便会被发现。
莱拉藏身之处原是一片供守墓人休息、采集浆果的树林,她也喜欢在这个土丘里打洞过夜。可超自然狂风摧残后,树林几乎秃了。她只得趴下身子,用一截折断的树干隐匿身形,探出半个脑袋,顶了些残存的绿植观察下方的情况。
她最关心的是大墓地本身,方才飞奔时余光瞥见墓地似乎被一圈荆棘围起。现在细看,那其实是一堆幻象树木——森林中从没有两棵完全相同的树,而眼前这些“树”有好几组长得一模一样。
显然,血牙的大概率墓地是突然发生了必须掩盖的重大变故,以至于远征军的施法者来不及塑造更精妙的虚影。
莱拉深呼吸,细品四周气味,同时降低体温和心率。空气里的味道与前几日无异,唯独血腥味更加浓厚,并未随时间稀释。
(难道那天最后流了很多血?但这也不至于用这么多幻象掩盖吧?)
她换了个位置继续观察。熟人不少:洛可在一群祭司中间研究一块破碎墓碑,墓碑前摆放着三具血牙战士残骸;杜瑞拉依旧在他身旁护卫,警惕地扫视四周。
从脚印看,那些只穿白袍、左手端着一本自动翻页的白书、右手拿着莱拉早上在帐篷里见过的那种提灯的“祭司”们正按特定路线绕墓地转圈,口中念念有词,表情肃穆。莱拉猜测这是某种净化仪式——透过柔和白光,她隐约看见地上血渍正一点点消失,白光越浓处血迹消失越快。
此外,还有十几位未穿铠甲的辉光骑士围着幻象树林,用铁锹以相同间距刨着宽敞墓穴,其中不少是熟面孔。
就在莱拉再次转移观察点时,洛可右侧一位刚完成又一轮净化仪式的明光会高阶教士停下脚步。他放下右手的安多而提灯,用意念将《伊塔法拉圣典》翻到记载着瑟斯提娜净化仪式的页面,同时取下腰间水壶喝了一口。喘了口气后,他侧身指向莱拉藏身的土丘后方,对杜瑞拉喊:“同志,我刚才好像看见一头红色野兽从那边朝这儿来,体型不大,像狼。那玩意……跑得挺快,一溜烟就不见了,真奇怪啊。”
杜瑞拉立刻进入临战状态。若不是要守护洛可,他此刻便会去土丘上警戒——那里除了辉光骑士所在方向的人工林和其余土丘背面,没有视野盲区。而他和洛可所在位置,这个土丘本身就是最大视野障碍。
“辛苦你了同志,我这就去看看。”杜瑞拉说。
教士笑了笑,往嘴里塞了块小方糖:“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这几天真累啊。”
杜瑞拉:“要不你先休息会?”
“同志们都在努力,我更不敢懈怠。外交无小事,我还撑得住——你也注意安全。”
杜瑞拉回以一个代表自信、力量与承诺的手势,轻声对洛可说:“我去去就回。”洛可正蹲着研究墓碑文字,点了点头,随即用奥术护盾和寒冰护盾罩住自己,并在周围布下拘禁陷阱。坐在虚影旁歇息的奥布拉见此情景,也给杜瑞拉和洛可各加了一个耀光护盾和辟邪祝福。
眼见杜瑞拉朝土丘走来,莱拉拖着大剑退到仅存的一棵松树背侧。确认加洛什还在地平线另一侧后,她加速心跳、升高体温,用剑重重压了下右肩,从阴影中跳出,假装刚跑到这里。
“莱拉!”杜瑞拉脱口而出,随即压低声音,“‘影子’呢?”
那位教士:“啊,原来是我们的英雄,果然是我看错了。她刚才应该是四脚着地跑过来的。”
莱拉挥剑打招呼。多数教士没有回应,依旧专注于仪式。洛可惊讶于她的速度,解除了护盾,起身挥杖致意。奥布拉向她行了军礼,其他骑士注意到后也纷纷停下手中锄头……
莱拉直接从土丘滑下,快接地时将剑尖插入泥土减速。杜瑞拉迎上来,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莱拉:“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杜瑞拉:“就你一个?‘影子’呢?”
洛可适时打破尴尬:“早啊孩子,我们在打扫血牙大墓地。它现在的样子太不像话了。这片土地未来的国王——血牙前任大酋长、伟大的战士卡拉许德,本打算今早来视察,我们劝了好一阵才说服他吃完午饭再来。”
莱拉挠头:“你说的这个‘卡拉许德’,是我认识的那个独臂卡拉许德?”
洛可:“是啊,就是现在的独臂战士——卡拉许德·布留尼海德·戈佛尔。”
莱拉眼珠转了一圈:“啊,行——话说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杜瑞拉重复:“我想知道你是一个人来的吗?‘影子’呢?”
“你说加洛什啊,在后面。”莱拉用拇指指指背后土丘。
洛可眼睛一亮:“那正好。在她来之前,孩子,你来看看这个。”
他将莱拉引到刚才研究的墓碑前,法杖射出一束紫光扫过碑上一行字:“孩子,你能看出这些文字在表达什么吗?”
就在莱拉视线触碰刻痕的瞬间,她心中忽然涌现出莫名的明悟:这块墓碑已历经112次北境春天的大雨,风雨侵蚀早已磨平了原本模样,外人甚至无法分辨刻的是血牙语还是斯图温语。但她不仅知道来历,还能读懂残存文字——这是伊格在契约中给予使徒的恩赐,一种无需思考的本能,即便她已遗忘那份比生命更沉重的契约和比死亡更可怖的黑暗。
莱拉将大剑插在地上,一边用右爪修缮墓碑,一边指着残余凹痕逐字念道:“战士弗格森·科纳之墓。”
换行:“罗伊赫·科纳之孙——他的祖父应该是那个时代一位伟大的战士,但名气还没大到成为神话或史诗,至少我没听说过这两个名字。不过这姓氏在血牙挺常见的。”
重新刻下这行后,她继续念下一行:“我将一十二个战士的鲜血献予……”
念到“鲜血献予”时,洛可与杜瑞拉不寒而栗——莱拉手指的地方是墓碑下方冰冷的冻土,这部分早已缺失。这已不是眼神好或熟悉血牙语能解释的。
莱拉又换一行:“穆萨桑达……哦,这其实是另一块墓碑,只是形状贴合,材料与刻制时间相近,还都刻着血神的真名。”
她将两者分开,重新念道:“穆萨桑达昆恩。”
在场两人不安地对视——他们都感受到一种无由的恐惧,且在莱拉微笑着念出鲜血恶魔真名时,内心涌现出转瞬即逝的对杀戮与鲜血的渴望。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莱拉不解。
洛可试探着问:“好孩子,你知道……我是说,你能看出这两块墓碑是什么时候制作的?”
莱拉脱口而出:“这块大的在112年前,冬天第一个月的第一天,主人因重感冒而死;这块小的在112年前,冬天第二个月的第三天,死在劫掠其他部落的战斗中。”
杜瑞拉盯着莱拉带笑的脸,试图找出一丝说谎痕迹,但失败了。
洛可长叹:“真不幸啊……孩子。”
杜瑞拉拿起较小碎片:“那你……”
洛可不动声色地在杜瑞拉棉甲内引发微型奥术爆破,暗示他别再追问。
“我怎么了?”莱拉疑惑。
杜瑞拉支吾:“就是……”
洛可赶忙接话:“我们想重新安葬这些战士,以表达对血牙的敬意。孩子,你应该了解血牙的葬仪吧?”
“哈哈哈哈,倒是多此一举。”莱拉笑道,“那天晚上,我和所有死在你们剑下的血牙部落民一样,都充分感受到了你们的敬意。北境的规矩:对于弱小的部落,若不碍事,让他们臣服纳贡,特别是入冬前的食物;若势均力敌,堂堂正正战斗,勇士决斗或群体死斗都行;若对手更强大,则应当不择手段,斩草除根。”
洛可:“那被征服的部落呢?”
莱拉:“男的为奴,女的分了。勇士要安抚,允许他们回墓地祭祀先祖,但下一代能否行使权利就看情况了。”
洛可点头:“我了解了。那战败部落的神灵呢?”
莱拉:“除非是血牙这样的部落,否则一个部落被彻底征服时,一般也意味着其神明的陨落。”
“真是残酷。”杜瑞拉感慨。
“还好啦。”莱拉耸耸肩,“其实除了旁边许德拉贡那帮畜牲,连血牙都不太喜欢赶尽杀绝。女人只要没怀孕、还能干活,一般都能活下来。”
洛可意味深长地笑了:“呵呵,孩子,你之后就会明白了。北境环境过于残酷,所以我们要为她带来第二个太阳。”
莱拉:“好啊,很好啊。那你们能不能让第二个太阳在冬天最冷的日子升起来?”
洛可:“哈哈哈哈哈,孩子,你以后就明白了。你会喜欢她的。她是行走于人间的太阳,能驱散一切黑暗与阴霾。但若要她降临北境,还需要你帮我们做些事情。”
莱拉指着幻象树林:“所以,到底出什么事了?”
洛可:“啊,这事啊……怎么说呢……”
杜瑞拉说:“等‘影子’来再说吧——话说回来,你应该挺了解血牙的葬仪?”
莱拉也笑了:“我了解并精通北境所有部落的葬仪,还知道他们先祖长眠何处。我……诶,等下,我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啊……”
洛可急忙找补:“啊,我猜一定是……诶,不重要。孩子,我们需要你的知识,就是与你对葬仪的了解……”
“血牙没有葬仪。”莱拉打断他,“只要墓碑上记载的荣誉准确无误,墓穴足以容纳战士和他生前的佩剑,或佩剑的复制品就行。硬要说的话,下葬前让亲友告别能算吗?像血牙、海德拉、鲸歌这类……”
就在这时,加洛什气喘吁吁地赶到。
“我去,祖宗,您跑得可真快啊。”
莱拉:“不好意思,我也是担心血牙的墓地嘛。但有你们在,应该不会出啥大事。”
三人接下来的沉默让莱拉倍感不妙:“总之,你们挖的坑已经能让卡拉许德满意了,最多再加点你们那些表达敬意的装饰、仪式之类。墓碑上的信息交给我就行,哪怕只有尸体的一小块碎骨,我也能知道该刻什么。另外,这并不是三具尸体……”
莱拉将地上白骨重新罗列,又分出三位已逝战士,其中身形最残破的一位只留下一小片肩胛骨。
“好了,也该说正事了。那里面到底是个啥情况?”
三人依旧沉默。加洛什做了个“请”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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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带莱拉来到幻象跟前。在场骑士纷纷停下工作敬礼,莱拉无暇体会这份受宠若惊,只回以微笑,然后双手举剑至面前,闭眼冲入幻象。
与她想象的不同,穿越幻象的感觉就像穿过一团温暖空气。加洛什按住她左肩示意停下,她睁眼,瞬间明白了为何加洛什无法解释——即便缺乏认知参照坐标,她也完全能理解眼前的景象对异教徒而言有多么惊世骇俗。
之前被亚龙炸出的巨坑还在,但它已经不再是“坑”了。腥红的血液灌满了整个凹陷,液面平静得像凝固的琥珀,不起一丝涟漪。但莱拉能感受到,表面平静是假象——在下面,无数暗流在缓慢地、沉重地涌动,像是无数条血管在同一具躯体里各自搏动,彼此独立,又同属一个更大的循环。
血池的中心,先前被永夜结界罩住的土地,一座神龛在此升起。它由墓碑和血液搭建而成,那些墓碑的形制绝非血牙的手笔,而是更为久远的遗存。碑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雕刻着与鲜血法术有关的符文和法阵。有些莱拉认识,乃是血牙萨满的秘传;有些则完全陌生,其笔画粗犷如斧劈,更有像是干涸的河床,枯死的树根,扭曲之中透露着难以言说的诡异。
碑与碑之间,血液凝固成类似水晶的物质,它们将墓碑粘连在一起,形成一座粗糙但稳固的结构,像是某种远古祭坛的遗存,又像是某种伟大存在的的器官。
神龛之中,容纳着一团像心脏般跳动的血块。它有成年男性的头颅那么大,质地像史莱姆一样半透明,表面布满粗细不一的血管纹路。它是粉红色的——那是一种不自然的、过于鲜活的粉。
池水散发的诡异红光充斥着结界内部,将一切染成同样的血色,与那个被血疫污染的地下洞窟如出一辙。这不祥的色彩刺激着结界内所有人的原始欲望。洛可、加洛什和杜瑞拉都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彼此相处时的种种不快,进而产生伤害彼此的荒谬想法。更可怕的是,三人对此都心知肚明,也都在努力压制,但只要靠近血池就无法斩断这念头,杀戮欲望只会随时间增长。
莱拉是兽种,本就比同性格的人类嗜血,精神上更能适应这种影响,身体却恰恰相反——进入幻象后,她的肌肉逐渐膨胀,血管暴起,心跳和呼吸频率增长到洛可能轻易察觉的程度。
“你……啊,天哪,我讨厌这种感觉——你们还好吗?”加洛什咬牙问。
“说实话,好极了。”莱拉深吸一口气,“应该还有一个结界。这里面的血腥味甚至不比外面……我就直白说吧,我现在想杀了你们的念头不应该这么弱。哦,抱歉,各位也都能感受到,我现在很难……不过你们放心,我能控制住自己。”
“区区兽……”杜瑞拉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咳咳,抱歉,我……”
“我都明白,你不喜欢我,我无所谓。”莱拉摊手,“所以你们找我来是为了什么?”
洛可深呼吸几次,上前用法杖指着血池:“首先,这是什么?昨天晚上,这不祥的灾厄之光直冲天际,要是再晚点发现,估计连圣母城都能观测到了。”
莱拉拖着大剑向前几步,让在场的人看不到自己表情:“这是血牙的血池,是血牙两百余年通过献祭战士与长子之血积攒下来的。这是血牙的力量之源,是血神赐福的本质。这是血,但并非人之血,亦非兽之血,按理说不该完全存在于现实。那天你们选择夜晚伏击是无比正确的。要是让血牙萨满将它召唤出来,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你们的伤员可就不止这么点了。”
说这话时,莱拉真的很想俯身捞一捧品尝,但她忍住了——她知道这很可能让自己完全失控。
隐匿于血池周围残存墓碑阴影中的穆拉苏见证了莱拉的隐忍与意志。它现身,示意众人离开。
收到信号的加洛什和杜瑞拉拔腿就跑,洛可直接将自己传送出结界。
“你是那个在宴会上拿针扎我的‘影子’。”莱拉认出了它。
“好记性,好敏锐。您可以叫我穆拉苏,莱拉小姐。”
这个影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沧桑与从容,还有莱拉从未听过的口音。她能感受到它仅凭意志对抗着穆萨桑达昆恩的影响——从它身上只能嗅到最微弱的杀意。
“其实,这次请你来,这个池子都是次要问题,重点是那把剑。”穆拉苏说。
莱拉:“不是我身体里这把吧?”
“自然。我说的是——一柄紫色的魔剑。”
这句话如闪电劈开莱拉的头骨,闯入大脑,瞬间照亮记忆黑暗的一角。剧痛袭来,她左手抱住脑袋痛苦哀嚎。但不知是血神赐福还是大剑支持,这次她没有被翻涌上来的可怖回忆冲晕。
莱拉:“你怀疑我私藏那种东西?我看起来有那么蠢吗?”
穆拉苏走到与莱拉齐平的池边:“确切的说,我们怀疑这池子和那把剑有关联。”
“不可能。”莱拉说着,把大剑扔进血池。它竟像木板般浮起,还在池中翻了个身。
穆拉苏眼神微动:“这倒有趣。但我必须提醒您,那把剑比您的血饲剑强大得多,也危险得多,甚至可能更聪明。那场大战后它就失踪了。我们以大墓地为圆心地毯式搜索了两日,毫无收获。如果……”
莱拉右手一招,池中大剑飞回手中:“我有什么好处?”
穆拉苏指着大剑血槽底部新上的符文:“老实说,我们给不起更多钱了,但有同级武器可供选择。不过,它们能否认同您,或能像这把剑般轻易接受血神赐福,就是另一回事了。”
莱拉抬起大剑,发现被工匠磨去的鲜血符文已被重新铭刻,还多了几个从未见过的字符:“好,契约已成。”
“然后是这血池的问题。您有办法封印它吗?能限制不断外溢的血光也行。”
莱拉:“那我又有什么好处?”
“意思是有办法?那就好,我们喜欢您这种人……交易者。一切都明码标价,十分守信,就算会背叛也有迹可循。”穆拉苏假意咳嗽一声,“我们的推测是,如果这个血池和那柄魔剑无关,那就只能说明鲜血恶魔依旧想将自己的影响留在这片土地。因为您的出色表现,这并非完全无法接受。但代价是……”
莱拉:“代价是?”
“告诉您我有什么好处?”
莱拉转头瞪他,恶狠狠骂道:“《北境藏话》……不想做生意就滚!”
穆拉苏连忙赔笑:“抱歉,我只是想缓解紧张气氛。谈生意就该和和气气嘛,何必喊打喊杀?这次不成还有下次。”
这一通怒骂也让莱拉发泄了心中积攒的愤怒,她意识到自己失态,拍了拍脸颊低声道:“抱歉,你说得对。所以请问代价是什么?”
穆拉苏正色道:“不瞒您说,我们以前也有一小部分成员信仰血神,但最后大多压制不住欲望。这种情况下,力量越多,麻烦越大。再加上其他恶性事件,大家对血神信仰的容忍度越来越低。这些同志被边缘化,但并未完全消亡——毕竟他们派系出过一位圣人,那位圣人也确实在早期给予教会莫大帮助。不止我一人这样想:假如人在信仰血神的同时还能控制欲望,假如我们有一支听指挥的兽种军队,假如血修女吉伦特真能迎来转世,假如……”
“停停停停停!”莱拉打断道,“我根本不理解你在‘假如’些什么,而且你语法是不是有问题?”
“让您见笑了,我并非土生土长的瓦兰尼亚人,说话难免带些家乡习惯。总之就是……”
莱拉:“你们中的一部分觊觎血神的力量,又不想付出代价。”
穆拉苏鼓掌:“完全,正确。”
莱拉叹了口气:“办法倒是有,但我无法保证所有被赐福者都不失控。”
“那……您平时怎样压制那不时从心中骤然升起的嗜血欲望呢?”
莱拉将大剑插入身前土地,手肘压在护手上,凝视血池:“最简单的办法是尝点血。多数情况下,我只需咬破拇指舔一舔就能解决问题。而且你知道,在北境,除非是最冷的两个月,否则永远不缺脖子抹。”
穆拉苏微微点头:“那人类除去杀戮,还有什么办法克服这些负面影响?这种力量,其他物种能受赐吗?”
莱拉:“人类的话真就是凭个人意志了。另外,失控过最后又恢复理智的人,一般都能耐受更强大的赐福。还有一点:受赐福者若短期不进行任何杀戮,便会有一段时间对鲜血极其渴望。熬过去就能更好地压制欲望,而后这段平静的时间越长,下次开启杀戮时就会越疯。”
莱拉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整理思绪后继续:“还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渴血时喝点鸡血、鹿血,或用这两种血涂抹全身。但注意,如果对杀戮的渴望还没那么强,这方法只会适得其反。”
穆拉苏边听边握着一支羽毛笔在一本带锁的铁皮笔记本上快速书写。莱拉瞥了他一眼,又一次压制住心中怒意,挺直身子,左手握住剑柄:“用雄鹿血和公鸡血最好,要是两者还处于发情期,劲就更大了。但初尝者大概率会失去理智。这两种血得用热的,离体一段时间后效果就和普通鲜血没区别了。额……还有什么……哦对了,平时多吃用鲜血做成的食物,对受赐福者大有裨益。”
“嗯嗯,我了解了。那其他物种呢?”
莱拉:“我不知道,我没试过,血牙也没试过。但血疫能造成普遍的负面影响,除了植物,虫子也不例外——这点你可以问问加洛什。”
穆拉苏合上笔记本:“感谢您分享的知识。接下来是这血池的问题。在您封印它之后,除您以外的血神信徒还能利用其中的力量吗?”
莱拉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当然可以!”
“那……您这封印?”
莱拉:“你们不是担心血池的红光暴露位置吗?那我就把红光封印了不就行了?”
穆拉苏摇头:“您,误会了。我们的设想是封印后无人能滥用其中的力量。换句话说,将血池能量完全掌握在我们手中,这样才能更好地造福公国人民。”
莱拉:“你说的这个‘我们’里面有我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定有那位重创了贝瑟吕克亲王的英雄。”
莱拉:“你是说厄海亚?”
穆拉苏笑了:“哈哈哈,哎呀,您可真会开玩笑。那我不妨把话说明白吧:如果您不愿意协助我们控制血池中的力量,那我们只好把它填了,或用别的方式永久封印。这里面的力量磅礴而危险,我们无法容忍这种东西存在,无论其是否位于我们的土地上。当然,要是您拒绝做我们的英雄,也不妨碍以后的合作。”
莱拉直言:“说实话,厄海亚讨厌你们,你们纯属活该。”
穆拉苏:“一切以公国的利益为重。”
莱拉又叹了口气:“所以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穆拉苏:“封印血池,让它成为我们的秘密,彻底掌握它的能量,使其能造福公国人民,避免造成公害。”
听了这话,莱拉几乎气炸。她深呼吸好几次才把杀意与愤怒再次压制下去,直接指着穆拉苏鼻子骂:“你踏马的《北境藏话》……我尼玛……‘假如’‘假如’‘假如’,尼玛哔哔赖赖半天,废那么多话,早踏马这么说呀,浪费老子时间!”
穆拉苏赔笑:“哈哈哈,抱歉抱歉,您先消消气。不瞒您说,我其实不太了解北境,还有点怕冷。要不是贝瑟吕克身死,加之我正好在圣母城等待轮替,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翻越嚎哭山脉。这里的人似乎都很豪爽直率,我并不讨厌。刚才和您聊这么多,也是试探您是否有资格接这单生意。”
莱拉喘着粗气继续骂:“不瞒你个老冯啊……你冯飞了,我踏马……血神的力量岂是你们想用就用,不想用就能不要的?”
穆拉苏不为所动,连身上仅存的那点杀意都消失了:“感谢您的祝福,家母已于百年前飞升天堂花园。另外,我想您的神明也希望能广布它的影响,建立供奉它的宏伟庙宇。”
莱拉:“宝贝的,我得出去透透气。我再在里面待一会儿,不是你把我气死就是我把你剁了。”
穆拉苏:“哦,您不会满意的。我没有血液,而且那样的话我们之后就没法愉快合作了。”
莱拉不再理会,扛起大剑就往结界外冲。
---
幻象结界外——
奥布拉低声说:“我怎么听着像谈崩了呢?”
鲁诺茜佳娜一脸茫然:“小红狼刚才在说什么?听着……似乎不太文明。而且她好像很生气。”
洛可虽熟悉斯图温语和血牙语,但莱拉刚才的话语中夹杂大量北境俚语和比喻,语速极快,他也没怎么听懂,但能确定莱拉确实在骂街。
杜瑞拉:“我也听不懂。”
加洛什:“嘘,各就各位,小红狼要出来了。”
结果先飞出来的是莱拉的大剑,差点削掉杜瑞拉鼻子,还好加洛什从后面拉了他一把。这下给同样在偷听的骑士们整不会了——他们本打算装作一直在干活,见此情景全条件反射般拔出武器摆好架势。等下一秒莱拉从结界跳出时,骑士们又急忙收起武器去拿锄头。
好在莱拉没注意到这些。她双手扶着膝盖,半蹲着不停喘气。奥布拉会意,用手在背后做了个“坐下”的手势,可队伍里几位年轻骑士竟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出的响动把莱拉注意力吸引过来:“诶?你们在干啥?”
鲁诺茜佳娜急中生智:“我们正打算休息一会儿。”
可奥布拉此时却说:“我正打算为他们讲解《圣典》第276章。”
莱拉歪头:“啊?”
眼见又要尴尬,一旁假装维护结界的洛可连忙找补:“骑士们的肉体经过一晚上劳作已经相当疲惫,但思维依然清晰,能在休息时分享彼此的智慧。”
莱拉不明觉厉:“哦哦哦。”
骑士们顺坡下驴,又纷纷放下刚拿起的锄头,掏出《圣典》齐刷刷翻到第276章。
另一侧,加洛什和杜瑞拉焦急地用眼神和手势交流该装作在干什么。最后加洛什急中生智,在莱拉转身前装作一起鉴赏她的大剑。
杜瑞拉:“这剑……真不错啊,是把好剑。”
加洛什:“是啊,非常好的剑。”
莱拉:“对吧。哦!那正好你们替我看一会儿,我怕我会忍不住用它砍穆拉苏。”
加洛什:“连你也没法不受血池的影响吗?”
莱拉:“我可以,就是比较心累。我刚才其实是被它气的。让我呼吸点凉爽空气就进去。”
这一幕过于滑稽,差点打断几位祭司的净化仪式。停下休息的祭司不得不转过身去背对莱拉,以免被她看出脸上藏不住的笑意。
莱拉;“呼~感觉好多了。话说他们不休息吗?”
杜瑞拉感慨:“在这鬼地方散步可比刨坑轻松不知多少倍。”
莱拉踢开一块小石头:“夏初还行,现在土基本都冻硬了。说实话这片土地除了贫瘠、碎石多,也没啥其他缺点。”
加洛什问:“穆拉苏怎么样了?受影响深吗?”
莱拉:“他呀,你就不用担心了。呼~感觉好多了,我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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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界内——
穆拉苏微笑:“欢迎,我们的英雄归来。”
莱拉开门见山:“我还有个办法。我们一起封印血池,我保证它不会扣光,你们的另一个结界保证它不会被信徒感知。再把那几排树拔了,土丘推平,外人就会认为这只是片长了地衣的荒原。等你们需要血池力量时,可以在晚上和我一起,或者干脆在地下挖个神庙。”
“这……恐怕不太行。关于我们的另一个结界……”
穆拉苏指向血池正上方。
莱拉抬头:“那是有个人挂上面了吗?!”
穆拉苏:“算是吧。那是艾拉大人,她最早发现这一变故,那个无形限制结界便是她在维持。”
莱拉:“那很厉害了。进来之前,我完全感受不到血池力量,也听不到它的跳动。”
“其实,有少许隔音效果的结界是那位可敬的法师学者布置的。而艾拉大人设置的结界吸收了大部分红光,也屏蔽了力量传导。问题也在这里:艾拉大人的才能不能浪费在这种事情上。”穆拉苏顿了顿,“血神的信徒最远能在多远感受到血池的力量?”
莱拉将视线移到神龛:“这个规模,如果没有结界限制,敏锐点的在一百公里外都能闻到。”
“那您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不然我们只能彻底封印血池了。”
莱拉:“嘶……那你们能不能找点人在这儿看着?”
“但这要派多少人?没有艾拉大人的限制结界,恐怕百米内的信徒都能随时取用血池力量吧?”
莱拉:“这……”
“总之,我们不能做这种亏本买卖。这里的土壤甚至不支持大军驻屯。如果实在没有别的办法,那我们只能彻底封印血池。届时我们会给予您一定补偿。”
莱拉:“让我想想……诶,等下!那是?!”莱拉突然指向神龛正前方一块水面,“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个我的倒影?”
穆拉苏张望了一会儿:“我没看见。整个池水里我都没看见有什么倒影。您确定您没看错?”
莱拉没有回应,凝视那个位置几秒后说:“它在向我招手。我想是血神大人让我过去。”
穆拉苏沉吟:“这……您确定?您能跳过去吗?万一掉下去……”
莱拉:“我确定。穆萨桑达昆恩在召唤我。”
穆拉苏:“……好吧,那您去吧,路上小心。”
穆拉苏后退几步,双手背到身后翻出一整扇飞刀,涂上多种针对兽种的毒药。
莱拉径直走向神龛。所踏之处血水瞬间结成坚冰,又在她抬脚后瞬间融化。
(当真有趣,这值得铭记。)穆拉苏捏碎与加洛什应急交流的共鸣石。收到信号的加洛什掏出弩炮,嘱咐杜瑞拉看好莱拉的大剑,并告知骑士们准备战斗后,无声进入结界。
告知穆拉苏自身存在后,她找了块合适墓碑当掩体,架好弩炮瞄准在血池上行走的莱拉。
此刻莱拉步伐比平时慢许多,走路姿势也让穆拉苏觉得有些奇怪——不像个兽种。穆拉苏一边尽力记忆周遭亵渎景象,一边在心中默默向圣母祈祷……
这对加洛什而言更是煎熬。她必须集中精神对抗血池影响,同时将精力集中在扣扳机的两根手指上——既不能提前射向莱拉,也不能在情况失控时射偏那支远征发起前专门设计用来猎杀嗜血孤狼的圣玉弩箭。
穆拉苏和加洛什都希望莱拉能直接加入公国,而非仅保持长期合作关系,更不希望最终敌对。前者纯粹为公国利益,后者更多为财富。
第零教廷更喜欢前者,但后者也不错——特别是像加洛什这种与图恩卡亚有血仇的人,金钱真能买来忠诚。
结界内的时间因血池施加的精神重压而变得黏稠。莱拉那不紧不慢的步伐更是让人心急。加洛什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微微起身估算莱拉离神龛还有多远。
加洛什:(快点啊祖宗,您刚才不是挺快的吗?)
又熬过无比漫长的三分钟,莱拉终于抵达对岸,也抵达了“彼岸”。池中血水开始沸腾,蒸腾而出的血雾模糊了她的身形。加洛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此刻她也想向圣母祈求平安,但与血池一同翻涌的,还有内心的杀戮欲望。
加洛什:(不能失误,不能急躁,维维尔,已经到最后一步了。)
时间流逝。血池散发的红光愈发灼心,将结界内一切浸泡在猩红之中。很快,别说莱拉背影,穆拉苏甚至难以将加洛什身形从浓郁猩红中区分出来。
而就在这时,穆拉苏耳边隐约响起刀剑砍杀与战马嘶吼的声音,随后又夹杂亵渎的咒语和不断回荡的鲜血恶魔真名。穆拉苏确信这绝不是幻听,而且加洛什也绝对能听到。
它深吸一口气,大声说:“加洛什同志,我在这里,我绝不会抛弃你,无论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加洛什:“小子,要是感到害怕就回家吃奶去!老娘当年为了赚钱刨王陵的时候,你还在穆塔西斯的沙漠里当奴隶呢。”
穆拉苏失笑:“确切地说,是无偿给一位大商人当会计。”
加洛什:“少废话,别影响老娘瞄准!”
穆拉苏:(愿圣母保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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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界外——
奥布拉对着甲后摆好战斗队形的骑士们说:“无需害怕,我曾多次击退、放逐过比这更可怕的恶魔。艾拉大人和女神与我们同在。”他压低声音,“另外,你们刚才都听见了吧?那个第零教廷的退伍兵说她以前为了赚钱刨过王陵——这次不要大声回答我。”
众骑士压低声音异口同声:“是的,我们都听见了。”
穆拉苏:“很好,保持警惕,准备作战!”
众骑士:“为了圣母,为了公国!”
设置完群体奥术护盾、短距传送法阵和各类魔法陷阱后,洛可用心念向奥布拉传达:(长官,恕我直言,仅凭这一句话并不足以进行有罪推定。而且都是两三百年前、已有定论的事了,这恐怕……)
奥布拉:(无妨,我也只是想敲打她一下。她最近行为太出格,明显居功自傲。为了公国,也为了她,必须有个能拿捏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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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界内——
又不知挺过多么漫长而短暂的煎熬后,血池的狂涌随着加洛什内心的躁动一同退潮。血雾逐渐消散,视线变得清晰。那来自彼岸的杀戮之声与亵渎回响业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划船声和少女的轻哼?!
穆拉苏和加洛什对视一眼,都摸不着头脑。昨晚制定计划时他们想过很多预案:和莱拉直接起冲突,鲜血恶魔直接降临,甚至贝瑟吕克家族强者传送过来复仇……却唯独没想过事情会就这么过去。
很快,一个熟悉身影出现在池水上方的残存血雾中——是莱拉。她站在一口木棺上,用变形成船桨模样的血饲剑从对岸划过来,似乎心情不错,口中哼着小曲,身体跟着摇晃。
靠近岸边后,莱拉向两人挥手:“我有办法了!”
穆拉苏:(那是她吗?)
加洛什:(应该是。)
穆拉苏:(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加洛什:(她变年轻了。显然她主子也知道再给予力量她会失控,所以换了种赐福方式。)
穆拉苏收起飞刀,加洛什也放下弩炮,起身活动蹲麻的双腿。
莱拉上岸收起剑:“血神大人刚才授予我很多知识。我可以用血池中的力量来守护血池本身,之后封印了也不会有血光外泄。就是——那个能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的仪式,以你们眼光来看非常邪恶,非常可怕。但我保证它会非常有效,而且绝对不会造成……那什么……那个词怎么念来着?”
加洛什:“公害?”
莱拉:“对,就是‘公害’。”
穆拉苏点头:“如此甚好,但我得先和骑士们商量。”
加洛什指着木棺:“那里面装的是啥?”
莱拉:“第一位鲜血萨满,也是第一位鲜血祭司的骨灰瓮,一会儿仪式要用。”
加洛什咋舌:“真邪门啊。”
莱拉笑了笑:“一会儿还有更邪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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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界外——
穆拉苏向带队的奥布拉解释了莱拉的计划……
奥布拉沉吟:“我明白了。我认为值得一试。有什么潜在风险吗?”
莱拉:“额……我能想到的唯一风险就是你们忍不住打断我。”
洛可:“孩子,你能和我简单讲讲那个仪式的原理吗?”
莱拉思考了一会儿反问道:“你现在能跟我讲明白你是如何创造出这些‘树’的吗?”
洛可看了眼手中法杖:“……我明白了。那你要千万小心。”
莱拉:“不用担心我。你们一会儿千万要忍住,别打断仪式。”
奥布拉:“孩子,一会儿我跟你一起进去吧。出意外了我们能给你兜底。”
这话说得很软,但威胁意味十足。然而莱拉刚才在穆萨桑达昆恩授意下,已决定接受穆拉苏条件——在物质世界为阿尔茜效力,所以没往那方面想。这也正好让奥布拉更信任她。
莱拉:“麻烦了。但你们一会儿要忍住哈,也不要攻击我请来的守卫。我就先进去了。”
莱拉脚步声消失后,奥布拉小声对穆拉苏说:“我可以相信你的判断吗,同志?”
穆拉苏:“她应该不是吉伦特的转世圣人。这次要找的大概率也不是她,而是之前我们寻得的那位。”
奥布拉:“嗯,我明白了。那你立个字据吧。”
穆拉苏:“并无不妥,只是……”
奥布拉下令:“全体向后——转!”
围绕结界展开队列的骑士们齐刷刷转身。穆拉苏确认周围没有其他眼线后,在字据上写下了阿尔茜为他取的真名:达里安·克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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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界内——
加洛什问:“可以开始了吗?需要我们帮忙吗?”
莱拉:“不需要。”
莱拉从身体中取出血饲剑,正想斩断自己的左手开启仪式——这直接把在场两人吓到了。加洛什用手臂卡住莱拉右肘关节,杜瑞拉则不知死活地试图阻挡剑刃下落,结果连人带刀直接被打飞。
“你在做什么!疯了吗?!”加洛什惊叫。
莱拉:“我都说了这个仪式很吓人,你们不要打断我。还好刚才连仪式都没正式开始。你放心,血神大人比你更在乎我的安危。倒是他……”
杜瑞拉扶着一块墓碑将自己拉起来:“我……没事……”
莱拉:“不好意思啊。”
外面传来奥布拉的喊声:“出了什么事?!”
听到加洛什惊叫,在外待命的骑士们一齐冲入结界。
加洛什连忙解释:“额,我俩被吓到了。他……他刚才摔了一跤。”
杜瑞拉也附和:“我刚才被吓到了,不小心被墓碑绊倒了。这个仪式真的太吓人了。”
莱拉无奈:“其实仪式都没正式开始,后面会更吓人。那个时候你绝对不能再打断我了。”
奥布拉将杜瑞拉扶起来,施了个简单治疗术。他是第一个冲进来的骑士,那时就明显感觉到血池向外逸散的力量减弱了许多。等到众骑士都进入结界后,热望之光竟然完全压制住了血池的精神影响——似乎是鲜血恶魔在展示它的诚意。
莱拉说:“你们都进来了,我没法开启仪式。血池力量被压制住了。要不你们把这些‘树’弄掉,退远点?”
奥布拉略一思索:“这样,我现在就代替杜瑞拉保护你。我保证除非情况紧急,否则绝不干扰你。”
莱拉:“啊,也行吧。”
奥布拉将杜瑞拉和指挥权交给鲁诺茜佳娜,让其他骑士退到结界外。他收起佩剑,将盾牌挂到背上,抱着双手退到结界边缘。
莱拉:“那我开始了。”
奥布拉:“请便,我会克制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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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拉切断了自己的左腕。
没有惨叫,没有鲜血喷溅。断口处切面平整如镜,却没有一滴鲜血涌出——仿佛那道伤口,早已在另一个维度愈合了。那只脱离身体的左手并未坠落,而是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举下,静静悬浮在半空,五指微微蜷曲,像是还活着,只是睡着了。
接着,莱拉用血饲剑的剑尖划开自己左小臂的肌肉。血肉向两侧翻开,露出其下洁白如雪的尺骨。整个过程她表情毫无变化,甚至眼皮都没眨一下。流出的血液没有滴落,而是汇聚在莱拉的小臂上,它们似乎也在被某种超自然的力量驱使着,在莱拉的手臂上入蠕虫般爬行,最后凝结成一行行细密的血色咒文。
莱拉咬住血饲剑,让左臂自然下垂。她用右手握住那根取出的尺骨,拇指按在骨头表面,依次钻出六个大小相同的孔洞。之后,莱拉歪头,用血饲剑的剑脊轻轻敲了一下尺骨的中段。
“叮——”
粘稠骨髓从两端的孔洞中流出,血饲剑像是活过来了,剑身上的纹路瞬间亮起,贪婪地吸收着那些骨髓,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满意地哼唱。
然后,莱拉收回剑,右手握住那根骨笛,将它举到唇边。
就在她即将吹响的那一刻,悬浮在半空的左手忽然动了。
它像一只苏醒的蜘蛛,五根手指轮流弯曲、伸展,活动着关节。然后它飘落在莱拉的肩头,两只手指“走”到了骨笛上,按住了最右侧的两个孔洞。
仪式开始。
当第一个音节从骨笛中传出时,在场的两人都感觉那声音不是从耳朵传入的,而是直接在颅骨内部震响。它像是北境深冬的第一场暴风雪,又像是无数北境被放逐者在生命最后时刻听见的、死神伊格来临前的序曲。
血池的水面骤降一米——不是慢慢下降,是瞬间消失,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无形的嘴在池底猛吸了一口。
在场二人的皮肤上都浮起了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结界内的温度根本没有变化——而是因为某种更原始的东西:人类基因深处对严寒与黑暗的恐惧,被这声音唤醒了。
莱拉开始绕着血池匀速行走,同时下垂的左臂也开始以相同的间隔滴落血液,并在触地后变为了一个个鲜血符文,它们排列的相当规准,每个符文都与之前的那个保持了绝对相同的间距。
等莱拉转过半圈,笛声变了,混入了逝者的哀嚎。一开始很微弱,像是远处有人在说话,但很快,那些声音变得清晰——那是哀嚎,是惨叫,是濒死前用尽最后力气呼喊亲人的名字。起初加洛什还能分辨出口音属于哪个部落;但随着莱拉走完第一圈,这些口音来自不同时代,不同战场的绝望之音,汇聚在了一起,形成成了一曲来自彼岸的合唱——宛如大屠杀的现场。然而莱拉表情始终平静,她的耳朵甚至没有盖上,似乎完全听不见这可怕响动。
第二圈开始。
莱拉向外挪了些,左臂滴落的血液开始“书写”第二圈符文,莱拉的左手则开始在骨笛上“跳舞”。它按孔的速度越来越快,切换越来越频繁。明明只有五个指头,却能奏出十几个笛子同时吹响的层次感。有时一个孔按下去,发出来的却是三个不同音高的和声——那不是物理能做到的事,那是冥界的声音透过这根骨头,在现实世界找到了出口。
纵使真的身经百战,这声音也让奥布拉胆寒,精神紧张到极点。他瞥了眼加洛什,她正裹紧衣服缩在一块墓碑后注视着莱拉。
这时,奥布拉感到背后有什么东西轻轻拍了他一下。他下意识回身猛击,但穆拉苏及时俯身躲过。
“抱歉,同志。哈……我太紧张了。”奥布拉喘息。
穆拉苏:“大家有点担心……该死……圣母在上啊,这是什么声音?”
奥布拉:“你们在外面一点声音都听不见吗?”
穆拉苏:“换我来吧。您需要休息。”
奥布拉没有拒绝——他的弦快崩断了。
---
结界外——
仅一步之遥,却像两个世界。远处的嚎哭山脉巍峨壮丽,地平线上林际苍然翠绿。教士们虔诚的祷告回荡荒原,来自不同国家、年龄各异的辉光骑士如铁塔般屹立。
刚才的一切真的不是幻觉?奥布拉扪心自问。
离他最近的骑士扭头询问:“前辈,您还好吗?”
“我没事。叫我同志就行,保持警惕。”
“是,同志。也请您注意身体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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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界内——
莱拉又走过了半圈,血池再次翻涌沸腾,并开始跟着莱拉的脚步旋转。
穆拉苏在笔记本上描绘此时场景,临摹所有能看清的鲜血符文。看着他那轻松的模样,加洛什颤颤巍巍地说:“能不能让杜瑞拉进来……让我休息会儿?我快疯了。”
穆拉苏:“他不过是个普通人,还受了伤,决计无法承受这些。”
维维尔的声音带了一丝哭腔:“可我现在身份也是平民啊。”
“能力越大,责任越重。”穆拉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酬劳越多。”
听到“酬劳”二字,加洛什身体仿佛被注入力量。她调整呼吸,精神再度集中。
第三圈开始。
血雾再次升腾,能见度降到不足两米。但所有人都能“看见”——或者说感觉到——莱拉还在走,因为骨笛的声音从未停止。高呼鲜血恶魔真名的呐喊再现,盖过了寒风与哀嚎。伴随着笛声中突兀出现的一道破冰、雷鸣和雪崩似的响动,血池涌起一个大浪拍在莱拉所在位置,抹去了岸边留下的三圈符文。而后,一具无任何装饰的石棺从血水中浮现,随着旋转的血池、随着莱拉的脚步漂流。
如此循环十二次,莱拉刚好走完最后一圈。
血雾散去,池水归于平息,人“耳”中的回响随之消失。
穆拉苏:“结束了吗?”
加洛什:“好像还没完。”
莱拉将尺骨装回,扯下一缕头发将手臂裂口和左手缝上,接着右手捞了一捧血水浇在左臂上——那些伤口和缝合线瞬间消失。
莱拉:“嘶……哦——啊啊啊啊!”
穆拉苏:(是我看错了吗?她似乎又变强壮了。)
加洛什:(这么近都能看错,你退休得了。这就是她不敢碰血水的原因——会失控。)
莱拉转身扫视二人:“你们没事的话,我就继续了。”
那一瞬间的目光让加洛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敢肯定,莱拉看自己时绝对有过斩首饮血的念头——好在最后压制住了。
之后,莱拉又哼起小曲,跳到木棺上用剑当桨划向最先浮出的石棺,推着它来到中央“小岛”边。然后她跳上神龛旁,单手捏住石棺一角将其拖了上来。
穆拉苏:“惊人的怪力。”
加洛什:“你傻呀?明显血水也在底下推。”
穆拉苏恍然:“原来如此,感谢前辈教诲。”
接着莱拉又表演了“夯实地基”——将石棺举过头顶,竖着重重砸在“岛”上。巨大冲击让“岛”面下降些许,石棺盖子也松动了。
穆拉苏:“前辈,她这又是?”
加洛什:“看不懂。”
莱拉走到石棺正面,用左手轻叩盖板,敲响了“门扉”。一阵来自冥界的冻风自内部冲开盖板——所揭示的正是北境死后世界的一角。
穆拉苏透过“门扉”看见:无数无名墓碑均匀排列于无尽雪原之上,离“门”最近的那块前,不知被什么挖出长方形坑洞,一具粗大人类骸骨从中爬出,穿过“门扉”走入血池。
然后莱拉一脚把石棺踹进血池,它迅速沉没。之后,那具骸骨从血池中走上岸,身上多了一颗跳动的心脏、连接每根骨头的血管,还有它生前惯用的武器和铠甲。
冥界冻风被艾拉结界限制在血池周围,没有吹走洛可的生命,但加洛什直接被吹成重感冒,不住打喷嚏。刚才的震动引起骑士们注意,奥布拉让鲁诺茜佳娜进入结界查看。
“同志们,还好吗?刚才……怎么这么冷?之前不是挺火热的吗?”
穆拉苏:“情况没有失控。但加洛什需要紧急撤离。”
鲁诺茜佳娜看清那骸骨战士,倒吸一口凉气:“那又是什么?小红狼还会这么高级的通灵术?”
穆拉苏:“我还在观察。目前没有失控。”
鲁诺茜佳娜冲刺上前,抱起加洛什:“那就好。我去叫奥布拉进来。”
加洛什虚弱道:“快走……好冷。”
鲁诺茜佳娜:“放心,骑士大姐姐来啦!”
奥布拉进来时,莱拉正将第二口石棺拉上“岛”。
“圣母在上啊,那是什么?!”奥布拉惊呼。
穆拉苏:“应该是莱拉请来的守卫,从另一个世界。”
莱拉又砸了下“岛”。这次盖板打开后并未连通冥界,只有一堆白骨和一柄锈蚀长剑。莱拉抱起石棺将内容物抖落至池水中——不一会,另一位从“彼岸”归来的战士也带着生前装备和跳动的心脏从血水中走出。这回莱拉没有扔掉石棺,而是盖上盖板转了三百六十度,使上方正对神龛。
奥布拉声音发颤:“同志,不是我不信任你,但这实在太亵渎了!”
穆拉苏重新翻出刀扇:“要不我去看看。”
奥布拉:“好,千万小心。愿圣母保佑你。”
穆拉苏:“也愿圣母保佑您。小心寒风。”
穆拉苏走到旁边墓碑投下的阴影中,将身形没入,随后从竖立石棺投下的阴影里冒了出来,吓得莱拉差点掉进血池。
莱拉:“我去!你怎么来了?!”
穆拉苏:“不行吗?”
莱拉:“倒也不是。但你一会儿别影响我干活——仪式已经结束,接下来我要将战士们从长眠中唤醒,他们将再次为穆萨桑达昆恩大人服务。”
穆拉苏:“我还可以搭把手。”
莱拉跳上木棺划出三米:“感激不尽。”
很快,她推来第三具石棺——和沉入血池的那具一模一样,完美的长方形,无任何装饰,颜色灰暗。将其拖上岸的过程果真如加洛什所说,毫不费力。这次和第一次一样,叩响盖板,冥界冻风冲开,已逝战士从中进入血池,获得第二颗心脏与生前装备。
穆拉苏:“他们都是血牙的战士吗?”
莱拉将棺材踢回血池:“不全是。”她指着第一个到来的战士介绍,“他叫卡拉许德·戈尔戈拉·戈佛尔,是第一个信仰血神的北境战士,未来的卡拉许德国王的祖先。他不是血牙部落的人——那时候血牙还没成立。”
单凭那粗大骨架和披在背后的龙鳞披风,穆拉苏就能猜到他与卡拉许德的关系。这位“卡拉许德”也使用双手大剑,双肩各挂一个小圆盾作为披风挂点,似乎还能当护肩。两个盾牌一个画着血牙符号,另一个属于早已消亡的部落。穆拉苏将两者仔细描摹在笔记本上。
记录完成时,莱拉刚好推着第四具棺材回来——同样棱角分明、无装饰的长方形石棺,同样以冥界冻风冲开盖板。
穆拉苏:“第二位战士,他又是?”
“你想听吗?”莱拉将棺材踹入池水,“正好我也休息会儿。”
穆拉苏递上两件第零教廷特供军粮。莱拉尝了尝:“嗯,不错。你刚才问第二位是吧?”
穆拉苏又递来一杯水。
“谢谢。咕嘟咕嘟——啊,好喝。”莱拉指着第二位战士,“他是血牙的第一任酋长,叫佛格森·伊克罗南·纳·斯凯赫。血牙部落就是他建立的,血牙的圣物——那个被血神亲自祝福的银杯……”
在穆拉苏眼中,首任酋长无论骨架大小还是武备,都非常“战士”:长剑配包铁圆盾,熊皮护肩加陨铁护心镜,还有幼龙头骨制成的头盔。一个坚毅强大的战士形象浮现在他脑海。
莱拉:“最后,他在这片乱葬岗中自刎,银杯与他一同长眠。结果还是……宝贝的,这难道就是命运吗?那个该死的血鬼为了得到银杯玷污了血牙先民长眠之处,大酋长尸骨无存,活人也让你们杀干净了。”
穆拉苏说:“我听加洛什说,那晚如果不是贝瑟吕克从中作梗,我们的损失不会那么大,血牙也能留下不少活口。”
莱拉:“全是因为那个银杯。但没有这宝贝,血牙便无从崛起。或许这就是宿命之环吧。”
“命运并非不可违逆,宿命之环也并非坚不可摧。”穆拉苏凝视莱拉,“您也是血牙的一份子,不是吗?贝瑟吕克已然陨灭,而血牙圣物依旧掌握在血牙战士手中。”
“得了吧,你真当我傻呀。”莱拉冷笑,“你在想什么我还不清楚?银杯和血池最后都归你们了,血牙的土地也是你们的,连我,都是你们的。别紧张,你不会用上那些刀片的。贝瑟吕克死了,这点我很满意。没有你们我没法杀了它。我会加入你们的——你把这个消息告诉加洛什,她会更快好起来。我为她的健康祈祷。”
穆拉苏沉默片刻,由衷道:“您的智慧远超我的想象。至于加洛什,若是您能找到些草药,对他们的帮助会更大。”
莱拉:“这都秋天了,我尽力吧。”
穆拉苏:“不仅是她,我们的车队又迟到了。可能又得麻烦您去找点食物和草药。”
莱拉:“行。但愿你们的太阳不会让我失望。”
穆拉苏:“您会满意的。我这还有一份吃的,您需要吗?”
莱拉摆摆手:“留给伤员吧。我要继续干活了。”
又观察一阵,穆拉苏发现那种无装饰的长方形石棺中,走出的都是死无葬身之地的血神战士——莱拉是直接从冥界将他们请回的。其余石棺,莱拉会将它们竖着插在“岛”上,形成一种守护阵列。而连续十二次猛烈重锤,最终使“小岛”沉入地表下方,只要再将人工林砍掉、推平土丘,附近便没有任何参照物了。
“好了,到最后一步了。”
莱拉将木棺拖上岸,取出骨灰瓮,将骨灰撒入木棺,再用瓮盛了些血水倒入。盖好盖板后,她拿着瓮走到半人高神龛前,俯身将其中跳动的粉红色血块装入瓮里。最后扯下一缕头发搓成绳子,将瓮牢牢绑在斯凯赫的肋骨之间。
固定好后,斯凯赫便走入血池。而后,莱拉只是对着血池吹了口冷风——那连冥界冻风都无法冻结的温热血液,瞬间凝固成暗红色坚冰。
莱拉:“封印好了。可以直接从上面走过去,不会再有任何血光。”
穆拉苏由衷赞叹:“了不起。”
这时,最后一具木棺的盖板被从棺中长出的血肉顶开了。
穆拉苏警惕地问:“这又是……”
莱拉:“鲁丹·伦德纳巴赫姆,北境的第一位鲜血萨满,也是第一位鲜血祭司。”
木棺中站起一具人类骨架。下方的人类血肉像蜗牛般蠕行、攀爬,最终包裹住除头骨以外的所有部分。鲁丹的双手抱住自己颅骨,将其连同脊柱一起抽出,握在手中当作法杖。
这亵渎的场景,这无皮扭动的血肉,让远处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奥布拉差点吐出来。
莱拉将木棺塞到神龛底下,便带着归来的十一位战士和最初的鲜血萨满走过冻结血池,来到奥布拉面前。
莱拉:“这就是我找来的守卫。它们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休息。只要血池还没干涸,不管承受怎样攻击,最终都能再生。我不敢说它们能抵挡数万人大军或像贝瑟吕克那样的怪物,但绝对能拖延很长时间。它们会无情攻击所有未经我允许、取用血池力量者,以及对它们抱有敌意者——范围大概以血池为中心周围五公里。”
奥布拉点了点头,围着十二名守卫转了一圈:“我确信它们中的每一个都能比肩世俗军团最优秀的战士。但它们之间会相互配合吗?智力程度又如何?”
莱拉:“它们的武器是生前使用的,战斗经验与习惯也是。喜欢单打独斗和喜欢并肩作战的各占一半吧。”
奥布拉:“我明白了。那可以解除结界了吗?”
莱拉:“当然可以。你也能感受到吧?血池的影响几乎消失了。”
穆拉苏:“确实如此。同志,在血池冻结后,无论池心还是岸边,我都感受不到精神压力了。”
奥布拉:“好,我去通知外面同志。”
很快,树影一个个消散。莱拉退到一边,远离守卫。穆拉苏虽不解,但也照做。而在洛可的结界完全消失后,好消息是确实没有血光外泄;坏消息是——就和莱拉预料的一样,骑士中果然有人对血池守卫抱有本能敌意,双方直接开打。
莱拉懒得拉架,而是选择去看望感冒的加洛什。
洛可追上她:“孩子,这是什么情况?它们是什么?!”
莱拉:“我请来的守卫。不用担心它们,它们不会有事的。你对它们没有敌意,它们也就对你没有敌意。”
在一片被祭司净化后的区域里,鲁诺茜佳娜正汇聚热望之光烧开水。她将自己的斗篷铺在地上让杜瑞拉和加洛什躺下休息,拆下臂甲给他们当枕头,还额外布置了神恩结界加温,加快恢复。
“哦,孩子,这可真够刺激呀。”鲁诺茜佳娜笑道。
“我懒得管了。”莱拉蹲下,“加洛什,老朋友?你还好吗?”
加洛什猛烈咳嗽了两声,没回话。
鲁诺茜佳娜好奇:“你们才认识多久,就已经是老朋友了?”
莱拉:“从你们首次收集血牙情报时,我们就认识了。”
“那看起来你和她相处得不错啊。”
“还行吧。”莱拉又问,“我说老朋友,你想早点好起来吗?”
加洛什艰难点头。在征得鲁诺茜佳娜同意后,莱拉割开自己手腕,将一小部分生命力汇聚到几滴热血中,给加洛什灌了下去。
那几滴血下肚后,加洛什便感到一股暖意从腹部逐渐裹满全身。呼吸顿时顺畅,体内残留寒意迅速被逼出体外。
鲁诺茜佳娜惊叹:“这么快就出汗了,效果真好。”
“嗯哼。”莱拉转向杜瑞拉,“老兄,你要来点吗?”
杜瑞拉摆手:“不必,只是皮外伤。”
莱拉:“那清理淤血呢?”
杜瑞拉:“不必。”
鲁诺茜佳娜:“哦,那边打完了。”
莱拉起身转头,血池的守卫——那些复活的伟大战士,此刻变成了一地烧焦的骨渣。
奥布拉略显尴尬地走过来:“额……莱拉同志,它们应该能复活吧?”
莱拉用教区通用语大声说:“可以。只要你们站远点,它们复活得更快。记住:你不敌视它们,它们也不敌视你。它们的装备你们也不用修,扔血池里就能复原。”
奥布拉点点头,扫视一圈确认已无血光外泄后,往天上打了一发烟花——通知代表真挚与自由的使徒艾拉可以解除结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