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三位使徒

作者:黏糊糊的鳗鱼娘 更新时间:2026/6/16 12:00:01 字数:28422

闻到硫磺味的瞬间,艾拉睁开了双眼。

血池的邪光消失不见,下方的骑士们或是向她招手,或是向她行礼。奥布拉用手语告诉她:附近已经安全了。他身旁站着一个血发兽种——艾拉猜测,那应该就是“嗜血孤狼”。

(那是……?)

艾拉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看见众骑士脚边,有大堆细碎的焦黑骨渣正在翻滚、聚集。那些东西给她的感觉——古老,且邪恶。她正欲开口提醒,转念却按下了这个想法:下方有奥布拉前辈,还有一位第零教廷的影子坐镇。

他们不可能注意不到,却偏偏毫无反应。而嗜血孤狼正用一种好奇而非敌视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艾拉:(原来如此。)

艾拉在观察莱拉时,莱拉也在观察着她。莱拉感觉她应该是个年轻的人类女孩——至少看起来是。一头天蓝色的短发在风中微微飘动,身形消瘦,不像是战士。之前她双臂展开,垂着头悬浮在半空,像被挂在了一个无形的、巨大的分叉树枝上。

她没穿盔甲,身上是一件极其贴身的深棕色皮衣,裁剪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道缝合线沿着身体的线条走。领口、袖口和下摆都收得很紧,不兜风。脖子上系着一条天蓝色的纯色围巾,和她的短发一样随风摇曳,头上戴着一顶和外衣同色系的皮革头盔,看成色和纹理似乎都是由飞龙皮制成。脸上……好像戴着一个小小的玻璃面具,也有点像雪目?逆光,又隔着160米的高度差,莱拉看得不太真切。艾拉的背后似乎还挂着一小条近乎透明的白色披尖,腰间还挂了把剑柄弯成一个钩子的短剑?

在相互观察了一会后,艾拉的心念微动,开始回收结界。

天空中,一个巨大的白色圆环逐渐显现——大到足以圈住整个血池。它是半透明的,薄如蝉翼,它的缓慢旋转扭曲了洒下的阳光,像一堵悬在天上的玻璃城墙。圆环表面镌刻着无数巨大的符文——大部分是与风元素有关的——其间还点缀着大量莱拉在远征军盔甲和祭司长袍上见过的经文。

(风之萨满吗……)莱拉心想:(好年轻啊……)

莱拉思考的同时,天空中的艾拉的手指微动,开始回收结界。

那巨大的圆环开始收缩——不是崩塌,不是消散,而是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拧一条湿毛巾,一圈一圈地向中心聚拢。符文随着圆环的缩小变得愈发密集。

最后,所有力量汇入她背后的两点——另一条光翼显现。

那是两条丝带状的光体,从艾拉肩胛骨的位置延伸出来。它们是半透明的,在这样的好天气中,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才能看见——像是空气本身被折出了光的褶皱。

她被那两片光翼稳稳地托着,像一片被风接住的叶子,又像是坐在了秋千上。她取下了腰间的阳伞——形制平平无奇,颜色同样是艾拉喜欢的蓝色,但为了防晒遮阳加深了色彩。她拇指一推卡扣,伞面“唰”地张开,像是一朵在天空中盛放的美丽花朵。

莱拉:(嗯?!那玩意是……)

光翼不再托举艾拉,她双手握住伞柄,像一朵蒲公英一样缓缓飘落,巧妙引导着风对抗重力……

地面上,穆拉苏是最先注意到莱拉的恐惧与焦虑的,它环顾四周与天空,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于是便用心念向莱拉询问道:(出了什么状况?)

莱拉的心听到了,但不知道是谁问的,便摇着头左右看了几眼,于是奥布拉和洛可也注意到了莱拉的异常。

洛可主动询问莱拉道:“孩子,发生什么了?有什么异常吗?”

莱拉指着艾拉的伞问道:“那个东西……”

洛可:“那是‘伞’啊,你之前没见过吗?”

莱拉重复了遍教区通用语中指代‘伞’的词的读音,但眼中的恐惧变为了担忧……

奥布拉:“出了什么事,有情况吗?”

洛可:“同志,她似乎不是在恐惧艾拉,而是……应该是有点害怕她手中的伞。”

听闻后,奥布拉抬头看着艾拉的伞开始思考:(我记得那并非圣物,也并非圣遗物,只是陪伴了艾拉大人多年的普通雨伞,为什么她会害怕这个东西呢?)

(伞……原来如此!)想明白后,穆拉苏用教区通用语向莱拉解释道:“在我们那,‘伞’不过是一种工具,就像‘雪目’一样,可能没那么常见。‘雪目’可以防止眼睛被雪地反射的日光灼伤,‘伞’则可以在下雨天防止持有者全身被淋湿。”

莱拉挠了挠头说道:“总之,那个小姑娘拿着的叫‘伞’的东西不会放出黑色的闪电,也不会……”

听了莱拉这番信徒耳中的轻慢之言,穆拉苏身体上没啥动作,嘴上却急忙用血牙打断莱拉道:“其实,艾拉大人已经236岁了,在我们那是备受尊崇的……‘贤者’。我们的信仰是这样的,嗯……有利于健康……所以……我不是指责您,毕竟无知者无罪,总之,您与人相处时应该更加尊重些,额……或者……若是不知底细,尽量……”

穆拉苏这番“长篇大论”让奥布拉起了疑心,他也打断穆拉苏道:“同志,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刚才在和莱拉说什么呢?”

穆拉苏:“是这样,是……”

好在,此时艾拉已经快落地了,洛可和骑士们再次向她行礼,周围的教士们也都停下了手中的仪式,开始向着艾拉的位置祈福。

莱拉则依旧是一脸困惑,现在又添了几分手足无措,穆拉苏则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不迫,走到莱拉耳边低语道:“您不必如此紧张,礼仪只是用于表达敬意的工具,大家只是自发地做出了最能表达这份敬意的动作。我们在这方面没有规矩,我现在正在和您聊天,但艾拉大人并不会将这视为冒犯。而您只要不做出什么粗鄙下流的举动,都不会被视作失礼。”

莱拉:“啊……好……那我……”

莱拉感觉艾拉正在看自己,便抬头将目光迎了上去。此刻的莱拉依旧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心里想着要不要露出个微笑示好,但又担心这位“贤者”会不会将此视为挑衅,因为不少人都和莱拉说过她的笑脸很吓人。

而在视线接触的瞬间,艾拉便确信莱拉是纯真无邪的,以牙兽种的标准应该也是善良的,她身上沉重的杀戮必定是为生计所迫。她那毫无表情的面孔并非天生,也并非是掩饰慌乱,而是一种饱经沧桑的“保护色”。

这让艾拉心生怜悯,但此刻艾拉的脸上就和平时一样带着一抹温暖的浅笑,并没有透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她已知晓了莱拉是坚毅的战士,身上还背负着无数沉重的秘密,这份怜悯若是显露出来,何尝不是一种冒犯与傲慢呢?

艾拉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碎骨,将伞收拢,挂回腰间。那两道光翼在她双脚触及地面的瞬间无声隐去——不是消失,而是像被收进了身体里,连带着空气中残留的微风也一并平静了下来。

她用和朋友打招呼的语气,以斯图温语对莱拉说道:“初次见面,我叫艾拉,艾拉.塞伦.涅菲拉,你的名字是?”

艾拉的五官精致但消瘦,颧骨的轮廓隐约可见,下颌线条带着一种刻意控制体重才会有的锐利。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某个遗世独立的修道院里,最年轻、最安静的那个见习修女。

但她的眼睛不对。那双浅蓝色的瞳孔里没有年轻人的躁动、好奇、局促。它们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是那种“见过太多,早已不必再起波澜”的平静。当她看向莱拉的时候,那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那是“阅人无数后,一眼就定了性”的眼神。

但她脸上温暖的微笑,不是礼节性的,也不是试探性的,而是那种真诚的、毫不设防的笑脸。

莱拉愣了几秒……

随后也用斯图温语说道:“啊,我就叫莱拉,没有姓氏,我是个……”莱拉想说点什么以对齐艾拉话语的长度,但她意识到佣兵在南边似乎不怎么受欢迎,便改口道:“是个战士,是来帮你们封印血池的。”

见莱拉的脸上有了“生气”,艾拉便继续说道:“哦!我听说过你!他们都称你为‘嗜血孤狼’,你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战士!”

莱拉:“还好啦,其实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没那么‘嗜血’,比起我的同族来说。当然,见血的时候就有点控制不住了,毕竟我是血神信徒嘛——在北境这地方,你不狠一点,没啥响亮的外号不好混。”

眼见莱拉不再局促,骑士们也对自己的“偏爱”行为没啥意见,艾拉开始办正事了。她先是和穆拉苏对了对眼神,确认了莱拉刚才的话语并无反感讥讽之意后,便继续向莱拉询问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地上的这些是?”

莱拉捡起几块碎骨说道:“哦,你说他们呀,这是我请来的守卫。你们不是要防止血神的力量被盗走吗?可你们又没多少人看场子,我就把他们请来了,别看他们现在这样,其实他们生前都是了不起的战士。当然,我得承认他们没法和这些‘骑士’匹敌,但只要鲜血没有干涸,他们总能恢复如初。但是吧,你们的绝大多数信众都敌视血神,所以他们现在恢复的很慢,只要不被你们身上发出的‘白光’照到,还是能很快恢复的。”

说完,莱拉也将手中的碎骨拼成了一根肋骨和一根腿骨,她咬破拇指引导一滴血洗去焦痕,随后倾斜手掌任其掉落。

在两根骨头触地前,它们便被某种超自然力量托举,像是一对舞者在地面上方旋转,而后又像是领舞那样从一群碎骨中带出了属于同一位守卫的骨片开始加速拼合。

莱拉:“正常的话速度应该比这快的多,我没有指责你们的意思,我理解血神的信仰对你们来说有些邪恶,但我觉得我们能合作的。这几天我也和你们合作了很多次,结果应该还算不错吧。”

艾拉点了点头,看了圈周围骑士们的反应,他们似乎没有什么意见,就和平时一样默默矗立守望。

艾拉施予了众人一个简单的赐福,随后握住莱拉的双手殷切地说道:“如果方便的话,能带我去看看血池吗?我想了解下莱拉的信仰,或许可以消除一些我们那的人们对血神的误解。”

莱拉:“啊,可以啊,只不过……”

艾拉不等莱拉说完,就打算拉着莱拉飞往血池边,但洛可此时却上前欲言。艾拉瞬间就猜到了他渴求什么,便用显现左翼层层缠住洛可的身体,然后将他和莱拉一同拉到了血池旁边。

刚才的景象在骑士们看来相当神圣,圣徒与英雄一见如故,看起来就像是无话不谈的老友。显然,艾拉已经认可了莱拉,这说明莱拉绝对不会是什么虚伪奸诈之徒,她就是女神圣训中的,能比肩圣人的兽种。她的出现再次证明了圣母的智慧与神圣性——牙兽种并非是不可教化的邪恶物种,作为战争兵器诞生的它们完全有资格行走于世间,沐浴伊塔法拉的光辉。

目前为止,计划很成功,也许有些过度干预和僭越,但现在的莱拉非常符合阿尔茜的“预言”,是时候禀报下情况了。

血池边……

艾拉蹲下用手指戳了戳凝结的血冰,其表面粗粝不堪,触感并非寒冷,反而是一股温热。

洛可正欲用某种术式观测血池的内部,莱拉则拉了下他的长袍说道:“适可而止。”

洛可:“我明白。”

莱拉:(诶,等下,“适可而止”这个词我是从哪学的?)

艾拉起身,转头对莱拉说道:“能让我看看莱拉使用这其中的力量吗?”

莱拉:“哦,行。但一会不管发生什么,你可千万要保持冷静啊。我保证不会出事的。”

艾拉将手背在背后,身体微微前倾,对着莱拉露出了一抹浅笑说道:“好。”

莱拉看了眼身旁的洛可,他看起来相当专注,奥术视界中被腥红所填充,但没有完全入迷,他头也不转地说道:“我也不会打断你,我还想看看呢。”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莱拉点了点头,随后闭上双眼回忆刚才在“彼岸”被传授的知识……

莱拉:(这个不行,消耗太大了;这个我弄不了啊;这个太恐怖了;我去!神瘟!不行,不行;诶!这个就刚好。)

选定目标后,莱拉抬起右小臂,将手掌对准下方的血池,做了一个撑开五指的动作。然后,在莱拉的脚边,血池瞬间融化出了一个人头大小的洞,其内部的血液开始向上涌动,像是一群血色的蛆虫在沿着从莱拉手爪垂下无形的丝线向上攀爬。而后,它们在莱拉的手心下方汇聚成了一个不断变大的血球。

当那血球的大小变得与下方的血冰洞相当时,其在瞬间变为了白色,随后变成水滴形,有了上下之分。圆润的那头裂开了一个十字形的口子,最后变形为一张长满了锯片状利齿的无颌圆口。

“呀——”那个东西发出了一声的哀鸣,在艾拉耳中,这亵渎扭曲的叫声……竟有些类似人类婴儿的啼哭?!

这声“哭闹”吓得莱拉赶紧用右手将它抱到怀里,同时用左手捂住它的嘴,并用血牙语轻声说道:“嘘,安静点。”

那东西确实不再发出声响了,却用三排锯片般的牙齿锯开了莱拉的掌心,开始吸食流出的血液。

要不是提前做足了心理准备,双手还相互紧握着背在了身后,艾拉的身体就会下意识操控艾拉的手掌,把那玩意直接拍成灰。

艾拉:“莱……莱拉……这,这是?”

洛可先是用余光瞥了一眼,感觉没什么异常,但转念一想觉得不对劲,于是又转头细看。

“这是个特大号肥蛆?!”

“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没事的,”莱拉想把左手从血蛭嘴上拿下来,却发现这玩意不愿意松口:“放开啊,难道这的血很好喝吗?”

拔下来后,血蛭又想出声,莱拉便立刻用左手扼住了其吻部,随后她缩起身子环顾周围——骑士们继续挖坑去了,教士们也恢复了仪式。

莱拉轻叹了一口气,放松了左手的扼制,同时用右手将其托起,逐渐靠近自己的颈动脉……

就和莱拉预想的一样——艾拉的手没有动,但背后的光翼下意识想要将血蛭斩断,但早有准备的莱拉以毫厘之差闪过了攻击。洛可则由于之前已经见过这种事了,所以忍住了,但奥术视界差点没维持住。

莱拉:“我就知道,唉……别担心,我肯定比你们更不希望我死。”

艾拉连忙收起光翼,绷紧了身子说道:“对不起,对不起,但,但是……这个,这个,这个……”

莱拉:“血蛭。”

艾拉:“那这个‘血蛭’,真的不会危害莱拉的身体健康吗?”

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被掐得难受,莱拉怀里的白色大肉虫用力扭动了起来。

莱拉:“不会有事的,这小可爱反而有利于我的健康呢。”

说完,莱拉就放开了血蛭的嘴,并以最快的速度将其按到了自己的脖子上。感受到鲜血流动的血蛭立刻锯开了莱拉的颈动脉,贪婪地**了起来,莱拉松开双手,理了理头发盖住血蛭。随后,莱拉用手爪操控着某种无形的力量从下方的血冰洞中牵引出一滴又一滴鲜血,扔到那些焦黑的碎骨上加速其重组……

五分钟后,莱拉的头发已经盖不住那东西的身形了,它变得像是一个被水泡涨的肥硕死婴,周身的白色变得更加诡异,身体在大幅膨胀的同时还多了一圈圈的肉皱。

洛可看见,莱拉的身体回到了第一次见面时的苍白消瘦的状态。

艾拉看见,莱拉脸上是安详幸福的表情。

她的弦快绷断了,无数被雪藏的、与邪教献祭仪式有关的记忆叩击着她的头盖骨,疯狂地催促她去“拯救”莱拉。她的责任与美德此刻也化作愧疚,煎熬着她的内心。

但她告诉自己:要相信莱拉。

她的理性强压着身体不做出任何反应,她知道如果连她都无法接受这一切,那信众们就更无可能接纳血神信徒和牙兽种了。

又过了一会,血蛭吸到了极限。莱拉将它取下来,重新抱到怀里,像安抚婴儿一样温柔地摇晃,还用手指逗弄了几下。

见此情景,艾拉左眼皮跳个不停,整张脸都绷紧到了极限;洛可则脸色发白,奥术视界一阵剧烈波动,差点溃散。

见状,莱拉赶忙将血蛭从怀里抱起来开始揉搓,越搓越小,最后凭空消失。

艾拉:“消失了?”

洛可:“刚才是……”

洛可连忙拿起法杖在空中写出了三行咒文,同时释放了多个咒术试图通过监测空间的涟漪的波纹,搞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艾拉正要询问莱拉的身体状况,眨眼之间,莱拉的身体像是被快速充入大量气体一样膨胀了两圈,脸上则像喝了酒,一下子红润了起来。

艾拉:“诶?”

莱拉松了松筋骨,将右爪握紧又放松,说道:“我都说了,这小宝贝有利于我的身体。”

艾拉:“那个,具体原理可以告诉艾拉吗?”

莱拉:“你可以理解为它是个长在外面的脾脏,可以把血液存一部分进去。还能净化这部分血液中的毒素,当然,我用不上,血毒对我没用。”

艾拉眼睛一亮:“也就是说,它可以在身体外解血毒?那它可以给失血伤患补血吗?会出现排异反应吗?速度快吗?”

莱拉:“有我在,没人会流血而死。额……巨龙和水里的玩意除外。总之,它很有用,你刚才想到的它都能做到,效果绝对能让你满意。”

艾拉:“那,它能不能在战斗中召唤出来,去把敌人的血吸干呢?”

莱拉:“额,它其实很脆弱,吸血的速度也没那么快。它吸的血也不是用来给我补血的,更多是用来释放鲜血咒术的,也可以直接转换为血肉,但要转化为内脏就比较麻烦了,也没法转化为骨头,这个功能是只有血蛭的创造者才能用。”

艾拉轻轻地鼓了鼓掌:“好厉害,每个血神信徒都能创造‘血蛭’吗?最多能有多少只呢?”

莱拉:“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啊。每个信徒只能有一只,但是可以暂时借给别的信徒用。”

艾拉点头:“原来如此——那如果它死了呢?”

莱拉:“基本不会发生这种事,它不是用来战斗的。万一死了的话,那再造一只喽,它本质上也不是生命。”

艾拉:“嗯嗯,那它刚才……”

毫无头绪的洛可插话道:“完全没有线索啊,孩子,它到底去哪了?你刚才是怎么把它变没的?”

莱拉不再言语,而是露出了一抹看起来十分诡异的微笑,然后将左手指向自己的心脏,同时将右手指向血池。

洛可:“额……孩子,那可不可以……你再把它召唤出来,我想……”

没等洛可说完,莱拉就摆了摆手,神情严肃地,用纯净的血牙说道:“抱歉,长者,我知道你所求为何。你对我很好,所以我必须拒绝。”

洛可叹气:“好吧。”

莱拉转向艾拉:“我刚才展示的是一个绝对安全的高阶鲜血秘术,血神的力量并不是只能带来瘟疫与杀戮,同样能治病救人,就和你的信仰一样。”

艾拉笑着说道:“这样啊,那太好了。”

洛可又开口:“说起来,孩子,你好像又壮了一圈,这也是‘血蛭’的功效吗?”

莱拉:“部分是,它吸走了我的鲜血,我的生命,但也深挖了我的潜能,然后我用血池中的力量填补了我空缺的部分。哦对了,直接用血池的血喂它也行,但之后得还回去。另外,每个信徒只能用生命喂养一次血蛭。总之,力量皆有代价,血神大人的力量绝不可滥用,若是决定接受穆萨桑达昆恩的赐福,那就要侍奉它一生。当然,血神大人不排斥任何非敌对信仰。”

艾拉拿出了笔记本:“我明白了,那关于莱拉的信仰……”

与此同时,圣母城,圣百合宫主宴会厅……

阿尔茜正侧躺在壁炉左侧的沙发上透过莱拉后脑中的圣玉观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在她周围,两位战斗女仆正指挥着机械仆人为接见各加盟国外交大使的午宴摆盘。

阿尔茜:(艾拉好可爱啊。)

11点45分,史葛伦特从正门缝隙中走了进来,他掏出便携式梳妆台对阿尔茜说道:“吾主啊,您该补妆了,各国大使都在门外了。”

阿尔茜伸了个懒腰说道:“好~”

就在这时,阿尔茜的视界突然被一丝腥红侵入了。

史葛伦特连梳妆台都没收,几乎是瞬移过来打算强行斩断连接,但被圣母的一个手势制止了。

两名女仆也从无实空间中抽出了武器,并将铠甲远程召唤到了自己身上。接下来,按程序,双子女仆中的一位,应该立刻让宴会厅封锁各出入口并启动护盾和驱魔立场,另一位则应指挥机械仆人堵住窗户,剩下的会用身体保护圣母。

但都被阿尔茜制止了。

圣百合宫由要塞改造而来,本就有着多层严密的保护措施。而目前,能无视这一切,还胆敢在她面前显示自身存在,且能与那一丝腥红联系起来的精神实体,唯有穆萨桑达昆恩。

阿尔茜猜测它是通过莱拉体内流淌的鲜血显灵,又以那块圣玉为媒介,往视界内投射了自己的力量。显然,它不是来示威的,那就必定是来交涉的——正好阿尔茜也想和它聊聊。

但是……要怎么和它交流呢?

阿尔茜选择用血牙语:“远道而来的尊贵客人啊,你来此地有什么事吗?”

见圣母没有抵触,血神便进一步展现了它的力量,腥红逐渐占据了整个视界。见状,两位女仆正打算密封大门,拉上窗帘,但阿尔茜再一次制止了她们的行动。

她与各国外交官仅有一墙之隔,窗户外则肯定有敌对国家的眼线盯着这七扇巨大的落地窗。保卫流程中的这些行为大概率会被外人注意到,进而引起些麻烦的误会与猜忌——图恩卡亚那令人生厌报纸行业也肯定会对此大做文章,造谣生事。

阿尔茜示意女仆们继续布置,至于视界散发出的血光,阿尔茜仅凭意志就能将其压制。

当腥红完全侵染了视界时,画面被定格了。艾拉的身影消失,“莱拉”的身体和脖子都没动,头颅却缓缓转向阿尔茜。

它用阿尔茜熟悉的,和莱拉一模一样,但此时却令她感到有些厌恶的声音,同样以血牙语说道:“白色国度的至高光明战争霸主啊,我是鲜血的领主,我祝福你的军团能将敌军屠戮殆尽。我来这里是想为您提供古老而珍贵的知识。”

阿尔茜:“你不想与我合作吗?”

“莱拉”的表情凝固了几秒——不是莱拉在犹豫,而是血神在重新计算。

“我接受并感激您的好意,我会约束我的信徒。我将剥夺忤逆者的力量,莱拉与其门徒将追杀他们直至世界尽头,直至时间终结。但我请求您——”它顿了顿,“我请求您派遣黑角的使徒,将莱拉从纯黑刺骨的死亡缠绕中解脱。”

北境……

艾拉:“原来如此,莱拉的信仰很有趣呢。还有吗?”

莱拉:“肯定有啊,就是我得花时间回忆一下。”

洛可:“两位,快到中午了,我们该去迎接‘国王’了。”

莱拉:“是哈,让他们休息下吧,我来净化地上的血渍。艾拉?艾拉你……”

莱拉回头,发现艾拉扭头看向北方,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手上的动作完全停止了。

洛可:“那……那是?”

莱拉突然感到一阵恶寒,一种源自无边的冰冷黑暗的纯粹恐惧爬上了莱拉的心头。

她颤颤巍巍地也将双眼转向北方——那似乎是纯粹由寒风组成的无形长城,其横跨整个北境,高耸至天际。它将云层撞碎,令整片森林折腰,甚至有不少年轻的树木被连根拔起。天空中的飞鸟试图逃离,但那东西推进的速度很快,最终它们与被从山峰上刮起的积雪,和从地面上吹起的小石头,小动物以及树枝之类的东西混杂在空中翻滚,最后一起被裹挟着推向嚎哭山脉。

北境上方,大气层外……

普利西拉正小心地引导着那颗含金量极高的陨石进入预定的撞击轨道,而当那堵由永冬之土吹来的,由寒风组成的“城墙”推进到北境南部时,它立刻发现了那东西。

普利西拉:(伊格发瘟了?!)

北境,东路远征军营地……

亚龙解释了两遍才让德尔塔利理解了那是什么东西。德尔塔利的大脑宕机了一会,然后才颤颤巍巍地下令让所有人员拿上所有能带的东西,去野战医院集合。面对那种天灾,木墙是没有用的,而除了风墙本身外,被狂风裹挟着的东西也是巨大的威胁。

德尔塔利的想法是先将所有人集中于一处,然后让战地法师和辉光骑士们各自编织一层护盾对抗狂风,骑士们则会在北面组成人墙直面第一次冲击。

命令逐级下达,营地仿佛被混乱点燃,嘶喊声与祈求声不绝于耳,甚至还有人高呼末日降临。但骑士们没有陷入慌乱,他们果断的行动引导着世俗军团恢复秩序,他们坚定的声音鼓舞着凡人们的勇气。很快,世俗军团便恢复了组织,开始像平时一样坚决执行德尔塔利的命令。少数对抗分子和散布混乱者则直接被骑士们拍晕带到了集结点。

风墙逼近了,声音从北方压了过来,那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种持续低沉的轰鸣,并不刺耳,但却无处不在——填满耳朵,填满胸腔,晃动五脏六腑,让人本能地想干呕。

好在人员已全部转移,能带走的物资也都带走了,骑士们还解开了驮畜们的绳索让它们逃离,结果大部分都被吓破了胆,根本走不动道。还能走路的也都死死跟着辉光骑士,赶也赶不走,只能拉回护盾里再挤一挤。

吉拉德利:“所有人,都趴下,拉住彼此的手脚,注意不要压着伤员!”

尼菲亚勒:“那只是看上去壮观,但风速没那么快,女神会保佑我们的。”

大部分凡人都闭上了双眼,像是等待审判降临的罪犯;骑士们则清空了思维,专注于维持护盾;随军地施法者们把所有的魔药都灌了下去,还烧了所有有帮助的卷轴,力求拉满护盾的强度。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骑士们发现耀光护盾脱离了他们的掌控,变得更加强大,就像是在被某种更伟大的意志托举。狂风被完全阻隔,风中的石块碎屑集中护盾后就像击中了一块弹性十足的凝胶一样,在砸出了大小不一的凹坑后被直接弹开,更大的物品则在接触护盾前就被普利西拉的念力粉碎了。

凡人们发现那一刻迟迟没有到来,少部分勇敢者先睁开了眼睛,他们都立刻注意到,医院的中央,骑士队列的后方出现了一个无比伟岸的身影。

它起码有三米高,比远征军中最强壮的骑士还要高一个头。它身上的圣玉铠甲做工不像是人类的手笔,也不像是给人类穿的,甲片足有两厘米厚,周身找不到任何薄弱处,且没有如何减重设计。各部件之间还以圣银铁链相连,肩甲宽大到能让体格小的骑士轻松坐上去。

更奇怪的是这些甲片上没有任何雕刻与装饰,甚至连一行经文都没刻,肩甲上倒是有一些类似缎带和勋章的东西,但那些似乎不是荣誉的象征,而像是多种不同的封印。

铠甲的主人没戴头盔,有着一头瀑布似的白“发”,一直垂到脚跟。它的头颅大小和身体完成不成比例,就是正常成年人类女性的大小,看起来及不协调。更诡异的是还有一对黑色的角从它头上伸出,然后像是盘羊角一样向后分叉,绕到耳朵下方形成一个“C”字。

而它的耳朵既不像是人的耳朵,也不像是精灵的耳朵,倒有点像……羊耳?伏在她脚边的士兵还发现,它没有脚,取而代之的是一对宽大的羊蹄。

一位士兵靠近它的士兵低声说道:“恶魔?”

普利西方立刻听到了,转过头骂道:“臭小子,你骂谁恶魔呢?”

这声音令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心生恐惧,因为那听起来就像是他们的母亲在数落他们。

德尔塔利的母亲死于两个世纪之前,本来他已经快要淡忘她的音容笑貌了,但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一瞬间就把他拉回了无忧无虑的童年,他也不由得潸然泪下。

远征军中的不少年长者亦是如此——他们意识到是普利西拉来了。

德尔塔利他摘下头盔,擦了把眼泪,他告诉自己不能沉溺于过去,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

而这时,普利西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为你骄傲,我的孩子,你真的成为了圣母的骑士了。”

普利西方用一根触手轻抚德尔塔利的脸颊,同时遮住了他的双眼……

在那甜蜜的幻象中,德尔塔利闻到了面包的香气。那是从厨房窗口溢出来的,混着炖菜的咕嘟声和壁炉里柴火的烟熏气。他站在田埂上,膝盖上还有刚结痂的擦伤,脚上是他父亲送给他的大号旧军靴。

他变回了那个十二岁的,立志要成为辉光骑士的少年。他认出了这片橄榄林,认出了远处教堂的钟楼,认出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阿莫里——吃饭了!”

泪,一下子就止不住了。

他丢下手中的木剑,推开门,从背后抱住了灶台前的母亲。围裙上的面粉沾了他一脸。母亲没有转身,只是拍了拍他环在她腰间的手:“快去洗手,你爸快回来了。”

一时之间,他有太多想要诉说:“我做到了,妈妈,我……”

面包的香气渐渐淡了,楼上弟弟妹妹的嬉闹声也远了,但仍有太多思念来不及传达……

德尔塔利感觉到母亲的手在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

“我为你骄傲,孩子,”她说:“你真的成为了辉光骑士。”

母亲的手已经从他脸上移开,一把将他推出门外,那扇门正在关上。

“去吧,”门缝里传来“她”的声音:“公国需要你。”

风墙过去了,普利西拉也向尼菲亚勒交代完了接下来的工作。再次睁开双眼后,德尔塔利发现自己抱着的是普利西拉的触手,上面还有不少自己的鼻涕眼泪。

普利西拉抽回了触手,在地上擦了擦,还顺带将德尔塔利转了个向。

德尔塔利稳住身形后敬了个军礼:“普利西拉大人!”

普利西拉用另一根触手替德尔塔利捡起头盔,并为他戴上。

普利西拉:“好久不见,德尔塔利,你……看起来似乎不太好。”

德尔塔利的眼神暗了下去:“这是我的罪过,我……”

普利西拉:“我没空听你废话。你需要什么?”

德尔塔利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这……”

普利西拉:“赶紧,我赶时间。”

德尔塔利:“我们需要补给,还需要木材和帆布。”

普利西拉:“好。”

普利西拉左手做了一个推门的动作,一扇连接圣母城的传送门便打开了,大小足以容纳一辆马车通过。

这是圣母城东南城区的一条小吃街,街道两旁的石头房子刷着白灰,二楼的居住区阳台摆放着一些种植着小葱,圆葱和大蒜花盆。炖菜的肉香从门里面涌过来,混着一股水果的芳香——街角的水果摊上,红绿相间的苹果堆成了小山。

一个穿皮围裙的汉子正在翻动烤架上的鸽子,油滴进炭火里,嗤的一声窜起一簇火苗,他相当的投入,甚至没注意到店铺边上多出了几万个客户。

一位世俗军团的士兵的肚子叫了,声音大到传送门周围的一圈战士都听见了。

传送门的另一侧,两名治安官正走在街道中间巡逻,思考着中午吃什么。年长的那位由老兵转业而来,他觉得有些不对劲,转头一看直接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一扇传送门悄无声息地在圣母城的第二道城墙内打开了,门的那边还站着一大群全副武装的士兵!

他把腰间的红色敌袭哨举到嘴边,用力吹响,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午后的闲暇,随后他一把推开年轻的同事:“去报信!快去!”

年轻的一个踉跄,扭头看了一眼,然后烧了张风行术卷轴,拔腿就跑。

街道两旁的行人完全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虽然他们在圣母城一年四次的季度疏散演习中经常听到这哨音,也明白其含义。但由于圣母城平时的治安实在是太好了,这里的居民打心眼里就不认为会遭到敌军袭击。因此在治安官吹哨后,反而是将路人吸引了过来。

治安官的声音发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里是神圣卡斯蒂利亚公国领土!你们地行为已构成——”

普利西拉蹲了下来……

他接下来的话语瞬间卡在喉咙里,治安官和许多圣母城的居民一样,不知道普利西拉具体的职位,也不知道它到底活了多久,但经常看见它随圣母左右,甚至会以姐妹相称,它似乎无所不能,无所不知,能轻易洞察人心深处的欲望。治安官握着警棍地手垂了下去,他啪地立正,敬了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军礼。

“普、普利西拉大人!”

普利西拉手指一弹,一枚圣母金旋转着飞向治安官,但是他却不敢接住,于是普利西拉便用念力操控金币,在其落地前让它飞进了治安官上衣的口袋里。

普利西拉:“你很果断,也不缺乏勇气和智慧,接下来公国会需要你的才能的,下班了记得抽空温习下手艺——这是我赏你的,中午去吃点好的吧。现在,解散。”

治安官:“是,普利西拉大人!但是,这门……”

普利西拉:“快去吃饭吧,不然一会就没什么吃的了——我会向卫戍部队说明情况的。”

治安官:“遵命!”

跑到街角的见习治安官也停下了脚步,他和周围的市民一样,也都驻足观望起了传送门内的情况。

普利西拉对着他做了一个“来”的手势,他用手指指了指自己,在得到普利西拉的肯定后,他昂首挺胸,双臂握拳紧靠躯干,打算一路小跑着过来。

普利西拉不耐烦了,天上那颗陨石快要进入大气层了,于是它又做了个“来”的手势,见习治安官瞬间被扭曲的重力拉到了普利西拉面前。

普利西拉:“这种情况,你应该头也不回地跑去找首都卫戍部队报信,我要惩罚你。”

普利西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这位年轻人的胸口上,他下意识地立正敬礼,绷紧的脸上透露出藏不住的恐惧。

普利西拉用触手拉出了他的左手,他又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就像一个犯了错误,即将被打手心的孩子。

然而,见习治安官的左手接下来感受到的并非痛苦,而是一种类似光滑木料的触感,他的鼻子还闻到浓郁的麦香和酒香。他睁眼,发现自己的左手赫然多了一大杯上好的啤酒。

普利西拉:“罚你杯酒,杯子也送你了,吃午饭的时候喝完,这事就算了。下次记住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杯子有点沉,别洒了。现在,解散。”

见习治安官如蒙受大赦,双手抱着酒杯走向了传送门后方的街道,在他走远后,烤鸽子的大汉双手将厨师帽握在肚子前,对着普利西拉轻声说道:“大人,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吗?”

普利西拉将一小瓶珍贵的黄金之沙扔到了大汉胸口的兜里,那是一种产自穆塔西斯死亡沙漠深处的天价香料。

普利西拉:“我希望你使出浑身解数,喂饱阿尔茜的士兵,瓶子也送你了,要是有剩的都归你。”

大汉拿出小瓶子,发现瓶身是由水晶制成的——他向普利西拉敬了个极不标准的军礼,随后给炉膛中添了两铲子煤……

“妈妈,妈妈,你看,是辉光骑士,”一个五岁的小女孩从她正在祈祷的母亲身旁跑开,径直冲向传送门。

普利西拉用触手温柔地将她挡在门外,左手从头顶的触手从中掏了颗棒棒糖塞到女孩嘴里,同时右手用食指在女孩额头施加了一个祝福:“要听妈妈的话,不要乱跑。”

女孩的母亲穿着中跟鞋,踱着小碎步上前抱住孩子:“抱歉,普利西拉大人,我家孩子不太懂事。”

普利西拉:“夫人,您很虔诚,但可别把孩子看丢了。”

女孩:“妈妈,骑士大姐姐的声音和你好像!”

女孩的母亲:“傻孩子,说什么呢。”

这时,天空中传来几声龙鸣,是首都卫戍部队的一队光魔龙骑兵抵达了街道上空。

女孩扯着她母亲的裙角说道:“妈妈,妈妈,你看,是光魔龙骑士,我们去二楼吧!”

小队长发现下方的人群没有慌乱,反而是在对着传送门祈祷,街道上也没有战斗或是幻术的的迹象,那这多半是普利西拉所为。

他用宏愿之力在空中刻下暗号,命令小队的剩下两名成员在高空盘旋待命。他自己则与立下了神圣契约的战友——也就是他的坐骑下降高度,围着街区侧飞了一圈。在确认来传送门那边的确是普利西拉后,他便拉升高度,用心念告诉他的战友“没有危险”,随后他乘骑的魔龙向着天空吐出一团圣焰,这团银白色的火焰在高空中像烟花般炸开,留下了几行闪闪发光的暗号,意为“警报解除”。

普利西拉起身,面向远征军的战士们说道:“你们有两个小时,往前走就是批发市场,但别买太多,不然会让赈济院的同志难办。阿莫……额,不是,德尔塔利,你们有多少人来着?”

德尔塔利条件反射地回答道:“31587人。”

普利西拉:“好,那我给你批35000张条子。”

德尔塔低下了头,轻声说道:“不必了,20000张就够了。”

普利西拉做了个拉手风琴的姿势,从摊开的双手中凭空变出了20000张签了它名字的通行证:“损失不小啊,我想你一定是遇到了极大的意外。”

德尔塔利没有解释什么,依旧垂着头,默默地在内心祈求圣母的宽恕。

普利西拉命令地表的空气依照它的意志向上涌动,再向四周扩散,将20000张临时通行证像下雪一样撒向了整个营地,引得众人一阵惊呼。

普利西拉跳上一处高地:“一人一张,不想被当成逃兵抓起来就给揣好了。2小时内都得给我回来,不然就准备好上军事法庭吧。还有,谁闲钱多就再买点食物和药品带给伤员。”

对远征军中先前没见过它的战士来说,普利西拉的声音实在奇妙,无论离得有多远,都像是在耳边响起,透露着一股难以捉摸的温柔,就像是……母亲的话语。

“和我妈的声音好像啊。”

“我也觉得,简直和我妈的声音一模一样。”

“不是,你俩一个妈生的?诶你别说也有点像我妈。”

还有不少战士,甚至少数圣职者都和刚才的德尔塔利一样止不住的哭泣,因为普利西拉的声音让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他们因为各种原因,已然远去的妈妈。

德尔塔利跟了上去,走到普利西拉面前后,他摘下了头盔,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那里没有汗,只是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局促。

德尔塔利:“那个……就是,普利西拉大人,我们的军费……”

普利西拉:“没钱?那你想要财富吗?”

德尔塔利:“财富?”

普利西拉:“我问你想不想要财富,立刻回答我,这是命令。”

德尔塔利:“我,我想要。”

野战医院下起了一阵金币雨,引起了一阵哄抢和骚乱。

普利西拉:“没必要抢,你们一会花出去的都会从你们未来的工资里扣,真的会扣!都给我省着点花!”

普利西拉的话语中蕴含着母爱的魔力,不少士兵下意识地像是回答母亲的叮嘱与吩咐一般回应了普利西拉。

普利西拉:“所有要吃饭的,到传送门前排成四列!”

这话甚至比德尔塔利的命令更加有用,营地一下子就恢复了秩序。

这时,从营地后方传来一记闷响——风墙撞上了巍峨的嚎哭山脉,吹散了终年环绕主峰的雷云,并在其它山峰顶激起了纯白的“浪花”,还引发了雪崩和岩崩。

德尔塔利:“我们的补给车队有危险!”

普利西拉“哦”了一声,传送走了,真空产生的压差差点让德尔塔利摔地上。德尔塔利起身后环顾四周,尼菲亚勒正在指挥骑士们清理场地,埋锅造饭;吉拉德利则在和禁卫们凑钱,打算批发些物资重建临时营地;第六教廷的斥候和世俗军团中的军官则维持着队伍的秩序,并反复叮嘱要保管好通行证,必须在两小时内回来。

德尔塔利回头看了眼营地之前所在的位置——除了几根插的比较深的木桩,什么都没剩下。地上铺了一层碎石和断枝,还有几只被卷回来、已经断气的鸟。

德尔塔利:(奥布拉那边有艾拉大人在应该没事,但要是卡拉许德死路上了……)

思考了一会后,德尔塔利差点笑出来——那样的话,说不定就会是莱拉被圣母加冕了。此时,普利西拉回来了,再一次,它的凭空出现的它引得不少凡人士兵和年轻的骑士驻足观看。

普利西拉:“看什么看!赶紧去吃饭,吃完饭赶紧去干活!今晚你们想睡地上吗?”

普利西拉的这句话像是一盆温水浇下来,平息了士兵们心中的躁动与好奇。排队的士兵有序运动,快速通过传送门,干活的战士加快了手中的动作,不是被命令驱使,而像是“被老娘从床上薅起来干活”,嘴上还在嘀咕,但身体已经开始行动了。

普利西拉用触手将德尔塔利拉到一旁:“有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德尔塔利:“啊?”

普利西拉:“算了。补给车队没事,但又得晚到了。一会你调点人去清理厄诺斯山口的碎石。”

德尔塔利:“遵命。”

普利西拉:“你还有什么需要吗?”

德尔塔利:“哦,还有就是卡拉许德。他是这片土地的强宣称者,他不久前出发去艾拉那了,但现在……”

普利西拉:“艾拉在哪?”

德尔塔利指向血牙的大墓地:“这个方向一直走,对您来说应该不远。”

普利西拉:“顺道啊,那刚好。”

说完,普利西拉就又传送走了,就像她来时那样,没有任何征兆。

半小时前,血池旁……

艾拉正想问莱拉那是什么,却注意到莱拉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寒冷,亦非恐惧,而是类似凡人被魔龙盯上后,从骨子里渗出的颤栗。

莱拉的眼睛死盯着北方,或者说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她的瞳孔放大了,大到几乎吞没了虹膜,但眼底没有任何焦距——她似乎在看什么,却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这一刻,艾拉感觉莱拉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的灵魂,她的勇气似乎在一瞬间都被某种东西吸走了。艾拉拍了拍莱拉的脸颊,拉高光翼的亮度在莱拉的双眼前晃了晃——毫无反应。

然后,艾拉看见了那东西。不是在天上,不是在远处——是在莱拉的眼睛里。

一条黑色的、细细的竖线,从莱拉的下眼睑缓缓向上延伸,像一根针刺穿了她的虹膜,将瞳孔一分为二。左右两只眼睛,完全对称,像是被什么人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

那不是寄生虫……或许是某种诅咒?

艾拉试着将其驱散,却找不到目标。艾拉的呼吸停了一瞬——那是个倒影!

她猛地抬头,顺着莱拉的视线望向北方——那里只有灰蓝色的天空。但她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寒意,那不是从外面吹来的,而是来自于她的灵魂,来自某种根植于所有生灵血脉深处的古老恐惧。

有个非常非常可怕的东西,在北边的某个非常非常远的地方,它的目光穿过了一切——山脉、森林、风墙——精准落到了莱拉身上。艾拉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的大脑已经替她做出了判断:不要看,不要打听,不要说出来,不要让它知道你看见了它。

此时,洛可也完成了观测,确认了那是个什么东西。

学者绕过莱拉的身体,郑重地对艾拉说道:“艾拉大人,也许这有些难以置信,但我堵上我作为学者的荣誉,我敢断言那是一堵横亘整个北境风墙,它正在向我们推进,这是各国都前所未见的气象灾难。”

艾拉:“它有多快?”

洛可:“我只能说,我感觉我来不及布置传送阵将我们全员精准传送回营地。”

艾拉:“那莱拉这又是……”

洛可:“我之前听卡拉许德讲过,莱拉偶尔会这样,应该很快就会恢复正常。这孩子身上背负着太多秘密。”

这时,奥布拉跑了过来问道:“艾拉大人,您看到了吗?北方的那个东西。”

艾拉:“那是一堵风墙。”

“这怎么可能!?”他转而又向洛可询问道:“老学者,那个东西究竟是?”

洛可摇了摇头:“我从没听说过类似的现象,哪怕是在神话里。”

奥布拉:“那莱拉她知道……她这是怎么了?”

没等洛可回答,莱拉突然仰天长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他身体绷直,倒地,随后一边挣扎,一边不停重复着斯图温语中指代“蛇”的词。她的面容扭曲,声音歇斯底里,双手在身体上不停地抓挠,像是在撕扯某种不存在的,缠绕着她身体的东西。

奥布拉立刻释放了一个驱魔的咒文:“邪魔,退下!”

这似乎无济于事,莱拉依旧在疯狂挣扎……

洛可念诵了一段解除诅咒的通用咒语,也没有任何效果。

艾拉蹲下,祝福莱拉的灵魂与心灵,让莱拉有更多力量对抗纠缠着她的邪物,但这反而让艾拉感受到一股恶寒,她感觉自己的祝福仿佛是被无边的冰冷黑暗吞噬了。

这一刻,一段尘封已久的,小时候练习飞行差点坠亡的记忆突兀地找上了艾拉,让她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她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捂着心脏不住地喘粗气,但这并非因为那段记忆,而是她意识到了刚才莱拉眼睛出现的,其实是某种只有莱拉能看见的东西的倒影——艾拉发现莱拉倒地后,“黑线”就从她的眼睛里消失了,但当莱拉因痛苦而抬头嘶嚎时,那个鬼魅般的东西又会重新出现在她眼底。

艾拉望向北方的天际:(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与此同时,西线远征军,毒瘴无光之地……

七罪使徒中代表暴虐的伊恩芙雷雅.奥德.克洛琳娜屹立于海德拉贡部落的大祭坛上,它下方是排成长队的,等待受审的俘虏,而她背后是一座不断流出绿色毒血的肉山——那是超巨型九头蛇许德拉贡的尸体。它被巨神海沿岸各国的渔民,水手视为移动天灾,即便它只是从海底路过,它的毒涎也足以让当地的海岸漂满死鱼。

这头巨兽的来源众说纷纭,甚至被纳入了多个不同的神话体系。各国海军都尝试过杀死这头巨兽,因为它不仅影响渔业,还会频繁地主动攻击海面上的船只。这令注重海上贸易的图恩卡亚,罗穆路斯和提拉娜蒂斯等航海大国无法忍受。

可无论他们派出多少战舰,这头150米高的怪物最后总能逃之夭夭,并给狩猎船队造成惨重损失;也不管他们派出了多么强大的战舰,给这头巨兽造成了多么严重的伤口,第二年的渔获季,它总是会再次出现,带来毒雾与死亡。

巨神海沿岸的各大港口城市为此不得不竖起大量的风暴元素塔,以求能在这头怪物袭击渔港时阻止毒雾蔓延到市区。

而这怪物的老巢更是终年被毒云遮盖,不见天日,那段海岸不断翻涌的绿色酸性潮汐甚至能让图恩卡亚的装甲战列舰有来无回。凡人来到此地,若无信仰或是特殊的炼金设备庇护,暴露的皮肤和肺泡只消片刻便会开始腐烂。

巢穴周围的土地更是寸草不生,在过去,这里被周围的部落当成了流放之地,直到168年前,海豹部落的神灵被血牙和狼獾部落联手杀死,残存的部落成员也被逼入此地。他们中的一小部分不知用什么方式活了下来,并开始崇拜那怪物,他们称其为“许德拉贡”,意为复仇之神。

而那怪物不知为何并未将幸存者视作食物,还给予了“赐福”——他们的腐烂的皮肤脱落后长出了耐腐蚀的鳞片,他们的脖子被拉长,口中长出了毒牙,舌头也分叉了,而他们生下的孩子不但继承了这些“赐福”,还能在海底和毒雾中自如呼吸。

又过了一代,它们在分类学上已经无法称之为人形生物了。狼獾部落和海獭部落接连被它们消灭,它们在征服的土地上播撒海德拉贡的伤口掉下的血肉传播“赐福”,让毒气遮蔽天日,让毒液腐蚀土地。

又过了一代,有些新生儿长出了尾巴,头颅也变为了九头蛇的样子,于是它们被尊奉为祭司与部落首领。它们称自己的部落为“海德拉贡”,意为“海洋的神明”。鲸歌氏族对此嗤之以鼻,但隔了一片大陆,双方根本没法开战。

海德拉贡会沿着海岸劫掠人口,食物和黄金,部分成员甚至还会跟随许德拉贡远渡重洋,劫掠异国海岸。若是被劫回的人无法适应“赐福”,就会被它们杀死,并献给许德拉贡。98年前,狐狸部落突发奇想,向熊部落,剑齿虎部落和狼部落购买了大量奴隶,试图和海德拉贡交易黄金,于是狐狸部落成为了历史名词。他们的尸骨足足让许德拉贡长高了3米,他们带来的奴隶扩充了海德拉贡的实力,让它们一路向北扩张到了熔炉堡跟前。

58年前,掌握了图恩卡亚三分之一海军的巴恩家族和罗穆路斯共和国以投资公国西海岸建设和赠送战舰为筹码,试图说服圣母让她派遣一些辉光骑士组成三国联军诛灭许德拉贡,被圣母婉拒,理由是毒雾会遮蔽热望之光。

这个借口无懈可击,因为早在那头怪物只有80米高时,明光会为了讨伐它就赔进去了小半支军队和一位圣人。最后明光会干脆直接不管了,正好留着它和占据了破碎平原的部落相互制衡,有毒的潮汐也能拱卫公国的西海岸。

阿尔茜确实是至善至美者,但她同时也是一个大国的领导人,老好人是坐不了这种位置的。她太清楚当时的罗穆路斯和巴恩家族在想什么了,不管公国的西海岸建设的有多好,如果没有足够的兵力守卫,那不过是给图恩卡亚的皇家海盗和罗穆路斯的私掠船队增加几条发财的航线。

至于那些战舰,阿尔茜觉得到时候送过来的船能拆出些坚固的木料就算这两家发善心了,更何况图恩卡亚大概率不会遵守协议,因为公国没法让它们因违约付出代价。

而留着那头怪物至少能少建造两座要塞,少布置3个军团用于防守海岸。每年遭到许德拉贡袭击的国家还得找公国净化被污染的土地和水域,是笔稳定的外汇收入,当地居民还得谢谢明光会。

但时过境迁,公国现在的人口,光是在明光会账册上的就已逼近3000万,是时候开拓新的土地安置人口,并进行大规模城建拉动经济增长了。当然,这个理由就算明光会的许多高层都对此心知肚明,也不能明说,毕竟批判图恩卡亚和罗穆路斯的殖民主义一直是《真理报》的“保留节目”。

于是,阿尔茜在作战计划里给许德拉贡判了死刑,并交由克洛琳娜执行。让她带上3000辉光骑士一起去,一是为了净化土地与海水,二是为了不让外界看出来,其实明光会能轻而易举地干掉那怪物。现在的公国,光是能单枪匹马干掉许德拉贡的人类就不下10位,派克洛琳娜去是因为她是使徒中最为暴虐的一位,由她率军征服的领土基本不需要留下多少部队维稳。

让她来处理这帮非人的怪物再合适不过了,这次阿尔茜甚至没提前给克洛琳娜打招呼,她的行动便已达成了阿尔茜想要的效果——十不存一。

眼下,大祭坛的下方有两堆肉山,左边那堆小的是海德拉贡原来的祭司阶层与武士阶层,许德拉贡的“赐福”让它们长出了毒牙,利爪和一条强壮的尾巴,还能喷吐毒液,毒气,周身也覆盖着坚固的鳞片。光是看到它们的样子,克洛琳娜就会怒火中烧,而她越是愤怒,她身上的圣银铠甲就越是灼热,就会散发出更加强烈的热望之光净化周围的环境。这份狂热也能在战场上炙烤教会的敌人,或是直接让被克洛琳娜认定为已无药可救的堕落者化为灰烬。

行刑时,她会先用左手捏住这些“蛇人”的头颅,这样就不用看到它们那扭曲的面容了,然后克洛琳娜便会将热量集中到左手的拳套上,再一次性注入到血肉之中,接着她便会将尸体扔到祭坛楼梯的左边,落地时只会剩下几块焦黑的骨头和一些碳化的鳞片。

但克洛琳娜会暂时宽恕怀孕的“蛇人”,这是公国于500年前确立的传统——婴儿生来便是圣洁无罪的,不管怀胎者犯下了什么罪孽,都要等到她分娩并用母乳喂养一次后再行刑。

但“蛇人”们已经无法理解这种理念了,在它们看来,那个穿着滚烫金属的人类轻而易举地杀死了它们信奉的神明。那些听她号令,由玉石制成的战士根本不怕庇护它们的毒雾,反抗只有死路一条,但走上祭坛仍有一线生机。

其实克洛琳娜是希望这些雌性蛇人能诞下正常的人类的婴儿的,哪怕血肉变异的程度能逆转都行。许德拉贡已经死透了,诅咒也该解除了。

而等待审判的战俘队伍里,那些抓来的奴隶大多还保持着人类的思维,他们是能理解克洛琳娜的判决标准的,若是他们说话时没有“嘶嘶”声,舌尖也没分叉,便不会有事。能提前知晓判决结果能让人轻松不少,就算最后也得被扔到右边的尸堆上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让他们背井离乡,受尽屈辱与折磨的这些该死的蛇人直接灰飞烟灭了,它们被处决时凄厉的惨叫听起来竟是如此悦耳。

而克洛琳娜处决人形战俘时则干净利落——直接用拇指捅进太阳穴,在一瞬间烧毁大脑,这死法不会有什么痛苦,还能留全尸。奴隶中的大部分都了解明光会的行事作风,知道这种情况自己死了会被有尊严地下葬,也算不错的结局了。

他们已经被诅咒折磨得没个人样了,亲朋好友大多被“蛇人”杀死或献祭,家乡也被烧毁了,能在死前看到这些“蛇人”完蛋简直是种享受,更何况还有机会活下来。明光会会划出一块偏僻的土地供他们居住,而那些怪物的骨灰说不定还会和发酵过的粪便混合在一起,制成肥料撒在教会分给他们的农田上,一想到这里,队伍中的不少奴隶甚至高兴的事哼起了家乡的小曲。

克洛琳娜:“你是哪里人?”

上前的奴隶:“哦,长官,我的家乡在……”

他回忆了下他的母语继续说道:“在由文图斯海岸上的一座美丽小渔村,那里……那里四时阳光明媚,每天出海都能满载而归。”

克洛琳娜转头面向站在自己左边,举着圣物泽莫尼西之烛仿制品的西路远征军参谋奥斯瓦尔德问道:“他是罗穆路斯人吗?”

奥斯瓦尔德微微点头,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是很平静的确认——他在由文图斯游学过三年,认得那种口音。

“是的,”他轻声说,“他是罗穆路斯人,他应该很久没使用过母语了。”

克洛琳娜:“去左边吧,那有黑面包和干净的水,每人限一份。”

奥斯瓦尔德用极其标准的由文图斯口音翻译了一遍,那人竟然感动的流出了泪水,在对克洛琳娜行了一个蹩脚的罗穆路斯贵族礼后,他便蹦跳着跑到祭坛左侧的高地上领取食物了。

克洛琳娜:“下一个。”

奥斯瓦尔德用海德拉贡语翻译道:“下一个!”

上来的看面相和发色也是由文图斯人,但他的眼神里带着股释然。

奴隶展示了下自己分叉的舌尖用教区通用语说道:“嘶,大人,能不能……”

克洛琳娜:“你有遗言带给家人吗?”

奴隶:“嘶,不是,额……他们都死了。我就是再……再听听家乡的,话。”

克洛琳娜:“我准许。”

奥斯瓦尔德闭上眼,用由文图斯方言念了一首在当地的短诗。那是他三十年前在由文图斯游学时,从热恋中的青年男女那学到的——讲述了一位妻子在灯塔下等丈夫出海归来。诗很短,念到最后一行时,那个舌尖分叉的奴隶踮起了脚尖,张开了双臂,像在拥抱家乡夏天温暖的海风。

克洛琳娜在他梦醒之前送他去和家人团聚了。

克洛琳娜:“下一个。”

一条格外丑陋的“蛇人”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想用舌头舔舐克洛琳娜的足具,祈求怜悯。克洛琳娜本想一脚踩碎它的头颅,但她突然感受到了什么,于是转身看了眼背后,结果地上的蛇人却趁此机会弹起上半身偷袭克洛琳娜。

这一举动让克洛琳娜内心立刻翻涌起了滔天的怒火,她的铠甲释放出了比破晓更加耀眼的光辉,直接将台阶上的战俘烧成了焦炭,试图偷袭她的“蛇人”瞬间灰飞烟灭,下方队伍中的所有“蛇人”和那些离祭坛近的,还有人形的战俘直接被灼瞎了双眼。

“蛇人”们掀起了暴动,开始攻击队伍两侧的负责看守的辉光骑士,但它们的双眼在直视了烈阳般的热望之光后失去了大部分的视力,暴动几乎是在顷刻间就被镇压了。

克洛琳娜缓缓转身,祭坛周围的空气被她盔甲上所散发的热量扭曲,祭坛后的肉山像是进了烤箱一样,表层的鳞片,皮肉逐渐皲裂剥离,断口处流出的毒血被直接汽化。百米范围的内的空气变得灼热,但呼吸起来却比之前更加顺畅。

而当克洛琳娜将身体转到祭坛正面时,祭坛上刻画着亵渎场景的颜料被尽数抹除,台阶上残留的血迹被净化,祭坛的火盆还燃起了银色的圣焰。

队伍中的“蛇人”几乎被斩杀殆尽,它们的残肢断臂在灼热中痉挛扭动。唯一残存的抵抗是俘虏中最为强大的“蛇人”武士,它的双手和尾巴各抓握着一个奴隶当肉盾。它喷吐着毒息,口中流出的毒液和眼角流出的毒血随着它头颅的晃动四处泼洒,腐蚀掉了他手握着的两名奴隶的残破衣物和为数不多的头发,被它的尾巴缠住脖子的那名奴隶,眼看就要断气了。

克洛琳娜左手握拳,拇指指节朝上,食指微微发光,指向这个“蛇人”,对它发出一声神圣的呵斥:“面对我!不为光明所容的祟物!”

“蛇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身体被银色的火焰包裹,定格,头颅被宏愿之力强行拧着,转向克洛琳娜。它的眼球被迫直面炽烈的光明,就像是烈日下的露珠般逐渐蒸发,它的五官和脖子两侧延伸出的,与眼镜蛇类似的皮膜逐渐扭曲,流出体外的毒血也在瞬间被蒸干。

“劫掠,屠杀,纵火,投毒,背叛,复叛,凌虐,施暴……”

细数它的罪恶后,克洛琳娜左手做了个激发的动作,那怪物扭曲的头颅连同被诅咒拉长到一米的脖子瞬间土崩瓦解,炸成了一堆细小焦黑的碎肉。剩下的,算上尾尖足仍有五米长的身躯瞬间绷直,又在地上扭了几下后便不动了。

周围的骑士们眼疾手快,接住了三名被劫持的战俘,扑灭了他们身上的圣焰。

奥斯瓦尔德:“克洛琳娜大人,请您息怒,圣烛快被烧化了。”

这时,克洛琳娜的气也消了不少,她念诵了几段和宽恕有关的经文,压制了自己的怒意,回收了周围空气中的宏愿之力。祭坛下方已经没有活着的“蛇人”了,许多人形俘虏在地上捂着面部痛苦地挣扎。

祭坛左边的肉山变得更小更黑了,冒出了更多白烟,右侧的那堆被“仁慈的奥辛”用耀光护盾庇护,并没有烧焦。奥辛并没有用耀光护盾去抵挡克洛琳娜散发的热望之光——那样无异于用透明的玻璃阻挡阳光。他凭借精湛的技巧,辅以坚定的意志,借用了几乎所有照射到奴隶尸堆上的热量,将它们消耗,并转化为了护盾。

眼下他正欲解除护盾,回收其中的宏愿之力,但克洛琳娜突然感知到一股自北方而来强大的风元素之力向着祭坛的位置压了过来,于是她夺过了护盾的控制权,将刚才回收的宏愿之力注入其中,将其扩大并罩住祭坛附近的区域。

克洛琳娜:“集合!”

护盾外的毒气被风墙推向嚎哭山脉,被毒云遮蔽的阳光时隔百年再次撒向这片被诅咒的疮痍之地,原先依赖毒气生长的真菌,菌落集群和大片扭曲畸变的苔藓在阳光下纷纷枯萎凋敝。被毒气腐蚀的松软多孔的石子在护盾上撞个粉碎,被大风带起的毒质淤泥和毒水在接触护盾的瞬间被净化。

克洛琳娜:“瓦德,这是怎么回事?这股狂风是从哪来的?”

奥斯瓦尔德将背上的书匣卸下来,手指在一排书脊上快速划过:北境诸神、诸国气象异闻录、北境地理纪要……

再次感受到阳光的温暖后,不少在地上挣扎的奴隶都强撑着身体,抬头望向天空,努力睁开流血的眼睛,寻找着太阳的位置。

克洛琳娜发现风速比自己预计的慢,于是她腾出了一只手,引导了一个大范围的治疗术式,下方的骑士们也纷纷跟进,将自身的宏愿之力融入术式,奥斯瓦尔德也将圣烛的力量注入其中……

风暴已去,明光流散,活下来的战俘们的眼睛全都被治好了,少数连身上的诅咒都被驱散了。再次见到太阳的他们跪倒在地上,泪流满面,向着太阳所在的位置叩首,口中念诵着赞美太阳或是他们信奉的神明的祝词。很快,人群中感激阿尔茜的声音成为主流,少数聪明人还开始向着祭坛上的克洛琳娜顶礼膜拜,赞颂圣母的仁慈。

克洛琳娜的脸上闪过一丝混杂着欣慰与不悦的复杂表情,又立刻恢复了平时的死板严肃的面孔。现在,不仅仅是俘虏,连底下的不少骑士都将目光聚集在了她身上。

奥辛半跪在祭坛台阶左侧的墨绿色的石砖上,他左掌心贴着烧伤最轻的战俘尸体的额头,一层淡绿色的光从他指尖渗出,像藤蔓一样攀上尸体面部焦黑的皮肤,而后,烧伤逐渐愈合,像是甘露浸润龟裂的土地。他在心中默念经文,将护盾内残存的宏愿之力汇聚于右手,并注入这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中。在一阵耀眼,温和如春风的光芒闪烁之后,战俘的面部恢复如初,心脏再次开始跳动。

奥辛轻轻将她托举,让克洛琳娜能看见战俘脱落的鳞片下新生的、白净如婴儿的皮肤。他脸上没有邀功,只有“事情本该如此”的欣慰。

“克洛琳娜大人,”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诅咒解除了,他们全都有救。”

几只被狂风卷来的小鸟,也在光辉中复活,它们本能地飞到奥辛身上长出的枝叶中寻求庇护。

见状,克洛琳娜微微点头,右手做了个挥舞,播撒的动作。战俘们不明所以,他们身边的骑士们先欢呼了起来——克洛琳娜宽恕了他们。祭坛下方瞬间变为了欢乐的海洋,骑士和被解放的奴隶彼此相拥,手拉着手载歌载舞,庆祝新生。

克洛琳娜:“有头绪吗?”

奥斯瓦尔德卷起正在阅读的,由第零教廷提供的关于永冬之土的绝密报告:“大人……我想,唯一的可能性是,冰霜巨神努顿苏醒了。”

克洛琳娜:“不可能。”

这话并非出于傲慢,而是对第零教廷的绝对信任。

“那……”奥斯瓦尔德将报告夹到他的日记中,倾身说道:“恕我无能大人,此事我毫无头绪。”

克洛琳娜:“罢了。依你看,这堵风墙会将毒气带过嚎哭山脉,污染水源或是影响公国秋收吗?”

奥斯瓦尔德:“绝无可能,风速不够。而且就算毒云能飘到道香格里拉要塞群,也会立刻被净化。”

克洛琳娜:“好,那……”

这时,奥辛从祭坛下方跑了上来,被他复活的那几只小鸟停驻在从他头盔中伸出的树枝上,齐声歌唱着欢快的乐曲,他那长着坚韧树皮的左臂上还站着一只被他治愈的渔鹰。

奥辛:“克洛琳娜大人,这只渔鹰愿与我们分享它在天空中的视野,它还知道几处上好的钓鱼点。”

克洛琳娜:“嗯。你还有什么事?”

奥辛:“我想我们应该举办宴会庆祝一下,说不定能让更多人信仰伊塔法拉。”

克洛琳娜将自己的签名递给他:“我准许。我们没有多少种的食物,你去找几位士官长,带领一队骑士去收集黄金和驻守嚎哭山脉支脉的血牙部族成员交易肉食和腌菜,他们现在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剿灭了血牙部落主力。如果他们胆敢……”

克洛琳娜想了想改口道:“他们不乐意就撤退吧,带点浆果和鱼回来就行,如果这个时节还有的话。”

在以仁慈著称的护教军中,奥辛还被冠以了“仁慈”的绰号,让这样一位独特的德鲁伊骑士在西路远征军中担任后勤总长,摆明了就是阿尔茜在提醒了克洛琳娜,不要把事情做得太过。此外,恢复毒瘴无光之地的土壤和生态也需要这位长者的智慧与知识。

奥辛:“哦,大人,您放心好了,他们比我们更痛恨许德拉贡。不会大动刀兵的,说不定他们还会拉着我们喝酒呢。”

克洛琳娜:“好,你知道该怎么做。”

“克洛琳娜大人!克洛琳娜大人!”一位医术精湛,精通草药学的女骑士气喘吁吁地从祭坛后方爬上来说道:“有个蛇人战俘要分娩了,但是她的情况很糟糕,您可不可以……”

克洛琳娜:“奥辛,你去吧。瓦德,这里交给你。”

奥辛:“愿自然和伊塔法拉保佑她和她的孩子。”

奥斯瓦尔德:“遵命。”

克洛琳娜那女骑士的指引下抱着她飞到了那名战俘身旁,除它以外的其它蛇人战俘,包括它们腹中的孩子都死在了克洛琳娜方才的怒火中。而眼前的这个战俘情况也相当糟糕,全身重度烧伤,手指和尾巴被热量扭曲成了“枯枝”,仅有一只流着绿血的眼睛还能勉强看见东西。

骑士们束手无策,因为热望之光无法治疗它,只能上点烧伤药和止血药。

克洛琳娜:(按理来说早该死了,是什么在支撑着你?)

克洛琳娜望向它仅存的一只眼睛找到了答案——是她灵魂中残存的母性与仁爱,她是一位伟大的母亲。

克洛琳娜叹了口气,做了个短暂的祈祷,然后凝聚热望之光形成一把光剑,切开了“蛇人”隆起的腹部——没有蛋壳!子宫里的,是个人类婴儿!

克洛琳娜用念力定住“蛇人”的身体,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将胎儿取了出来。“蛇人”吐了一大口血,艰难地举起双臂,想要拥抱喂养它的孩子。

克洛琳娜剥开羊膜,剪短脐带后,婴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但声音很微弱,这是个早产儿,而且她嘴里有毒牙,舌头也是分叉的,还长着一小截尾巴。但她身上没有任何鳞片,这个理由足以让克洛琳娜说服自己宽恕这个孩子了。

她加热护手,捧着胎儿靠近“蛇人”母亲的脸,它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闻了一缕她的气味,随后死去了。

这时,那位女骑士扯下自己的披风说道:“大人,我来照顾她吧。”

克洛琳娜:“不必,我来养育她。”

说完,克洛琳娜从一旁的战地医院总长腰间扯下一条医用棉纱擦干净婴儿的身体,然后用自己的备用斗篷包裹住了婴儿,并在襁褓中设立了一个微型神恩结界。

接着,克洛琳娜脱下了自己的胸甲交给战地医院总长,又解开外衣和内衣,直接用自己的母乳哺育婴儿。

这一幕实在是过于震撼,以至于周围看傻了的男性骑士都没有转身,直到他们脸上挨了女同志的巴掌。

在场的女骑士:

“变态,流氓,回去都给我写检讨!”

“竟敢非礼克洛琳娜大人,沃该夸赞你们的勇气吗?”

“你们也不许看,都给我蹲下!”

克洛琳娜:“罢了,我命令你们忘记此事……呲……”

在场的女骑士:

“怎么了,克洛琳娜大人?”

“克洛琳娜大人,您没事吧?”

克洛琳娜:“没事,这小崽子用牙齿咬我。”

现场最年轻的女骑士半开玩笑道:“没想到能和贝瑟吕克那种怪物较量的克洛琳娜大人竟然会被一个婴儿伤到啊。”

这话几乎让周围所有的骑士都“石化”了,显然,这位连半个世纪都没活够丫头片子是第一次见到暴虐使徒伊恩芙蕾雅.奥德.克洛琳娜。

不过,现在的克洛琳娜心情出奇的好,不但没有斥责那位女骑士的轻慢,反而是极其罕见地露出了笑容说道:“也好,她吸得很用力,她一定能平安长大,长成一个健康的孩子。”

在场的女骑士:

“克洛琳娜大人,笑了?”

“圣母在上啊。”

听了这话,周围的男性骑士都忍不住想要转头看看克洛琳娜的笑容,结局自然是又挨了巴掌。

克洛琳娜:“都解散吧,那边的俘虏也不用蹲着了,他们现在的身份是被解放的平民。”

“说起来,克洛琳娜大人还真是熟练啊。”

克洛琳娜:“我当过母亲啊,还不止一次。”

此时此刻,东线,血池……

众人对莱拉的状况束手无策。瘫坐在莱拉身旁的艾拉,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在微微发抖。不管她举行何种驱魔仪式,念诵哪段经文,施加多少祝福——一切都像是投入无底沼泽的小石块,没有涟漪,没有回声。

莱拉周围的骑士和教士已经换了三批了,每一批都带着新的方法和思路,带着最虔诚的祈愿和更坚定的信念而来,然后承受着愈加深重的绝望而去。

诅咒从莱拉的脚爪开始。那不是普通的溃烂——而是一种干枯的、没有血液渗出的纯黑腐败,像是有人把“死亡”这个概念直接刻进了她的血肉。它沿着小腿向上攀爬,不是扩散,而是缓慢蠕动,像一条无形的蛇,一圈一圈地缠紧、勒入、吞噬。眼下,那不祥的黑色已经漫过了她的膝盖,正缓缓地向大腿根推进。

有位年轻的教士甚至都不敢直视这可怕的灾厄,更不敢看莱拉诡异的身形。她的双脚并拢绷直,无法动弹,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到了一起,双手被四名禁卫控制,防止她挣扎时扯烂自己的血肉。最开始莱拉还能发出惨叫,那声音里只有纯粹的恐惧。但现在已经叫不出来了——她的嘴张到了极限,下巴几乎脱臼,喉咙里只能挤出一声声干枯的、像枯枝折断的嘶鸣。每一次嘶鸣,按住她的禁卫都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又像断了线一样瘫软下去。

被艾拉带到血池边的卡拉许德已经哭得不成人样了。他一会仰头对着天空吼出某个神祇的名字虔诚祈求,一会又扑到某个骑士脚边,用血牙语和蹩脚的教区通用语混着喊:“求求你们……救救她……我不当国王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像一块石头在锉刀上磨。

这让本就心烦意乱的加洛什怒火中烧,她现在正一边装睡,一边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但低烧带来的昏沉感和卡拉许德的聒噪严重干扰了她的思维。她瞥了眼莱拉扭曲的身体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显然,穆萨桑达昆恩逾越生死的行径触怒了伊格,现在是伊格亲自来找莱拉了。血神怎会如此愚蠢,如此不自量力?难道之前的种种都是巧合?难道它又看上了别的信徒,打算抛弃莱拉?

早上莱拉从冥界拉“人”的时候,加洛什就担心过这可能会触怒伊格,但仪式都结束了也没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她还以为是血神和死神挺“熟”的,或是血神用了某种方法瞒天过海。结果却是伊格的怒意还未到达,想到这里直接给加洛什气得头痛。

穆拉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这事完全是他的主意,难道他打算甩锅给自己?伊格这事如果自己继续隐瞒又会造成什么后果呢?自己的赏金又该怎么保住呢?史葛伦特那家伙又该怎么应付呢?

卡拉许德现在的声音混着浓重的口音和哭腔,连洛可都只能听个大概。骑士们面面相觑,只能一遍一遍地拍他的肩膀,用蹩脚的血牙语说“没事的”“会好的”——那些词他自己都不信。

一位脾气暴躁的中年教士终于忍不下去了。他停下口中的祷文,对着卡拉许德耐着性子——或者说,是把最后一点耐心挤出来说道:“安静点吧,国王。我们需要集中精神。”

卡拉许德猛地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踉跄着冲到教士面前:“你有办法了?!”

教士被他近在咫尺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教士一脸嫌恶,转而向过来解围的洛可问道:“他刚才说啥?”

洛可无奈地说道:“他问你有什么办法。”

暴躁的教士:“办法,办法!老子办给你看!”

说完,教士停止了祷告,径直跑到莱拉身边说道:“艾拉大人,让我试试吧!”

艾拉:“好,但……”

不等艾拉说完,他便冲到莱拉身边,单膝跪下,用袖子裹住右手,五指攥住莱拉小腿上的一片黑色腐烂——他想把它扯掉,像拔掉一根毒刺那样。可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那不详的黑色时,他心中的怒火,愤懑和勇气都在一瞬间消逝了,就像是在刺骨的寒风中熄灭的摇曳烛火。

“啊——!”教士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毒蛇咬住的惊叫,然后整个人瘫倒在地。他捂着那只触碰了黑暗的手,弓着身子,发出低沉的、连续的哀嚎。

奥布拉:“太鲁莽了!简直毫无纪律!”

奥布拉停下手中的驱邪仪式,大步走过来。他蹲下,想拉出教士的手查看情况,但教士把双手死死夹在大腿之间,身子蜷成一团,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或者说,痛苦已经过去了,留下的是纯粹的、空洞的恐惧。眼泪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嘴唇在翕动,反复念叨着:“阿尔茜……阿尔茜……”

艾拉的声音颤抖着:“这……怎么会……”

奥布拉:“艾拉大人,我来照顾他吧。您别动。”

艾拉:“好吧,但千万小心,这诅咒太强大了。”

奥布拉招来一位强壮的骑士,两个人合力才把教士的手从腿间拽出来。教士突然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挣扎起来,发出不像人声的尖叫。卡拉许德从旁边扑过来,用身体压住教士不断踢打的双腿,这才勉强把人按住。

奥布拉拉出教士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末端指节,已经变成了黑色。

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洛可脱口而出:“这诅咒还会传染?!”

卡拉许德在一旁傻愣愣地说:“啊?他怎么也冻伤了?”

这句话像一盏寒夜中的一盏油灯,把洛可的脑子点亮了。他蹲下身,凑近那黑色的指尖,闻了闻——那是一股腐败、冰冷,混合着血脓的气味。他又用指背碰了碰教士的手背——冰冷的不像活人。

“这好像……只是普通的重度冻伤。”洛可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不确定。

奥布拉松了一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那得截肢。您有带麻药吗?”

洛可用法杖敲了一下教士的额头,释放了个催眠术。教士瞬间安静了,连呼吸都变得平稳。

“这能持续多久?”奥布拉问。

洛可正欲开口,可刚睡下的教士却突然眉头紧锁,面容再次变得扭曲,洛可还以为是自己的魔法失效了。然而教士并没有睁眼,他的嘴唇开始翕动,挤出那个所有人现在都最不想听到的词。

“蛇……蛇……”

显然,他这又是被噩梦缠上了。

奥布拉:“看来得速战速决了,您能做手术吗?”

洛可:“不行啊,我一紧张手就抖,得交给你们了。”

艾拉:“那个,如果他的指骨没有坏死就留着吧,我应该能治好他。但是我也不会手术。”

奥布拉:“好吧,那我来吧。”

奥布拉从地上起身,开始在教士和骑士中物色有外科经验的人。

卡拉许德:“大贤者,这位祭祀又是怎么了?”

洛可笑着对卡拉许德说道:“我们在给他治疗,会有点难受。我需要你去那边睡个午觉,你也会做噩梦,梦醒了,他就没事了,这是治疗的一部分。”

卡拉许德挠了挠头,他从未听闻过这种治理方式,但出于对洛可的信任,他便答应了下来:“哈,我才不怕什么噩梦呢,我这就去睡觉!”

卡拉许德转身走向洛可指定的午睡地点,但没走几步就停下了脚步说道:“但是,莱拉她……”

洛可趁着卡拉许德还没转过身来,对他释放了一个强效催眠术。命中后卡拉许德的身体转了两圈,仰天躺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洛可:(终于清静了。)

另一边,鲁诺茜佳娜和几名年长的教士捣鼓出了新的净化方法。他们从几本被阿尔茜亲自祝福过的便携版《圣典》中撕下了几页与净化和驱邪有关的经文,用圣油一层一层地粘在一起,做成了一条简陋的、带着神圣墨香和时光韵律的绷带。

“艾拉大人,”鲁诺茜佳娜捧着那条“绷带”,声音很轻,“让我试试吧。”

艾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说道:“注意安全。”

鲁诺茜佳娜倾身敬礼,然后在莱拉身旁跪下,将纸页缠绕到诅咒最开始爆发的位置,随后双手合十,开始虔诚祷告。

金色的光辉从经文里透射出来,纸张的边缘开始燃烧——不是被烧毁,而是燃起了银白色的纯净圣焰。那火焰不热,甚至带着一丝凉意,它照亮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脸,重新点亮了他们眼中的光。压制住莱拉的那四名禁卫也感到莱拉挣扎的力度变小了,症状似乎在缓解。

然后,那光,灭了。

不是慢慢熄灭,是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金色的光辉在瞬间消逝,银白色的圣焰变成了墨一样的黑色,将古老的纸页焚烧殆尽——连灰烬都没有留下。这个过程也只持续了片刻,期间在场的众人都能明显感受到空气温度在迅速下降。

洛可打了个喷嚏,正想说什么,却看到艾拉从地上起身——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她戴上护目镜,眼神变得坚定。

“艾拉大人?”

“您的决定是?”

“您有办法了?”

周围的骑士和教士们纷纷抬头,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艾拉没有回答他们的疑问:“我亲自去趟圣母城。莱拉就拜托大家了。”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莱拉,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她背后的光翼开始发光——不是平常那种柔和的、珍珠般的光晕,而是一种锐利的、凝聚到极致的、像手术刀一样的白光。她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嘴角在微微抽搐,像是在承受某种撕裂的痛楚。

她将自己的两条光翼各自切下一小部分,拉长后一段缠绕在莱拉的腰上形成一个逐恶结界,另一段缠在了洛可的脖子上。

然后,仿若满含恶意的嘲弄,莱拉腰间的黑色腐败,像蛇一样抬起了“头”。诅咒爬上了莱拉的腰,它的前端分叉成两瓣,轻轻咬断了光翼,把那银白色的光带连根吞没,之后又瞬间恢复原状,仿佛那结界不曾存在过。腐败的进程大幅加速,莱拉已经没有时间等待艾拉从圣母城回来了。

艾拉的光翼在那一瞬间黯淡了下去,她感觉自己的力量被抽走了。她的脸色白得像纸,护目镜后面的眼睛里,那刚刚燃起来的决心,像被踩灭的炭火,只剩下冰冷的灰。她看着莱拉腰间那重新蔓延开的、更加猖獗的黑色,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艾拉大人!”

旁边的禁卫连忙扶住艾拉。她的腿在发软,像是一连好几天都没吃饭,连站都站不稳了。

而莱拉腰间的诅咒,像是被喂饱了一样,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上攀爬。按住莱拉的那四名禁卫发现莱拉的身体在反曲,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骨节在咔咔作响。他们拼尽全力试图逆转这一进程,但那种力量不是他们能对抗的,这不是较劲,而是在和某种不可违逆地秩序对抗。

那黑色的诅咒眨眼间已爬到了莱拉的小腹,她的脸被拉长,下巴脱臼似的张着,舌头从嘴角伸了出来,像吊死鬼一样。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声低沉、断续的悲鸣,那并非惨叫,而是出于生物本能的哀嚎。

奥布拉终于爆发了。

他收起手术器械,大步走向那些在血池边忙碌的复生战士——那些莱拉“请来的守卫”。它们正在机械地砍树、搬石、推平土丘,对莱拉的痛苦毫无反应。

“昆恩!”奥布拉对着它们吼道,“你到底还管不管莱拉?!”

然而,它们没有任何反应,依旧自顾自地铲平血池周围的指示物,被奥布拉挡住去路后也只是绕开,就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奥术傀儡那样。

快要气晕的奥布拉直接拔剑击碎了一个复生战士:“出来见我!恶魔!”

他的吼声在血池上方回荡,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狮王。他的敌对举动让其余的复生战士进入了战斗状态,但下一秒,这些缠绕着血管的骸骨又立刻收起了武器,仿佛被下了什么指令。

鲁丹化作一阵血光移动到离奥布拉最近的土丘上,将自己的法杖指向血池。奥布拉喘了几口粗气,收了剑,以最快的速度跑到血池边。

血冰在解冻,他脚边的冰面开始融化,血水翻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下面浮上来。

是斯凯赫——血牙的第一任酋长,穆萨桑达昆恩最疼爱的勇士。它从血池中缓缓升起,脊骨一节一节浮出水面,直到它空洞的眼眶对上了奥布拉快要喷出圣焰的双眼。

斯凯赫的眼眶中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超越时间的古老平静。

奥布拉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让你的主子,来面对我。”

奥布拉说完,一些血水开始沿着斯凯赫的脊骨往上爬,并在他的肋骨和下颚处凝结,然后像是藤蔓一样攀附其上,逐渐形成了隔膜、肌肉、声带和肺。那是一个空洞的、没有皮肤的人形,但它的胸腔随着心跳一起一伏,好像真的在呼吸。

萨桑达昆恩借用斯凯赫地声音说道:“智慧而古老的强大战士啊,我依你的请求接纳你的觐见。我无比珍视嗜血孤狼,就像……”

奥布拉:“少给我来这套!你就说你能不能现在就治好莱拉!不然你就连这滩臭水一起给我滚蛋!”

“斯凯赫”:“稍安毋躁,黑角的使徒将带来救赎。”

血神说完,斯凯赫的左手像机器一样直直上抬,指向天空中那颗缓缓坠落,散发着金色光辉的陨石……

另一边,艾拉取下了护目镜……

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滑落,滴在脚下的血渍上。那血渍竟像被清水洗涤过一样,无声地消散了。艾拉倚靠在身旁的禁卫身上,任由泪水流过她的脸颊。每一滴晶莹的泪水,都映着她此刻的脸——焦虑、懊恼、悔恨、悲伤,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搅成了一团。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为何我会如此傲慢?如果我一开始就去圣母城……)

她的嘴唇微动,念出了女神暨圣母的名字:“阿尔茜……”

这是一个孩子在最害怕的时候,喊出了她最信任的人的名字。

虔诚的祈愿带着艾拉绝望的呼喊越过巍峨的嚎哭山脉。它飞过了香格里拉盆地——公国的中央禁军正陪着地区主教取样冰川融水。它翻过了雄伟壮丽的圣伊恩芙蕾雅山系,穿过萝维拉翻涌着金色麦浪的富饶田野。它路过阿尔梅里修道院——公国第一军团的驻地——围墙上的哨卫只觉得有一阵温暖的风拂过面颊。它沿着安海姆水渠一路向南,爬上了圣百合宫的厚重城墙,穿过了刻画着阿尔茜圣像的巨型落地窗,最终飞入了正在主宴会厅与各国外交官宴饮的圣母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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