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有睡。
罗兰送了我一些魔法绷带,他的职位是圣骑士,可以对任意物品附魔并将其转化为相应的魔道具。他已经在绷带上附上了力量魔法,在处理伤口时就可以发生效力,真希望自己不会有机会用到它。
除此之外,罗兰还送了我一把匕首,刀刃锋利异常,好像与他的剑是同一种材质,和纱布一样已经被附魔过了。罗兰说可以用来防身,因为今后我们二人迟早要分开,外面比想象中的危险,或许自己没有机会再帮我找回父亲兑现承诺了。
而作为这方面的补偿,他会在休息的几天里教导我一些简易的防身术,希望这些可以帮助我免受不必要的痛苦。
疗伤的时间貌似比以往的时间流逝的都快,罗兰每天都在东奔西跑的准备着,他的身体恢复迅速,很快便到了能轻松战斗的程度。而我就在旅馆中做着后勤,一切看上去之前没有什么区别。
但我能感受到,当我和他再把一切事情坦白之后,他身上的骑士气息少了许多,并不是说这样不好。实际上,我感觉这两天我们二人之间的交流变得更加真实,或者说不再是局限于表面的闲谈,而是有了更深层次的共同点了。
但我同样觉得从他的身上少了一些东西,一些原本相当重要的东西。
我依旧不算了解他,对于寻找<神巫>这件事,我也并不是很愿意,甚至可以说是反对的。可无论怎么想,我也没有理由阻止他结自己的事情。
他的背影变了,起码在我的眼中,那银白的盔甲不再像昔日一样闪光,黯淡的像普通的黑铁。
我无法改变任何事,时间残忍的流动,那一天终于到了。
“那么,我就准备出发了。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出远门了吧,你就好好待在旅馆里,不要………”
“我要和你一起!”
骑士还未将话说完,我便先声夺人,死死抓住对方的手不放。
那个背影在我的眼中逐渐消逝暗淡,我有预感,如果这次就这么放他走的话,他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你…………”
我用尽浑身力气攥住对方的手,仅凭骑士的力气完全可以轻松将我甩开,不过他并没有这么做。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像是被我薅住了。
银白的目光与我对视,我丝毫不让瞪了回去,那双闪着银光的眼眸是唯一剩下的与我们当初相遇时还保持不变的东西。
对峙持续了数分钟。
最后是罗兰放弃了抵抗,他从原本的一张苦瓜脸里挤出几丝笑容,淡淡的说道。
“即便是现在依然得面对同样的选择呀……”
“我要跟着你,这次我们一起出门。”
“好好好,我同意,不过……”
他瞬间抽开双手,随后又换了一个舒服的手势握起我的手,五指相互缠绕,紧紧相扣,但又不会勒的很痛。
“在外面的时候,你要牢牢握住我的手,知道吗?”
牵住的双手十分牢固,想必怎么甩也不会甩开。
就像曾经失去某物又骤然失而复得的双手,紧紧的握住对方,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开。
“好!我一定不会放手的!”
这是我半年来第一次踏出旅馆,同时也是最后一次。而我们的目标,是地狱之外的地狱。
★
今日的<贫民区>显的格外“热闹”,街头巷尾的角落里充满了低语声,大概是饿鬼吧,不过却看不到他们的身影。那群家伙只会躲在阴影里暗中观察别人。
“再往前走就是饿鬼们的地盘了,这里是<贫民区>的边界,只要穿过这里就能到废墟了。”
握住罗兰的手抓的更紧了一些。
“那群家伙不会突然扑过来吧?”
“不会,饿鬼们没有没那么大胆,他们全都相当谨慎,不会去攻击一眼看上去就打不过的人。”
道理是这样,不过周围饿鬼们的悄悄话依旧令人毛骨悚然。
我们选择一开始先走大路,到后面再绕进小巷里。虽然大路上容易被人注意到,不过只要能保证实力就大概率不会受到攻击,可以省去在小巷中会遇到的诸多麻烦,而且还能少赶相当长的一段路。
只要能无视那宛如渗人小虫子一般的窃窃私语,从大路走绝对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话说你还在意当初看到的那幅画面吗…………吃人的饿鬼。”
“不,说实话这么长时间过去,我也差不多知道<贫民区>是个什么地方了,而且那段时间在噩梦中天天梦到那个场景。”
天天见到同一个场面,即便是血淋淋的食人现场,也让我感到无力恐惧。
“更何况…………”
我看见左手旁小巷里一个匍匐在那里的身影,那个饿鬼的技艺生疏,没有把自己藏好,还露出半个屁股在阴影外面。在我发现他的时候慌忙退进了黑暗中。
“这群家伙也不过是一群可怜的普通人罢了,无论看起来再肮脏可怕,也还是随时都会死掉,根本算不上鬼。”
“说的也是。”
漆黑的砖房遮天蔽日,我怎么也想不出凭这些瘦弱的饿鬼是怎么造出这如此魁梧的建筑的。那些高耸入云的灰色高楼虽然高,但看起来随时都会塌方,怎么都不像可以住人的样子。把闪烁天空赐予的唯一光芒牢牢遮住,就是这些意义不明建筑的唯一价值。
“真黑呀……”
我和罗兰已经走了将近半个钟头,其间从未将手放开过,罗兰一直将手放在他的佩剑上,那双眼神出奇的凛冽,他扫视着两旁的巷子,紧绷的神经没有放松过,握着我的手也变得越来越紧。
不过好在那群饿鬼终究没胆子上前袭击,直到我和罗兰准备拐进街边最后一条小巷里,那群饿鬼也还是在嘤嘤低语,没有任何动作。直到这时身旁的白银骑士才终于有了些骑士的从容。他偷偷呼出一口气,随后才发现自己都快将我的手掐变形了。
虽然我也没有喊疼就是了,不过他一直在身旁红着脸道歉也确实让人有些烦。
“话说废墟到底长什么样子呢?罗兰?”
那家伙估计以为惹我生气了,竟然开始稍稍和我拉开距离。我几步走到他身边,又一把拽起他的手。
“啊…你说废墟呀?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只不过是比<贫民区>更安静一些,东西也更少。如果真要说的话,那个地方其实更像是垃圾场,虽然就这点来讲<贫民区>差不多也一样就是了。”
“起码废墟的天空不会被像这样遮住,对吧?”
我抬头望向四周,只能看到攀向四周的高墙,还有挂在上面的破布与缆线。
“确实,废墟里以人为存在的痕迹已经基本上消失了,风景也更贴近自然。”
“应该会比这里好看许多吧,我以前只听爸爸讲过,实际上一次也没去过废墟。”
“那么危险的地方,当然不是你这种人能去的啦。话说我当初为什么要让你跟我来呀…………”
“比<贫民区﹥还危险吗?”
“比那要危险多了。”
“是吗?…………但即便如此,那里的风景也确实很美,对吧?人看见美景就会开心,变得开心办事就会更有精神。这么说来,危险不是反而更容易被解决吗?”
“哪是像你说的那样……不过我们现在的情况确实应该把心放的开一点。”
我再次握紧了牵住的手,罗兰并没有变得更轻松,他前进的步伐变得更沉重了一些。
“再往前走大概十分钟,就该进入废墟地界了。到那时候会变得危险的多,面临的状况也会完全不一样。我可能没有办法全身心守护你…………”
“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我的尖叫声打断。
“发生什么了!?”
他几乎是一瞬间便把剑拔了出来,白银剑锋警惕的指向四周,在确认没有敌袭后,他又转头看向了我。
我指着前面角落中坐在地上的人影,苍蝇环绕在他身边飞舞,嗡嗡的声音打破耳中的寂静。
“什么嘛?只是一具尸体而已,别大惊小怪的嘛,要是把饿鬼引来了怎么办?”
“不……不是……他好像还活着。”
罗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被我的话惊到了,眼前的尸体明明都已经高度腐烂,苍蝇都爬满一身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不对。
按照他们世界的规则来讲确实是这样,不过………这只是他们自己世界中的规则,不一定对别的世界中的人管用。
“…………”
罗兰缓步走到尸体旁,他不会觉得一具腐烂的尸体会有什么危险,自然也不会感到怯懦。眼前的尸体表面上一动不动,罗兰将手指靠近他的鼻腔,或者说曾是鼻腔的两个黑洞。
……有气,极其微弱的气息。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刚才这个尸体的手指好像动了一下,虽然也可能是我眼花了。”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靠谱很多呀。”
罗兰正对着尸体,单膝跪地,一只手摁住其头顶,另一只手举起配剑,银色的剑锋上亮起黄金纹样,从中飘出一粒粒金黄如细沙般的光点。
“以骑士之誓,荣耀之盾,神明之眼,照亮深渊,驱散迷雾。圣光所至,死神亦无处遁形,以正义之剑,斩断黑暗之锁,以神明之力,净化一切不洁,恶灵退散,光明永驻。”
金黄长剑划过一道流光,丝滑的砍下了尸体的脑袋,随后圣光在伤口处蔓延,渐渐将整具身体崩溃成粉沫。
“本来只是想尝试一下,没想到驱杀死灵的魔法真的有效。”
“这个人,死了吗?”
“嗯,应该算安息了吧。虽然不知道他保持不死是因为什么原理,不过身体已经化为齑粉,再担心也无济于事了。”
罗兰把剑插进尸体消失的位置,仿佛一个墓碑,随后双手握拳抱胸,像是在祈祷。
“你在为这个人默哀吗?”
“算是吧。”
“<贫民区﹥的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尸体,他也不过是众多尸体中的一具罢了,这么做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不,没什么特殊的。”
罗兰说着,已经默哀完毕,拔出身旁的剑重新收回鞘中。
“就是因为没什么特殊的,才应该认真的对待他。”
“为什么?”
我不是很明白,罗兰没有回答我的疑问,先行一步继续朝前方走去。
“走吧,时间不早了,不要在巷子里逗留太长时间。”
他的声音沉重,却又像浮在空中。
见他没有回答的意思,我也便不再追问,快走几步跟上他身边,重新牵起他的手。
罗兰低着头自言自语了几句,因为马上就要到废墟了,所以我并没有很在意。
“生命,从不应该被如此践踏,不论任何原因都不行,人的命运必须把握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