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万千废墟之上,若你有机会身处天空向下俯视,你会很容易发现,在一团黑漆漆的残垣断壁中有一片光芒万丈却又不断升起滚滚浓烟的区域。遮天蔽日的灰幕取代了闪烁的光,在天穹之上滚滚肆虐。而本应发于天空的光芒却来自地表,在钢铁丛林间繁星般点缀大地,以城市为中心向空中闪耀,仿佛在补偿天穹被夺走的光辉。
这里就是——<平城>。
宛如一块儿从其他地方分割而来的新大陆,灯火通明的<平城>坐落在这片大地上,像是一张漂浮在无尽汪洋上的木茷。这座城市的四周与城内完全是两幅截然相反的景象。
大地昏暗无光,遍布一望无际的黑砖与垃圾铁碎,凹凸不平的堆成小山,铺满整片荒原,时不时从那一片灰色的混沌中传出一两声哀嚎。
和闪亮城市不同的是,周遭的天空没有浓雾遮盖,像坏掉的幻灯片一样自由的闪耀迭代,放出一阵阵五颜六色的光芒,时而又冷静下来,恢复寻常天空的样子。
两片互相对立又相衬的景象,被城市高耸入云的城墙如刀劈般砍开,形成了一种怪诞诡异的平衡。
如果你看的足够仔细,就更能看出这座位于地狱中的城市的异样感。那些浓烟的源头,无数竖直的混凝土烟囱直插苍穹,几乎遍布城市的每一处角落,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而大街上虽然看起来繁华无比,实际却没有多少行人,只留下充斥寂静的街道。
而若要选出<平城>最为奇特,最为突出的景观,毫无疑问便是那位于城市最中心,比环绕四周的城墙还要高大,有着十字架与圆环结合形状的奇葩大楼了,硕大的楼房以其引人注目的造型为人所知,矗立在城中心,宛如插入荒原的一根巨型墓碑。以这座大楼为中心,城市又被划分为四块不同的区域,由于建筑风格的迥然不同,不同区域之间的交界处异常明显。
这座大楼,就是<平城>中最重要的设施,除了这座城市中最重要的五个人之外,其余的人连靠近这里半步都不可能。
包括我在内,大部分的<平城>居民习惯于叫这里——中央议事厅。
这里是商讨<平城﹥所有重大事宜的地方,去决定所有居民命运走向的地方,是只有抛弃内心,追求救赎的<贤者﹥们才有资格进入的地方。
尽管面对其他人时我会作出这样的介绍……
可实际上这里从没有任何人会获得过救赎,我们所有的希望早在几年前便被那场愚蠢的实验打破了,现在所做的所有一切,都只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或许我说的有点太多了。
总之,今天在这里,<贤者>们将再次齐聚一堂,召开一场不言而喻的重大会议。
虽然如果可以,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接近这个地方了。每次来到这里,见到其他那群家伙们非人的嘴脸,想起以前我们做过的那些愚蠢,罪孽深重的决定,我都会不由自主的产生“我们到底在干什么呀?干脆把一切都毁了吧?”的冲动。
无药可救的罪人们冒充慈善家在高堂之上娓娓道来。
可无论我找出什么借口,脑中的思绪有多么混乱,我都无法在实际行动上再下出任何一步棋了。我没有权利负起这个责任,可我必须挑起这个重担。这是纠缠的命运,若非是神明,任何人都无法与之抗衡。
毕竟……
我还是个<贤者>呀。
★
“汝终于来了呀,德维克阁下。上次汝会议到的这么晚还是什么时候来着?”
低沉如鹿鸣的声音环绕在这个空旷如同教堂祈祷大厅般的会议室里,黑洞洞的房间中除了几处座位外全都被无尽的阴影笼罩。光看面积的话,这个会议室怕是得有一整个足球场那么大,真不知道当初设计这个房间的人为什么要整的这么大?难不成是为了凸显他的建筑技术?几乎90%的空间都没有被用到。
几个<贤者>围着中间空荡荡的圆桌恭维着我一点都不想听到的欢迎话语。
正在与我说话的那位<贤者>——温迪戈★路易,这是他的全名。这位长着驯鹿头骨的家伙穿着一身整齐优雅的厨师服,高高的白帽垂在他的鹿角尖,与他苍白的头骨无比相称,他算是几位贤者中与我关系比较好的一位了。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位类似人偶的女士,不过并非那种可爱系的芭比娃娃,而是散发着诡异气息的血肉骨偶,她穿着绣着蕾丝的女仆服,身上到处钉着钢钉,脸上看起来像是被缝上了一块儿奇怪的面具。
她叫爱丽丝,虽然作为<贤者>确实拥有理智,但她不会说话,一般情况下倾向于沉默。顶多在紧急情况下,用一些简单易懂的肢体语言表达自己的意思。
“……只不过晚了点儿而已,总比的那第五位贤者要强吧。”
我一边坐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一边扭头转向五个座位中唯一留空的一个位置,那里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坐人了。
<贤者>不到场虽说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不过也并不是不会发生。实际上,真正能将所有<贤者>都凑齐的会议一共也没几次。
“那兹多尔先生,你可不能和瓦特比呀,人家是新人,最晚成为<贤者﹥的那一个,前辈们要给晚辈一些宽容,不是吗?”
坐在我正对面的那个<贤者>,一个说话古里古气的老头子,他名为耳,浑身长满了青绿色的长毛,像只从哪个森林中跳出来的草妖精,这么长时间过去,我已经忘掉他修长的毛发下究竟是一副什么鬼面孔了,只是隐约记得好像和我老婆一样,是个黄种人。
不过哪怕以我的至亲同族,这家伙却一点都不讨喜,起码对于我来说,如果不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我早就一枪抵在他的脑袋上,在他的绿脑袋上开一朵玫瑰了。
“他是个艺术家,而且也只是比我们晚变了三天。”
“是呀!说不定不来本身就是那家伙的一种行为艺术也说不定呢。”路易看到情况不对,赶忙插口打断道。
要是继续让状况升级,怕是还没有开启会议就要打起来,<贤者>之间的矛盾往往比普通人要锐利的多,由于观念的完全不合,矛盾一旦爆发开来,想要制止冲突,除了让一方彻底死掉,根本难如登天。一开始就不要发展到打起来的地步是最好的结果。
“瓦特都好几年没来了,大家都知道其贪图享乐,尽管本是<贤者>,却不怎么在乎<平城>的事,反而更喜欢待在废墟里。”
“说是这么说的,老朽还是以为,大家干自己想干的事就好,不用定那么多规矩,这样就足够了。”
耳一边梳着自己身上的绿毛,一边露出好像看透一切潺潺笑意。就是他现在这个样子,格外的引人厌烦。
“<平城>是因为什么才能像这样正常运作你不会不知道,无论什么人都要遵守规矩,放到现在尤为如此。就算他是﹤贤者>,也不能反了<平城>的原则。”
“如果老朽记忆还没衰退,<平城>的原则里貌似没有必须参加会议这一项吧?”
“把你的那套观念给我塞回肚子里!”
无论他怎么想,在我眼里他这句话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今天的心情已经糟糕透顶了,我将手放到背后的枪把上,炽热的盯着对面的老东西。若是他还要继续口吐妄言,我不介意用猎枪给他开个瓢。
“规则规定,<贤者﹥们每个人都有表达自己想法的权利吧?这可是你定下来的规矩?”
“要不是因为你一票否决,<平城﹥也不会只有这几条原则!大家想干什么都干什么?你开什么玩笑!?就是因为这样<贫民区>里才到处都是杀人犯!”
“可明明大家都用着同样的原则,<平城>里的人不就好好的吗?”
“你……!”
“德维克!”
黑洞洞的枪管已经指向了耳的脑袋,只需要轻轻扣动扳机,就可以欣赏到又一朵鲜红之花在这罪恶的都市中绽放。可是在此之前,路易的一声怒吼打断了在场所有人的行动。
耳刚刚还想说些什么,现在又怯生生的吞了回去。
“冷静一下,吾等把<贤者>聚在一起是为了汇聚力量,不是为了杀成一片。汝之前不是这么情绪化的人,那次的事对汝的影响吾等都知道,不过就算如此,汝也应该压制一下。”
路易将两条手撑在桌上,扎实的肌肉将洁白的厨师服绷成一条。银白的鹿骨间,赤红的双瞳一瞬间流露出锋利的杀气,但随即又收了回去。
我心里也明白就这样让事情发展下去一定收不了场。我不想耽搁回家的时间,所以立即把枪插回了背后的皮带中。
“……有事情,赶紧说。”
丝毫没有掩饰内心不耐烦的情绪,倒不如说,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想赶紧离开这里。
“好吧,抱歉提到了汝的伤心事。吾就不耽搁汝的时间了,毕竟如果汝还有孤儿院要照顾。”
路易平整了一下身上的衣服,从座位上笔直的站起来,低沉麋鹿般的音色震动空气,传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本次贤者会议,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