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小李,他怎么搞的?这批产品不是B3吗?还有之前价格不是谈好了吗?现在怎么还有波动?”
一辆银灰色的家用轿车正混在下班高峰的车流里缓缓挪动,驾驶座上,一名中年男子眉头紧锁,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火气。他叫丹尹,是这家分公司的小负责人。此刻他刚结束一场冗长的会议,正赶着回家,偏偏公司那边又出了岔子。电话那头的小李支支吾吾解释不清,丹尹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速盘算怎么补救,嘴上三两句把事情安排下去——先稳住客户,报表今晚重做,明天一早他亲自过目。挂断电话后,他把手机扔进副驾驶座,这才注意到挡风玻璃外的夕阳已经烧红了半边天。橙红色的光漫过云层,把云絮染成一片滚着金边的紫霞,像一幅刚泼上去还没干透的水彩画。可他哪有心思欣赏?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动着,提醒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赶紧回家陪家人吃饭——况且今天女儿放月假,他还得去学校接她。
女儿是七点放学。丹尹下意识瞥了一眼时间,心里“咯噔”一下——我去,只剩十分钟了!他二话不说,左手打方向变道,右脚猛踩油门,车子顿时从慢吞吞的队伍里蹿了出去。指甲也十分给力,指针一路飙升,卡在最高时速上限边上颤巍巍地跑。他一路超车、并线,手心微微出汗,好在最后一分钟前,学校的大门出现在了视野里。学校所在的路段照例堵成一锅粥,尤其放学前后,接送孩子的车把双向两车道塞得水泄不通。丹尹果断放弃了挤进去的念头,把车停在路口拐角一处相对宽松的位置——这里离校门也就两三百米,但没那么堵。他刚熄火,手机就亮了,屏幕上跳出一个熟悉的备注名。
“喂,老爸,你在哪?我收拾完东西了。”女儿的声音清脆又带着点迫不及待。
“你出校门右转,直走,那个十字路口。”丹尹摇下车窗,一边说一边往校门方向张望。
“好。”电话挂断了。
女儿名叫丹雨秋,今年刚上高一。这孩子平时看着乖乖巧巧,但总喜欢背着他和她妈嘀咕些什么。丹尹好几次旁敲侧击都没打探出个所以然,后来索性也不管了——儿女大了总有自己的小秘密,况且多沟通总是好的,既然她不想让他听,那他就不听了。
咚咚咚。
丹尹看都没看窗外是谁,伸手按下后备箱的按钮,又拨了一下门锁。几秒钟后,车门被拉开,一个背着鼓鼓囊囊书包的身影灵巧地钻进副驾驶座,带进一股操场上的风和小卖部零食的甜味。
“老爸,我感觉这次状态特别好,感觉自己现在很强!”丹雨秋把书包往腿上一搁,眼睛亮闪闪的。
“那好啊,”丹尹笑着发动车子,“看看我们这次秋姐能不能考全班第一啊?”
“呃,那还是算了,”女儿吐了吐舌头,“能进前十就够了。”
丹尹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自己这女儿成绩向来不错,特别是从初二开始,记忆力和理解力就像网游里氪了金似的,直接碾压别人,成绩直线往上蹿。虽然女儿嘴上说前十就够了,但他知道她心里恐怕有更高的目标,只是不想把话说太满。
“你妈问你今天吃什么?”丹尹一边汇入车流一边随口问。
“让我想想哈……嗯……”丹雨秋歪着脑袋,拖长了调子。
“你自己给她说。”丹尹说着便按下了方向盘上的通话键,车载屏幕上跳出“海兰”两个字。车子在母女俩的讨价还价和父女俩的笑谈声中,平稳地驶向了家的方向。
晚上三人吃了饭,收拾完碗筷,一起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本地新闻,声音不大不小,正好盖住客厅里偶尔的闲聊。海兰拿遥控器调高了音量——说是看新闻,其实谁也没认真听。
“海兰,明天你带女儿打算去哪?”丹尹靠在沙发上,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肚子。
“带她先回老家吧,”海兰把剥好的橘子递了一半给女儿,“老家那个房子马上就要拆迁了,你明天也早点来啊。”
“哈哈,也是。”丹尹接过橘子,正想再说两句,电视里的声音突然盖过了他们的对话。
“……今日,阿门睿卡国某地区遭受魔女袭击,目前已知……”
魔女。三十年前突然出现的神秘生物,长得与普通人类少女一般无二,没人知道她们从何而来,目的是什么,只知道她们的出现伴随着毁灭与死亡。常规武器对她们根本没用,而她们却能凭空使出魔法造成巨大破坏——这曾经让全球陷入长达数年的恐慌。好在不久之后,一群被称为“魔法少女”的人站了出来,她们击退魔女,保护城市,一切都像热血动漫里演的那么离谱,但确确实实发生在这个世界里。丹尹对这些事的态度一向很明确:远。太远了。他该关心的是怎么赚更多的钱、怎么让家人过得更安稳,只要那些破事别发生在他周围就行。况且他住的这座城算不上什么超大城市,魔女袭击的新闻里十个有九个都跟这儿没关系。
“喂,老爸,”女儿突然冒出一句,眼睛还盯着电视,“你说为什么那些魔法少女要帮助我们呢?”
海兰也把耳朵凑了过来,显然对这个话题有点兴趣。
丹尹想了想,随口说:“也许对她们来说,有什么值得她们付出的东西吧。”
“是吗?那是什么东西呢?”女儿追问道,眼神里多了一点他看不懂的光。
“这我哪知道。”丹尹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第二天一早,丹尹照常六点半起床,洗漱、吃早饭、跟还在赖床的妻女打了声招呼,然后开车出门。周一早高峰的堵车从不缺席,他刚上主干道就被卡在了长龙里,前前后后全是尾灯的红光。他百无聊赖地跟着车流挪了几分钟,终于忍不住拍了一下方向盘。
“唉,这条道什么时候扩建啊,天天这样堵。”他自言自语,然后又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要是给前面的车一键清除就好了。”
话音刚落——前面的车真就一键清除了。
不是比喻。那辆黑色SUV连同它周围的路面、路灯杆、还有边上半棵行道树,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世界上抹掉了一样,瞬间化作齑粉,留下一道参差不齐的空白。空气里没有爆炸的轰鸣,只有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一种不真实的寂静。
“唉?”丹尹刚发出一个单音节,还没来得及踩刹车,就发现不只是前面的车——他自己的车也在“一键清除”的范围里。车身从车头开始,像橡皮擦下的铅笔痕迹,一换换地消失。他本能地推开车门往外滚,膝盖和手肘磕在碎裂的沥青路面上,火辣辣地疼。他踉踉跄跄爬起来,迎面就撞上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像是由无数片旋转的刀片组成的——每一片都薄得透明,边缘泛着冷光,密密麻麻地拼成一个不规则的人形轮廓。它没有脸,没有表情,只有刀刃高速旋转时发出的“嗡嗡”声,像一大群马蜂同时振翅。
丹尹想都没想,转身就跑。皮鞋踩在碎裂的路面上发出凌乱的声响,可他心里清楚得很——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跑得过魔物?身后那“嗡嗡”声越来越近,空气被切割成一道道冷风,刮过他的后脖颈。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股巨大的力量就从背后撞了上来,像被一辆卡车怼了一下,整个人凌空飞了出去。他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他咬紧牙关想站起来,却怎么也起不来。低头一看——两条腿从膝盖以下干干净净地消失了,断口处没有血,只有一种麻木的、不属于自己的空荡荡。
那刀片魔物没有停下,依旧不紧不慢地朝这边飘过来,旋转的刀刃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丹尹很想像电影里那样干脆地昏死过去,可他做不到。他的大脑清醒得要命,每一个感官都异常敏锐——他闻到了沥青被切开后散发的化学气味,听到了远处有人尖叫、有人拉车门逃跑,感觉到了断裂的路面硌在掌心上的每一粒石子。
他还有家人。他还要养这个家。他还要早点回老家,看老房子最后一面。他不能死在这里。
丹尹咬紧牙关,用双手扒着地面,一下一下往前爬。断肢拖在身后,每一次移动都让身体发出无声的抗议,可他不在乎痛了。他只知道自己得活着,得爬到那辆还没被完全摧毁的车后面,得——
可奇迹没有发生。刀片的声音从背后罩过来,像一口倒扣的钟。他爬了不到两三米,力气就像被抽干了一样从指尖、从膝盖、从胸腔里哗哗往外流。眼前的马路开始扭曲、模糊、变暗,最后只剩下一个针尖大的光点。
他最终还是力竭,沉沉地晕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