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失去了少女的束缚，开始全力朝丹尹扑来。它身上开始分泌出黏糊糊的液体，透明的、乳白的、暗褐色的黏液从吸盘和表皮褶皱里不断渗出来，顺着湿滑的肢体往下淌，滴落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整条触手在空中胡乱扭动着，张牙舞爪，仿佛面前的人已经被它缠住、勒紧、拖入深渊。
一米。
只剩下不到一米的距离。腥风扑面，黏液飞溅，触手前端那圈利齿已经张到了最大。
然后它猛地撞上了一个十分坚硬的东西。
“咚”的一声闷响，触手的前端结结实实地怼在了一堵金属墙上——不，不是墙，是三根并排的炮管。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它的“脸”，冷冽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教堂里泛着幽蓝色的反光。炮管比它的身体还粗，内膛的膛线清晰可见，仿佛下一秒就会有炮弹从里面喷出来，把它轰成一滩肉泥。
触手僵住了。
它缓缓地抬起头——如果那坨没有眼睛的肉块能被称为“抬头”的话——顺着炮管往后看。十米开外，丹尹稳稳地站在那里，白色的长发在教堂的穿堂风中微微飘动，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指着它的方向。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眼神里没有任何恐惧或紧张，只有一种“你动一下试试”的冷淡。
炮塔是四座三联装。十六英寸。装填的是高爆弹。
触手的身不扭了，黏液也不分泌了。它就那样悬在半空中，像一根被点了穴的湿面条，一动不动地僵了大概半分钟。吸盘一张一合，频率越来越慢，像是在拼命地思考：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来这。
然后，它开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往后缩。
不是逃跑。是爬。
它把前端从炮口前移开，贴着地面，像一条受了惊的蛇一样，缓慢地、安静地朝教堂中央爬去。目标是那个倒在神像下的少女。它一边爬，一边三步一回头，仿佛在确认身后那个白色头发的恶魔有没有追上来。每一次回头，炮管都纹丝不动地对准着它，它便赶紧又把头转回去，爬得更快一点，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那模样，要多乖巧有多乖巧，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丹尹站在十米外，看着那根触手可怜巴巴地爬向昏迷的少女，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没动。也没开炮。
待那触手乖乖蜷缩在少女脚边不再动弹后，丹尹迈步朝那名少女走去。她的步伐不快，运动鞋踩在教堂碎裂的石板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虚握，指尖有微光闪烁——一柄短刃从虚空中缓缓凝聚出来。
她走到少女面前，蹲下身。
短刃的尖端贴上了少女的脖颈，就在锁骨上方、喉结偏左的位置。刃口冰凉，触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少女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冻醒的。丹尹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力道精准到刚好让少女感受到金属的存在，却没有划破皮肤。
“魔女，”丹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还有什么遗言吗？”
少女虚弱地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浑浊而无神，瞳孔涣散，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昏迷中被强行拽回来。她看到近在咫尺的刀刃，看到刀刃后面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不……不要……等、等一下……”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下。
“那看来就是没有了。”
丹尹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她甚至没有等少女把话说完。手腕一翻，短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朝少女的脖颈刺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
空间碎了。
丹尹眼前的画面像是被人一拳砸中的镜子，从中间开始裂开无数道蛛网般的缝隙，每一道缝隙里都透出刺眼的白光。教堂、神像、长椅、触手、少女——所有的一切都在裂缝中扭曲、变形、崩塌，像一幅被揉皱的画。她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裂缝中涌出，将她整个人往里拽。
那一刀刺空了。
等丹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正站在自家门口。
熟悉的楼道。灰色的水泥墙壁，掉了漆的楼梯扶手，墙角堆着隔壁那户人家的旧鞋盒。右手边是她的房门，左手边是隔壁那扇刚刚被撞开的门——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关着，门板完好无损，门把手上依然落着一层薄灰，仿佛刚才那场混乱从来没有发生过。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只剩楼梯间的应急指示灯还亮着惨绿色的光。
一切如常。
楼下忽然传来“咚咚咚”的响声——是有人上楼梯的声音，脚步不轻不重，节奏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缘，带着一种让人莫名熟悉的频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