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先吃，我出去办点事。”海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刚接了一个让她脸色发白的电话。她把手机塞进口袋，顺手拿起了玄关处的外套，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发生什么了吗？”陶素彤放下筷子，仰起脸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没事。”海兰已经拉开了门，侧过身，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了笑，“只是我女儿没带钥匙，回不了家。”
“那……下次再见。”陶素彤的声音轻了下去。
“嗯。”海兰点了点头，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陶素彤低头看了一眼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鱼，又抬头看了一眼丹尹，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丹尹从椅子上站起来，顺手把餐巾纸扔进垃圾桶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我去倒杯水”：“你先吃，我去送送她。”
“哦……好。”
丹尹拉开门的动作没有海兰那么轻，老旧的防盗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她侧身出去，关门之前回头看了陶素彤一眼——少女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筷子夹着一块鱼肉，却没有往嘴里送，目光定定地看着桌面上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丹尹没有多看，门合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线照出空荡荡的楼梯。海兰不在。丹尹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海边城市特有的咸湿气味。她抬起头，远处的夜空中，一道淡青色的光痕正在迅速远去，像一颗贴着云层滑行的流星，转眼就消失在了城市灯光的尽头。
啧。欺负我不会飞是吧。
丹尹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夜空，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说什么女儿没带钥匙，她一个字都不信。自家装的是指纹锁，女儿的手指头从小就录进去了，什么时候要过钥匙？能让海兰脸色变成那样的电话，能让海兰放下筷子连饭都不吃完就赶出去的事——肯定不是忘带钥匙这么简单。肯定是女儿出了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抬起，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只蚊子大小的微型飞机从她的袖口无声地滑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朝着那道青色光痕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飞机的视野在丹尹的脑海中展开——街道、楼房、海岸线，一切都在飞速后退。然后她放下手，快步走出小区，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发动，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丹尹靠在后座，闭着眼睛，脑子里是那架微型飞机传回来的实时画面，海面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那道淡青色的身影已经降低了高度，正朝着近海某处加速飞去。飞机不敢跟太近，怕被察觉，只能远远地缀在后面，通过海兰周身散发出的微光来判断位置。
出租车在海岸边停下。丹尹付了钱，下车，沿着堤坝走了一段，确认周围没有夜钓的人、没有散步的情侣、没有任何一双多余的眼睛之后，她抬手召唤出舰装。光粒子从虚空中涌出，在黑夜的掩护下无声无息地覆盖了她的身体——黑色紧身衣、白色外套、深色短裙、黑色长筒靴。背部支架展开，四座三联装炮塔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丹尹踩上海面。靴底接触到海水的那一瞬，波纹从她的脚下向外扩散开去，她没有下沉。她站在水面上，像站在一面巨大的、微微起伏的镜子上。海风迎面吹来，白色的长发在脑后飘扬。
她抬起头，望向那道淡青色光芒消失的方向，迈步走了出去。
“露姆大人，我们真的能让海兰交出蚀核吗？”
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状物体蹲在礁石旁边，声音从它身体中间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般的腔调。
露姆没有看它。她站在小岛最高处的那块礁石上，夜风把她浅色的裙摆吹得翻飞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个头矮矮的，脸圆圆的，留着一头齐肩的浅色短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如果不是她周身那股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的压迫感，她看起来就像一个跟着家长出来露营却在海边迷了路的小女孩。
“不敢不敢。”方盒子连忙补充道，语气比刚才更低了，金属外壳微微颤动，像是在拼命地表忠心，“在下只是担心——她要是直接抢怎么办？”
“呵。”
露姆终于有了反应。她转过脸来，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孩子的天真。她看着方盒子，嘴角慢慢地、漫不经心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在之前早已身负重伤。我们还有这么多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称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能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她应该担心能不能安全走出这座岛才是。更何况，组织上还给我们批了三只‘陨’。”
方盒子沉默了一瞬，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明明几天前才被干掉一只……”
“你在说什么？”
露姆的眼神扫过来，不重不轻，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方盒子的金属外壳猛地一僵，所有的缝隙同时紧闭，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它几乎是弹射般地挺直了身体——如果那副四四方方的铁壳子也能叫“身体”的话。
“啊——我说魔女大人高见！”方盒子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充满了戏剧性的热情和刻意的谄媚，
“所以说，优势在我。”
小岛不大，孤零零地蹲在漆黑的海面上，像一只伏在水面上的巨兽的背脊。礁石、灌木、碎石滩，还有一座不知什么年代留下来的、半塌的灯塔。露姆站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方盒子蹲在她脚边，身后散落着七八个模糊的人影，有的靠在树干上，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干脆站在海水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尊没有生气的雕像。没有人说话，只有海浪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礁石，发出单调的、永恒的声响。
“诺，她来了。”
露姆微微抬起下巴，望向海面上那道越来越近的青色光芒。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在身侧的手，慢慢地收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