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尹姐，做好了——”
厨房里传来陶素彤略带雀跃的声音，尾音微微上扬，。锅铲碰铁锅的最后一声脆响落下，紧接着是汤汁浇在鱼肉上那“哗啦”的浇汁声，香味顺着厨房的门缝飘了出来。
“啊，来了。”
丹尹从沙发上起身，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趿拉着拖鞋朝餐桌走去。事情是这样的——在她处理完楼道里那场混乱、倒完垃圾、又把海兰和陶素彤请进屋里坐定之后，陶素彤不知哪来的精神头，非要给她做一道红烧鱼来表示歉意。说是“死也要做”，语气虽然轻，但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丹尹本想拒绝，毕竟她刚吃完晚饭，肚子还饱着呢。但看着陶素彤那副小心翼翼、生怕她不接受的样子，又看了看海兰在一旁微微点头的暗示，最终还是点了头。人家的好意，自己也不好拂了。
海兰倒是很自来熟。一进屋就像回自己家一样，先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又帮着倒了三杯水，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丹尹聊了起来，从天气聊到房价。总之，不过一会儿的工夫，三个人就已经熟络了起来。
此刻，三人围坐在餐桌旁。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那道红烧鱼放在正中间，鱼身完整，两面煎得金黄，浇着浓油赤酱的汤汁，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和红艳艳的干辣椒段。热气从鱼身上袅袅升起，带着酱香、葱香和一股不容忽视的辣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丹尹看到那层红艳艳的辣椒，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忘记告诉陶素彤自己不擅长吃辣了。
以前在家里，海兰做鱼从来不放辣椒，顶多搁几片姜去去腥。她是那种吃辣条都要配半杯牛奶的人。可眼下这盘鱼——光看那漂浮在汤汁里的辣椒段数量和那层红亮的油光，就知道这绝对不是她能驾驭的辣度。
她抬起头，正对上陶素彤那双满怀期待的眼睛。少女微微歪着头，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没有直接问“好吃吗”。
丹尹深吸一口气，筷子伸了出去，夹起一块鱼腹上最嫩的那片肉。鱼肉颤巍巍地挂在筷尖，裹满了红亮的汤汁。她犹豫了半秒，然后将鱼肉送入口中。
口感极佳。鱼肉鲜嫩，几乎到了入口即化的程度，酱汁的咸香和葱姜的辛香在舌尖上依次绽放。陶素彤的手艺确实没得说，火候、调味、收汁，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但是——
辣味在咸香之后迅速涌了上来。那种辣不是循序渐进的，而是像被人在舌头上点了一把火，瞬间从舌尖烧到喉咙，又从喉咙蹿上脑门。丹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鼻尖也开始冒汗。
“嘶哈……嘶哈……”她微微张开嘴，试图用空气给舌头降温，但那股辣味像扎了根似的赖在口腔里不肯走。她勉强挤出一句话，“好……好吃……嘶哈……”
“丹尹姐，你还好吗？”陶素彤凑近了些，脸上的期待变成了担忧。
“水……嘶哈……水——”丹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海兰早就把水杯推到了她手边，丹尹抓起来一饮而尽，又伸手去够茶壶。一杯接一杯，连灌了好几杯凉水，那股灼烧感才终于从喉咙深处缓缓退去。她趴在桌上，额头抵着胳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眼角还挂着刚才辣出来的泪花，鼻尖红红的。
“下……下次，”她有气无力地抬起头，声音还有些沙哑，“少……少放点辣。”
陶素彤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憋着笑的忍俊不禁。
“呵呵呵。”
海兰坐在对面，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两人一个辣得眼泪汪汪、一个忍着不敢笑的模样，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轻轻笑出了声。
突然，海兰的电话响了。铃声是默认的那首，轻快的钢琴曲，在刚才还轻松融洽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海兰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拿起手机站起身来。“我去接个电话。”她的语气还是刚才那样随意，但起身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椅子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声。她转身走进厨房，顺手带上了门。玻璃门关上后，声音被隔绝了大半，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她说话的语气——不急不躁的，像是在听对方讲，偶尔应一声“嗯”“好”“我知道了”。
陶素彤还在认真地吃鱼，筷子夹得很稳，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丹尹却没有再动筷子，她端着水杯，一口一口地抿着，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厨房那扇模糊的玻璃门上。
海兰接电话的姿势变了。她原本是侧对着玻璃门的，肩线放松，身体微微倚着料理台。但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她转过了身，面朝墙壁，背对客厅，整个人的轮廓绷紧了。拿手机的那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撑着料理台的边沿，指节微微发白。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丹尹看着她逐渐变得僵硬的背影，心里大概也猜到了，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不出三十秒，海兰便挂掉了电话。她低着头在厨房里站了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来。脸上的血色褪了不少，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的那种从容和淡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丹尹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压得很沉的东西。是某种更冷、更硬的情绪。
陶素彤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中，看了看海兰的脸，又看了看丹尹，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