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药重新生成完毕，炮弹被稳稳地送入炮管，金属构件在炮膛内闭合的声音从舰装内部传来，四座主炮塔中剩余的三座缓缓转动炮口，准备对落水后尚未完全消散的罗帕瓦进行补刀。她抬起手，瞄准了海面上那团还在挣扎的黑色残影。
就在这时，远处的空中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爆响。
她派出去的那架微型飞机，在空中猛地炸开成一团火球，银灰色的机身碎片裹着黑烟向四周散落，像是被什么从下方精准命中。她来不及看清攻击的来源，因为紧接着一阵刺耳的、密集的电磁杂音灌满了她的全部电子设备，雷达屏幕上一片雪花，火控系统的锁定光标胡乱地跳动着，瞄准辅助界面在她视野中碎裂成无数块扭曲的残影，然后全部熄灭。她连忙将意识从那架坠落的飞机上断开，残余的信号在脑海中“啪”地断成一片杂音，像是有人将一根线绳从她手里生生抽走了。
所有的电子设备，全部失灵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慌乱。全部的武器系统切换为手动操作。炮塔的控制从自动转向系统切换回物理摇杆和机械传动，防空炮的瞄准从火控辅助改为纯肉眼观测和手动转动。炮塔在她的操控下发出笨重的机械转动声，炮口缓缓仰起，朝向天空。
头顶，无数架老式飞机正朝着她的方向飞来。那些飞机的造型笨重而陈旧，像是几十年前的螺旋桨战机，机翼上的铆钉清晰可见，机腹下挂着一排排黑色的航空炸弹。它们排成密集的阵型，速度不快，但数量极多，像是一群正在迁徙的金属飞鸟，遮住了头顶很大一片天空。丹尹迅速调整防空炮的角度，将大部分副炮对准了最前方那一波飞机，然后开火。炮口喷出的火线在天空中交织成一张不算密集的网，炮弹在气流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大部分落空了。但有一架飞机被她的炮弹擦中了机翼，猛地侧倾了一下，机腹下方的那排炸弹在倾斜中脱落了几颗，在空中翻滚着坠入海中，炸起几道白色的水柱。那架飞机失去平衡后歪歪扭扭地向下坠落，一头扎进了前方的海面，溅起一大片浪花。
但这一架飞机的坠落根本不够。更多的飞机已经飞到了她的正上方，机腹的弹舱同时打开，无数航空炸弹像黑色的雨点一样从天而降，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她周围一大片海域。丹尹来不及规避，只能将舰装的装甲层在最短时间内调整到最厚状态。第一枚炸弹在她身侧大约十米的水面上爆炸，水墙冲天而起，冲击波从侧面撞上她的身体，她的身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爆炸在水面上一片接一片地炸开，火光和黑烟混在一起，将她的身影吞没在翻腾的水雾中。
爆炸停歇后，她踉踉跄跄地从烟雾中重新站稳身形。白色外套上多了好几道焦黑的破口和裂痕，裙摆边缘被烧掉了一截，露出下面紧身衣上几道被冲击波震出的细密裂纹。左肩的护甲板凹陷了一块，边缘卷曲变形。更要命的是，三号炮塔——右侧后方那一座三联装主炮——炮管扭曲了，炮座被炸裂开一道贯穿的缺口，焦黑的痕迹从底座一直蔓延到炮管中部，整座炮塔已经彻底报废，无法再使用。
她还没来得及检查其他部位的损伤，罗帕瓦已经借着刚才那波轰炸的掩护消失了。海面上只有一圈正在缓缓扩散的黑色油膜和几缕正在消散的烟，不见了他的身影。
她抬起头，看到更多的飞机正在重新集结编队，从更高的天空中朝她俯冲下来，机翼在阳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她将剩余的防空炮重新对准天空，手指搭在手动的射击控制器上，等待着那些飞机进入射程——但对方在进入射程之前就发生了变化。那些老式飞机的机腹下方似乎打开了某种舱门，投下了什么东西，不是炸弹，是更细长的、带着稳定尾翼的物体，以平缓的弧线朝她前方的水面落下。她来不及辨认那是什么，下意识地将防空炮的火力向那些正在下落的物体扫去。炮弹在空中炸开了几个，但更多的落入了水中，在她前方的海面上一阵短暂而密集的闷响之后，她脚下的海水猛地颤动了起来。
是鱼雷。
她感觉到船体下方传来接连几阵沉闷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船底的水层中依次炸开。整个舰装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她的膝盖一弯，单膝跪在了水面上，海水从她膝盖两侧涌上来又退下去。动力系统——她感觉到那部分能量的流动正在快速减弱，像是一条被截断的水管，维持航速和机动性的核心能源正在从某个损坏的节点上大量流失。船体传来的震动频率越来越低，越来越无力，像是心脏正在一次一次地渐弱跳动。
她咬着牙，重新站起来。头顶那批飞机在投完鱼雷后没有再发动攻击，它们在高空中盘旋了两圈，像是在确认目标是否已经被彻底击垮，然后集体转了一个大弯，朝来时的方向飞去。机翼在空中连成一片深灰色的线，迅速缩成远处的一道细长的影子，最终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丹尹在原地站了很久，确认没有新的攻击到来后，慢慢解除了舰装。白色外套和炮塔化作光粒子消散，短裙褪去，露出下面那套被震得有些松散的黑色训练服。她感受了一下体内剩余的能量，然后轻声召唤出那艘小艇，艇身在水面上无声无息地浮起，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连召唤的动作都有些吃力了。
她翻身上了小艇，坐在船尾的座椅上，启动了引擎。小艇发出一声低沉而平稳的嗡鸣，船头缓缓转向，朝着甘城的方向驶去。船尾拖出的白色航迹比平时短了一截，引擎的声音也比平时多了一丝细碎的杂音。她靠在座椅靠背上，仰头看着重新变得干净的天空，海风从前方吹来，带着咸涩的湿气，掠过她肩上那片还在微微发烫的破损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