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尹感觉从来没有如此舒服过。
那股黑色的雾气包裹住她的身体之后，她并没有感到痛苦，也没有感到窒息，反而是一种像是浸入了温热泉水一样的松弛感从骨骼深处缓缓渗透出来。那些来自蚀核的能量正在她的体内扩散、流动、融合，像是有人在她身体内部铺展了一条新的河流，将那些原本淤塞的、干涸的支流重新注满了水。她感觉自己像是蜷缩了很久的种子被泡进了温润的土壤，外层那层坚硬干枯的壳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浸润软化。自从变成这具身体以来，她一直有一种若隐若现的奇怪感觉，做动作时偶尔会差那么一点点，伸手够某个东西时总觉得距离判断不太准，迈步时偶尔会觉得自己踩下去的那一下比预期更轻或更重，像是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子走了很久的路，她以前一直以为那是换了身体之后的正常适应期，毕竟从一个中年男人的身体变成一名年轻少女的躯体，感到不协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现在，在那些能量流入她身体最深处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那些别扭的根源。
“原来如此……”
她看着视野正中央那个正在不断生长的进度条，像是有人在她意识的屏幕中央放了一条缓慢填充的条形刻度，从百分之零开始，一格一格地、稳定地、不可阻挡地向右延伸。那些能量的流动方向和填充路径在她的感知中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一张完整的蓝图正在她体内慢慢展开，而在此之前她看到的只是一些零散的碎片。原来自己之所以会感觉到不协调，是因为自己根本没有造完就被放出来了。
她在心里缓缓地消化着这个认识，但那片涌入她体内的能量并不是全都温顺的。一股混乱的、像是被搅碎了又重新拼合的能量忽然从她的大脑深处冲了出来，像是沉积在河底多年的淤泥被水流猛地搅起，浑浊、粘稠、带着一种黏腻的恶意，试图顺着她的意识缝隙渗入她的思维核心。与此同时，无数细碎的声音开始在她脑海中同时浮现，低沉的呢喃、尖锐的窃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话语，有的像是在劝她放弃抵抗，有的在描述她最不愿意回想的记忆，有的在描绘她最害怕的未来。那些声音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同时播放十几段不同的录音，试图用那些混杂的话语冲散她的理智，将她的意志撕扯成碎片。
“哼！”
她闭着眼睛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皱了一下眉。就这？什么好话坏话，威逼利诱，她没有听过的种类在这几十年里几乎不存在，职场上的明枪暗箭、生活中的起起落落、那些藏在善意面孔下的算计和恶意，她见过太多了，听过的更是比这个花样翻新好几轮。那些声音在她的意识中盘绕了大概几秒钟，然后像是撞上了一堵极厚极硬的墙壁一样，所有的呢喃和低语在同一瞬间碎裂开来，被她的思维推向边缘、碾碎、清空，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抹布将桌面上所有的碎屑一次性扫落在地。脑海中重新恢复了清明和平静，只剩下那个还在缓慢前进的进度条和她自己稳定的呼吸。
然后进度条停住了。
在百分之九十九的位置，它停住了。像是一辆车行驶到了终点线前的最后一米却忽然卡住了轮子，那最后一点点进度始终无法突破，能量还在继续流入她的体内，蚀核所蕴含的全部能量都已经被吸收殆尽，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颗暗紫色的球体已经在她的身体内部彻底融化、分散、融入她的能量核心之中，没有残余，没有遗漏，只有那个停在百分之九十九的进度条，像是永远不会走到尽头。
海兰察觉到了能量波动的停滞，她收起了屏障，空气中残余的黑色能量缓缓散尽，被风暴席卷过的房间重新安静下来。丹尹趴在刚才躺过的那张床铺边缘，四肢松懈地垂着，过了好几秒才撑着双臂一摇一晃地站起来。她的腿有些发软，但还是勉强站稳了，她背对着海兰，向后伸出右手，比了一个大拇指，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但那个手势的意图清晰明确。
“得劲。”
然后她转过头，弯下腰，趴在垃圾桶旁边吐了出来。海兰走到她身边，在她身边蹲下，手掌落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几下，然后用空着的那只手递过来一杯水。丹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还有些不稳，但她双手捧着杯壁，凑到嘴边大口喝了几口，然后又开始咳嗽，有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
“怎么样？好点了吗？”海兰问，手掌还留在她背上没有移开。
“嗯，”丹尹放下水杯，抬手擦了擦嘴角，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但还算平稳，“好多了。”
“需要休息一会儿吗？”
“不用了。”丹尹直起身来，把水杯放在旁边的桌面上，转过头看向海兰，“有什么事吗？”
海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侧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带你去一个地方，练习练习你的炮术。”
“唉？”丹尹愣了一下，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还残留着蚀核融入后的一丝温热触感，像是皮肤下有一小块太阳在缓慢地沉淀，“现在吗？”她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亮起来的天色和街道上正在增加的行人和车流，又看了看房间里一片狼藉的家具和满地的碎片，“你这动静这么大……没问题吗？”
海兰没有回答，只是偏了偏头，示意她跟上，然后走出了门。走廊里陶素彤还扒在墙边，看到海兰走出来，缩了缩脖子，小声问了一句：“海兰前辈，刚才那是……”
“没事。”海兰朝她笑了一下。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砖上铺成一条温暖的光带。丹尹走在光带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合拢又张开的过程中似乎比之前更加顺畅了一些。她握了一下拳，感到一股比以前更加饱满的力量从骨骼深处涌上指尖。她加快两步，走到和海兰并肩的位置：“去哪儿练？”
海兰没有转过来看她，声音带着一种平平的、但明显藏着下一步的语调，“去一个适合你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