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尹跟着海兰穿过一片被礁石环绕的水域,在远离航线的一座无人岛边停了下来。岛不大,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杂乱的野草,岛上有几座早已废弃的石头房子,屋顶塌了一半,墙面上爬满了青苔。海兰在岛前的水面上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丹尹,语气像是下课后布置练习的老师:“把辅助系统全部关掉。”
丹尹没有多问,她闭上眼睛,调动意识找到那些一直像微弱电流一样在她感知边缘流动的辅助功能——火控辅助、稳定补偿、自动瞄准修正、姿态平衡、弹道预判……她一个个地将它们关闭。像是关掉了一盏盏灯,原本明亮的视野逐渐暗下来,只剩下最基础的、最底层的那一层感官还保留着运转。她重新睁开眼,身体立刻就感到了差别。海浪的每一次起伏都在以更直接的、毫无缓冲的方式撞击着她的舰装,她的靴底在水面上歪斜了一下,整个人向左侧倾过去,她赶紧张开双臂调整重心,但紧接着又一个浪头从右侧涌来,她被推得向相反方向歪去,整个人像是一根在风雨中被吹得左右乱晃的竹竿,她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摔进水里。脚下的水流像是在故意和她作对一样,每次她刚要稳住身体,就会有一阵新的涌动从某个不可预测的方向推过来,让她的重心重新变得不稳定。
海兰没有等她完全站稳,只是抬手指向岛上的方向,示意她看过去。丹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片废弃的房子上方,浮现出了几个半透明的虚影。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是低矮的碉堡,有的像是并排的仓库,分布在岛上的不同位置,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淡淡的银色轮廓,像是用光线画出来的靶子。丹尹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用眼睛和手去估算距离、风向、海浪的偏移量。没有辅助系统的帮助,这些东西全都得靠她自己来做。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会儿,然后将四座主炮塔转到大致的方向上,炮管抬起了一个角度,然后根据自己对距离和风偏的判断射出了第一发炮弹。炮弹划出一道不算太完美的弧线,落在了岛屿后方大约两三百米处的海面上,溅起一道白色的水柱。她记住了那个落点的位置,重新调整炮管的角度,将仰角降低了一些,又把炮管向右偏移了极小的幅度,然后选择了齐射。
剩下的十一枚炮弹同时飞出炮口,沉闷的轰鸣声在空旷的海面上扩散开去,它们在空中排成一片不太规整的弹幕,带着各自的弧线朝目标区域落去。然后啥都没有命中。那些炮弹的落点像是被风吹散的纸片一样分散在岛屿四周,有些落在岛前的浅滩上,有些落在岛后的深水里,最近的一枚砸在了距离虚拟靶子至少五十米外的灌木丛中,炸起一片泥土和草根。丹尹看着那些落在各处的水柱和尘土,没有着急。她重新装填,重新估算距离,重新调整炮管的角度,然后再次发射。这一次的落点比上一轮靠近了一些,但仍然没有触及那些虚影的边缘。她调整了三次,四次,在第四轮齐射的时候,有一枚炮弹终于擦过了其中一座碉堡虚影的边缘,虚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但没有碎裂,像是不算一次完整的命中。
就在她准备继续调整角度的时候,空中忽然出现了新的变化。一片密集的虚影从云层下方浮现出来,那是一架一架飞机的形状,轮廓半透明,像是被用笔在空气中描出来的剪影,它们的机翼和机身微微反射着日光,在午后的天空里排成一片模糊但数量明显的阵型,正朝着她的方向俯冲下来。丹尹的动作没有停顿,她在保留主炮继续调整角度的同时,将副炮和防空炮的操控权切回手动,开始尝试用那些没有辅助瞄准的小口径火炮去拦截那些正在逼近的空中虚影。但手动控制防空炮比她预想中更加困难。在没有稳定补偿的情况下,炮管在每一次海浪起伏中都会上下晃动,她必须用全身的力气去稳住炮口的方向;而那些虚影的飞行路径也不像真实的飞机那样平滑,它们在半空中时不时地跳动、急转、忽快忽慢,像是故意在增加她瞄准的难度。她打出去的炮弹大多数都落在了那些虚影身后的空气里,偶尔有几发靠近了某架虚影的轮廓,但距离真正命中还差得远。虚影一架都没有被击落,它们已经飞到了她的头顶上方,机翼下方的虚影中开始落下密集的、像雨点一样的小型炸弹虚影,在她周围的海面上炸开一圈又一圈的白色水花和虚幻的碎片。她在那些不断落在附近的攻击中勉强躲闪了几轮,但她的注意力还要同时维持主炮的射击节奏,渐渐变得手忙脚乱。她一边调整主炮角度,一边分神去操控防空炮,一边还要在起伏的海面上保持平衡,三件事一起涌上来,她感觉自己像是同时在三根摇晃的绳索上走着不同的方向。头顶那些虚影的数量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她最后几发防空炮弹打出去的时候,已经连瞄准都没有了,只是凭着感觉朝大概的方向开了几炮,然后就被一片落下的虚影炸弹笼罩了。
“呼……呼……”
丹尹单膝跪在水面上,双掌撑着大腿,低头大口地喘着气,海风迎面吹来,她的白色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远处那些房子上的虚影靶子还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处,她一枚都没有打掉。头顶的虚影编队也在她落败的瞬间缓缓消散了,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只留下安静的天空和还在持续起伏的海面。
过了一个多小时,海面终于恢复了平静。丹尹仰面朝天躺在沙滩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冲上岸的海星。她的白色长发散落在沙面上,被海水打湿的几缕贴在脸侧,额角的汗水混着细沙,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点。她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随着每一次呼吸剧烈地起伏着,身体深处还残留着刚才高强度练习后的余热,像是有一团尚未完全散去的火焰在关节和肌肉里慢慢冷却。
海兰在她身旁坐下,将膝盖微微收拢,两只手放在膝头,偏过头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只是那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天就先练到这儿。进步还不错,至少能打中几个了。”她的语气平平的,没有刻意夸赞也没有贬低,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实际看到的事实。丹尹没有力气回话,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表示听到了的“嗯”,然后继续躺着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高,海风从远处吹来,掠过她汗湿的额角,带着一种让人松弛下来的微凉。
海兰没有站起来。她在沙地上换了个姿势,侧过身来,右手伸向自己身侧的空间,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握,像是从一片看不见的水面下捞出了什么东西,一枚青色的结晶出现在她掌心。晶体不大,约莫两指宽,形状算不上规整,像是从某块更大的矿石上剥离下来的碎块,表面有细密的天然纹路,在日光下反射出柔和的、深浅不一的青绿色光泽。她把它递到丹尹的视野上方,让那片青色正好落在她视线中央:“以后我也不可能每次都来和你一起练,这个可以代替我辅助你练习。”
丹尹偏过头来看了那枚结晶一眼,然后伸出右手接住了它。晶体的表面光滑而微凉,贴在她掌心的时候有一种像是握住了一小块冰的感觉,但触感并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平静的清凉感。她把它举到眼前,透过晶体边缘可以隐约看到自己手指的轮廓被微微放大了,像是透过一层浅绿色的滤镜看世界。她翻看了一下,又握在掌心里感受了一会儿,然后意识微微一动,将它送进了舰装空间中那片无形的储物区域。结晶消失在掌心,她放下手呼了口气,望着那片已经变得更加清澈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