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家伙还真是阴魂不散啊,沧。”
塔纳的声音从帽檐下方传来,带着一种并不意外但明显被打扰到的语气。她收回那只还没来得及完全伸出的手,垂在身侧,银白色的硬币碎屑还沾在她的指间,正顺着手指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滑落,像是细小而无声的雪花。她微微偏过头,紫色瞳孔中的光没有移开,只是从丹雨秋的位置平移到了那道深蓝色身影上。
“呵,你在这,我怎么能不来呢?塔纳。”她手中那把与塔纳几乎一模一样的巨镰刀身细长弯曲,刀柄比她本人还长一截,她随意地握在手中,刀尖自然垂向地面,没有摆出戒备的姿态,只是那样站着。两个同样手持巨镰的身影隔着走廊的废墟相望,空气中弥漫着碎玻璃和破散窗框残留的木屑气味,地面上散落着窗框和碎玻璃的残片,在窗外斜射进来的光线中泛着细碎的反光。
“哼。”塔纳的帽檐动了一下,她的身形在原地骤然消失,那道残影还没有彻底散开,她就已经出现在沧的面前,镰刀横切向沧的脖颈,速度极快,刀刃边缘没有任何破风声。沧没有后退,她的身体以几乎同样的速度向侧面偏移,那把镰刀在她脖颈前不到一寸的位置划过,刀刃擦过空气时带起一阵细密的气流波动。塔纳没有追击,她的身体在镰刀落空的同时向后瞬移,重新拉开距离,然后将手中的巨镰朝前扔出。那把镰刀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带着惯性朝沧的方向飞去。沧抬起自己的镰刀,刀身横档,塔纳的镰刀刀背撞击在沧的镰刀中部,发出一声沉闷而尖锐的金属碰撞声,像是两块极硬的金属板被用力对撞在一起,声波在走廊中反复折射后又向四方扩散开去,将两侧的窗户玻璃同时震出了蛛网般的裂纹,紧接着那些裂纹沿着玻璃表面向外延伸,碎成了细密的颗粒,在重力的拉扯下散落在窗台上和地面上。塔纳的身影在镰刀被挡住的那一瞬间也已经重新接近,她接住弹回的巨镰,顺势向前压下。两把镰刀的刀身互相抵住,刀刃在交错的边缘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有无数颗细小的砂砾正在两道金属表面之间滚动。双方再次分开,各自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呵。”沧没有停顿,她在后退的同时已经翻转过手掌,一枚银白色的硬币从她指间出现,比塔纳之前的那一枚稍小一些,边缘有一道极浅的蓝紫色细线。她没有将它对准塔纳,而是朝着窗外抛了出去,硬币穿过破碎的窗框,飞向操场上方,在高空中旋转数圈后开始向下播撒出细密的蓝色光点,像是被风吹散的细小光粒,缓缓落在操场上那些停滞不动的魔物身上。那些光点在接触到魔物的皮肤时闪了一下,颜色从蓝色转为浅金色,然后像是被吸收了一样融入其中。第一只魔物的身体开始缩小,外层的灰色硬壳从表面剥落,露出下面已经恢复了原貌的皮肤和五官。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那些散布在操场上的魔物陆续变回了人形,身上残留的伤痕也在光点覆盖的范围内逐渐愈合。就连那些已经被击倒后失去气息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胸口重新恢复了起伏,像是从一场长久的昏睡中被缓缓唤醒,呼吸重新连接上了身体。
但这样的持续施法不可能不引起注意。塔纳已经在趁她朝操场上释放光点的间隙,将能量注入自己的镰刀中,刀刃边缘泛起一层暗紫色的光泽,她并未多做等待,身形再次前冲,比之前更快,直接朝着沧的方向冲去。沧还没来得及将巨镰完全收回防御姿态,那把灌注了能量的镰刀就已经贯穿了她的胸口,从左侧胸腔下方切入,从前侧穿出,刀尖从她背后露出了一小截,边缘挂着一缕深色的液体。沧整个人被这股冲击力带着向后弓起,脊背弯成一个明显的弧度,手中的镰刀差点因她手指的松动而滑落,但她咬紧牙关重新握紧了刀柄,那股疼痛像是在她体内沿着骨骼蔓延,仿佛贯穿伤周围的每一寸皮肤都在裂开,像有数不清的细针在不断深入和扩张,她睁着眼睛,瞳孔没有涣散,反而比之前更加用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一个点上。
“啊啊啊啊!”
她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中撕开了寂静,她将那只正在试图重新稳固的巨镰挥出,力道带着伤口撕裂时产生的痉挛和震颤,但她没有松开手,也没有中断这个动作,挥出的力道前所未有地猛,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重,塔纳被这股力道的反作用力推开,身体朝后滑出了几米远,靴底在地板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深色划痕,身后那扇半开的教室门也被她的身形带得猛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重的撞击声。沧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胸口的伤口正在不断淌落血液,但在她重新握紧镰刀的那个动作中,她的姿态已经重新找回了重心。她又一次朝塔纳冲去,速度没有因为伤口而减缓太多,巨镰每一次挥舞时都会在空气中拉出粗糙的气流声,动作中带着一种不计代价的沉猛。塔纳在那几次攻击中不断后退,每次格挡时都不像之前那样轻松,她的步伐在对方的连续攻击下逐渐显得不够从容,像是已经被抢占了主动节奏,每一步都被对方的攻击带动着向后撤退,几乎无法重新调整自己的进攻节奏。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走廊两端,像是在评估可供选择的方向,然后她的身影闪向奥莉薇娅和丹雨秋所在的位置,巨镰挥出,准备带她们一起离开。
“想带我去哪呢?”
“丹雨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从地面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平稳而流畅,和刚才疲惫而虚弱的状态完全不同,像是换了一个人。她的校服外套在站起的过程中变成了暗红色的长裙,裙摆边缘有细密流动的红色纹路,像是火焰在衣料内部游走,她的手中多了一把巨剑,剑脊上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晶体,在走廊的光线下泛着深沉的微光。她朝塔纳的方向迈出了一步,然后是一步,又一连几步,每一步都沉稳有力,握着巨剑的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剑尖划过地面,在走廊的地板砖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线。她走到塔纳面前时没有停顿,直接将巨剑从下往上挥了出去,塔纳举起镰刀尝试格挡,但在接触到那把巨剑的瞬间,她的身体像是被一列高速行进的货运火车从侧面撞到了一样,整个人被那股沉重的力道向后震飞出去,靴底在地上滑出一段距离,身形不稳地弯了一下腰,然后重新直起来。她帽檐上的羽毛颤动着还没有恢复原来的形状,她抬手扶了一下帽檐,目光快速扫向走廊两侧的窗户。
然后一道金光忽然从她身后照了过来,像是一束被精准聚焦的聚光灯,那道光芒覆盖了她的身体,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无法移动,无法调整姿态,所有的活动都被限制在了那一瞬间。奥莉薇娅从走廊的另一头走了过来,她手中握着一件吊坠,表面有一些细小的纹路,光芒正是从那里发出的,她虚弱但坚定地高举着吊坠,目光落在塔纳被定住的身影上。塔纳的左手在金光中艰难地伸向自己的衣摆内侧,从那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片,纸张的边缘微微卷曲,上面画着一些细密的符号,她将那张纸夹在指间,用力撕碎,纸片碎裂的一瞬间,她的身形开始在金光中淡化,先是边缘模糊,然后是整个轮廓变淡变虚,像是一幅正在褪色的水彩画一样离开了原来的位置,重新出现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缘,她的靴子踩在窗沿上,帽檐下的那双紫色瞳孔最后朝走廊内快速扫了一眼,然后她整个人向后一倒,消失在了窗外,楼下没有任何落地的声响,像是一只飞鸟重新融入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