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丹尹是被窗外的光线晃醒的。她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还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不知是谁搭上去的薄毯,手机从她手里滑落到了沙发缝隙里,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昨晚没来得及退出的监控界面。她坐起来揉了揉脖子,把手机从缝隙里掏出来,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整晚没有任何异常波动,所有监测点都保持平稳,像是一片没有任何风浪经过的海面。
她昨晚确实直接就在这睡了,不过这不重要。她已经用露姆留下的那套监控设备对全城展开了搜索,那些设备覆盖了城区大部分关键节点,只要有一丝魔女能量或空间异常的痕迹,都会被系统记录下来。现在她只需要等着对方露出破绽。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把薄毯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打开手机里的通讯群组,准备将昨晚监测到的汇总信息共享给大家。她想了想,在编辑信息的时候顺手加了一句备注:“这套监控设备是海兰之前留下的,我拿来用了。”反正大家也不知道海兰到底留了什么没留什么,这样说是最省事的做法。她将内容发送出去后,又打开自己临时写的一个小程序,那个界面很简洁,地图上以不同颜色的光点标注出各处能量场的变化,颜色越深代表异常越显著。她确认程序运行正常后,把手机收进口袋,像往常一样出门去了海边。今天她打算在靠近岸边的位置练习炮术,既不会太远,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也能及时赶回。
傍晚的时候,天色暗得比前几天早了一些。她回到露姆的据点没多久,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是,监控系统发出的警报提示。她拿起手机,看到地图上出现了一颗深红色的光点,位置标注在一栋废弃大楼。她立刻在群内发了一条消息:“有情况,112号废弃大楼,我先过去看看。”然后拿起外套和手枪就出了门。
那栋大楼比周围的其他建筑更加破旧,门是敞开的,玻璃窗碎了大半,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霉味,那味道带着一种黏腻的、像是很久没有通风的地下室里才会有的潮湿,又混着一丝极淡的、几乎要分辨不出来的铁锈气息。她没有开灯,只是握紧了破锋的手柄,将那把改造过的特殊手枪握在另一只手里,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向上走去。她的脚步放得很轻,靴底踩在积灰的台阶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大楼内部异常安静,不像是一栋空置多年的建筑,而像是一间正在屏息的房间,那些墙角和门缝的阴影比外面更浓,像是凝固的液体一样堆积在视线无法完全穿透的地方。
她爬到一半时忽然停住了。一种很轻微的、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缓慢呼吸的声音从楼上传来,长短不匀,时断时续。她侧耳听了几秒,那声音消失了,像是被什么截断了,又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她继续向上走了几级台阶,那声音没有再出现,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她加快了一点脚步,靴底的灰尘在无声中被踩实,每一步都在沉默的空气中留下一个短促的、轻微的压痕,然后又被新的灰尘覆盖。
到达指定楼层时,一扇半掩的门出现在她面前。她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门内的动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安静得像是有人把声音连同空气一起抽走了,连风穿过窗缝时本该有的细微鸣响也消失了,像是整层楼都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隔绝开了。她伸出手,用刀尖轻轻推开那扇门。
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干涩的摩擦声,像是一块很久没被触碰过的骨头被重新扭动了一下。门板向内侧转开,一个圆形的物体从门内缓缓滚了出来,顺着地板的倾斜角度滚到了她的脚边,在停下来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硬物与灰尘接触的闷响,然后不动了。
那是一颗人头,沧的。她认得那张脸,虽然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痛苦,像是睡着了一样,又像是一个刚刚被梳好头发、整理好衣领的人正安静地躺在一个不该躺的位置上。切口边缘整齐而光滑,像用极锋利的工具一次性切断的,周围没有血迹,没有拖拽留下的痕迹,也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地面的灰尘上只有那颗人头滚过来时留下的那道浅浅的弧线。那道切口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这件作品在被放到这里之前已经被仔细擦拭过,擦去了所有不该出现在上面的痕迹,只留下最简洁的轮廓和它本身应该呈现的姿态。
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钟,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动静,然后弯下腰,仔细查看了一下切口。她确认了那些细节后直起身来,把门完全推开,房间内部空旷而干净,地面上铺着一层均匀的灰尘,没有任何脚印、拖痕或残留的物件,只有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有一个浅浅的圆形压痕,像是某样东西曾经被长久地放在那里,然后被拿走了。灰尘留下的印记边缘平整,像是经过仔细处理,清理了所有本应留下的痕迹,只剩下最简洁的轮廓和它本身应该呈现的姿态。
半小时后,现场已经被封锁。她让人将沧的遗体收好带走,自己离开现场,在夜色中快步回到了露姆的据点。街灯在身后排成一条稀疏的光线,没有人跟上来,那栋大楼在她身后越来越远,像是被夜色重新吞没了。她打开监控系统的后台,调出当天下午该区域周边的所有记录,开始逐一排查那些可能被遗漏的细节,试图找到任何与这场杀戮有关的痕迹,像是从堆积的尘土里挑出一根不属于这里的线头。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安静地亮着,她在光线中沉默地翻动着那些记录,一遍又一遍,试图在那些已经平静下来的画面中找到任何一丝可疑的波动,但什么都没有。所有记录都显示正常,所有画面都像是被人抹平过一样,那些本该留下痕迹的地方全部被清理干净,像是有人在那片区域上空行走时用一片极薄极宽的工具掠过了所有表面,将一切残留的印记都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