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一点一点长大。
硬币看着她，从最初那个连自我意识都不完整的灵魂碎片，逐渐长成了一个能说话、能思考、能挥镰刀、能做出自己选择的个体。可越是看着她长大，硬币的内心就越是动摇。她真的是任云儿吗？硬币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她有着任云儿的面孔，有着任云儿的部分记忆，有着任云儿残留的某些习惯，可她不是。她是从半截灵魂里长出来的新东西，是任云儿的一个切片被重新培育后的结果，像是从一棵树上剪下来的枝条插进土里长成的新树，它活着，它长着，可它已经不是原来那棵树了。硬币每次想到这里，都会沉默很久。她一开始不告诉她真名，也许就是因为她从心底里知道，这个孩子不是任云儿，也不该被当成任云儿。
终于有一天，硬币走进了继承魔法的核心，将那个原本设定为“自动继承”的开关，改成了“自行选择是否继承”。她站在那个被重新设定的术式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接着画面再次破裂。
这一次，碎片没有像之前那样消散。它们在空中重新排列、拼合、凝聚，组成了一张完整的脸，任云儿的脸。更多的记忆涌入了小沧的脑中，那些记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完整，从任云儿拿起巨镰的那一刻，到卡尔斯琳死在她怀里，到她跟着海兰走向战场，到她在战场上倒下，到她临死前看见卡尔斯琳的身影。所有的画面都带着温度、气味和声音，像是从一条被封存了很久的河里突然打开了闸口。
“我……我是任云儿。”
小沧的脸已经被泪水打湿了，她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被挤出来的：“我是她的延续。”
“什么玩意啊！”丹尹在旁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极限之后的暴躁和无力，“这又是什么离谱发展啊？可恶，为什么碰不到她？”
她伸出手去抓小沧的肩膀，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她不知道这片漆黑的空间有没有边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往哪个方向伸手，她只知道她必须碰到她。她不能站在这里看着小沧被那些记忆压垮，不能看着又一个“自己”在面前碎掉。然后好像一扇无形的窗户被打破了。她的手穿过了那层看不见的隔膜，五指收拢，准确地抓住了小沧的肩膀。接触的瞬间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重量和颤抖，那种感觉真实得让她自己也晃了一下。
“你就是你自己呀，”丹尹抓着她肩膀的手用力收紧了一些，声音比刚才低下来，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什么延续不延续的，真正要这么说，那你还不完全呢。所以你记好了，你就是你。”
“我……我……”
“所以别再说什么我是什么任云儿了，”丹尹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干脆，像是把一块石头按进了地面里，“你现在就是一个新的个体，记住了没？更重要的是我也不想再来一次了。”
她说完这句话后停顿了一拍，看着小沧那张满脸泪痕的脸，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缓下来一点：“所以说，记住你是谁了吗？”
小沧的嘴唇动了动。她低着头，眼泪从下巴滴落下来，在漆黑的背景中落下时拖出一道极细的光痕。她安静了好几秒，像是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确认了几遍，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楚：“我是沧。是我自己。”
说完这句话后她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弦，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趴到了丹尹身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大哭了起来。哭得很难看，很彻底，像是把那些积压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丹尹被她扑得微微向后仰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抬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没有多说什么。
小沧的嘴唇动了动。她低着头，眼泪从下巴滴落下来，在漆黑的背景中落下时拖出一道极细的光痕，像是一颗流星被拉长了尾迹，然后消失在看不见的地面上。她安静了好几秒，像是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确认了几遍，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练习如何把它说出来。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清楚：“我是沧。是我自己。”
说完这句话后她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弦。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倾，趴到了丹尹身上，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大哭了起来。哭得很难看，很彻底，没有什么克制，也没有什么体面可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把丹尹肩头的衣料洇湿了一片。她哭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颤，像是那些被强行压回去的记忆、那些不属于她却一直挂在她身上的重量、那些她从诞生起就没有被允许好好消化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一股脑地往外涌。
丹尹被她扑得微微向后仰了一下，脚下退了半步才稳住重心。她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什么“别哭了”之类的话，只是抬起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很轻，节奏也很慢，像是在拍一个打了很久仗之后终于可以放声哭出来的小孩。她的手停在小沧的后背上，感觉到那层衣料下面传来的震动，一下一下的，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
“行了行了，”丹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轻了一些，像是被这场大哭磨掉了一点原本的强硬。
在她们旁边，那个虚影安静地站着。它的轮廓已经比刚才淡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边缘慢慢擦拭掉了。它看了她们一会儿，目光从小沧的后背移到丹尹脸上，又移回去，然后从边缘开始变淡，轮廓逐渐融化在黑暗中，像是墨迹在纸上被水一点点晕开，最后彻底消散了。它消失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是那片黑暗显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像是连最后一点光都被收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