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红是邪亦是仙,荒木断壁悬苍岩。
夜眠更停蜡烛尽,哪惧业火燃遍天。
渔起三更方显早,雉鸣犬吠欲时眠。
月破寒沙天盖寺,刀击青羽厄兆湮。
璃月再普通不过的夜,如水般平静。
或许仙人总有一些傲骨,也有可能是责任使然,让他们不敢放松。
魔神战争的阴影刚刚从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退去,百事萧条,哀鸿遍野。岩王帝君带领着民众重建家园,才让这片焦土焕发绿意。
但并不是每个人(仙)都能全身心投入和平。
“常有危机在侧,不可怠慢。”
魈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侧过头,看着皎皓的月光,紧握着和璞鸢。
作为枢密和经略大臣的枫,也明白保境安民和驱邪除恶是魈的职责亦是义务,将手中记录着繁杂数据的纸绢放到一边,轻轻叹了口气。也同魈一齐看向明月,顺着月华所照,魈金黄的瞳孔流露出淡淡的哀伤,红色的眼影也显得忧心忡忡。半张脸笼在月下,半张脸密布阴云。远望璃月,倾尽一生守护却又不能靠近,不由得百感交集,唯余苦笑。
“护佑苍生,怎会容易?魈啊......”
“何事?”魈转过头,将情绪隐没。
枫浅笑,“无事,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想必就算我不说,璃月的邪祟又能奈你何?”
魈握长枪的手又紧一分,少年的指骨愈发凸显,紧绷的力量感蓬勃而生。嘴唇微动,想开口说什么,最后转身离去,不发一言。
即使如此,枫也在他眼中看到一点笑意。虽然时间短到似流星掠过。
他总是这样,从不习惯接受它人的关心。最后一个如此的已深埋巨渊,做了璃月历史的奠基。对抗磨损,仿佛成了时间唯一的意义。
然时间对于仙人而言是最富足,最无趣的玩物。三十年前,抑或三百年前,就在帝君对抗若陀,交手正酣。魈作为金鹏大将,白日征战沙场,夜晚涤荡四方。一夜除魔时,却在本应寸草不生的战阵处发现一片枫林,传来悠悠的笛声。笛声悠扬,好似枫叶飘荡,但总有些说不上的怪异。
“是何人?”
魈喝道。笛声缓止,如潺潺流水归于寒渊,被吞没、被消祛。即使魈见多识广,但遇到这种情况,心里难免有些发毛。
“落红是邪亦是仙,枫木成群立阵前。”
枫林里传来吟诗声,嗓音清脆,有仙气亦有邪气。魈听出来对方是少年,而且在战场上凭空生出树林,定不是一般人。
“且探他虚实。”魈心中暗忖,攥紧了和璞鸢,纵身一跃破空,落到林前。抬眼,正前方的枫树枝丫上,盘腿坐着一位面容姣好,头发乱而有秩,英气盈于眉宇间的“仙人”少年,与魈刚才的猜测无二。少年斜倚枝干,左手自然下垂,右手紧握佩剑。一条腿晃来荡去,玩世不恭。
“喂,我说。”少年开口:“你打不打算把我的笛子还我?”
魈低头,发现本应牢牢抓住的和璞鸢不知何时变成了散发着幽幽清香的枫笛。再抬眸,少年探身,从身侧树叶中揪出和璞鸢。
“到树上来。还是说我下去?”少年望着魈,他的眼神有一种奇妙的蛊惑力。但对于魈而言实在是大巫见小巫,魈冷冷的应道:“我上来。”
魈飞身上树,稳稳当当落在枝头,坐在少年身边,并不想多发一言。把笛子还给主人,拿回和璞鸢后便要起身离开。
少年急了,拉住魈的衣服:“你不是来驱邪的吗?”
“是。”魈回头,淡淡扫了一眼少年,“可有妖邪?”
“我就是。”
“······你?”
魈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这个人的不寻常,重新坐定,长枪放在腿上,枪尖朝外,微微颔首,“到现在还不知你名。”
“不才是浪荡天涯的小仙,名为枫。平日喜好吟诗作画,吹吹笛子。”枫笑着回应。
魈环顾四周,枫木潇潇,风声飒飒。一片叶子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意,拍到他的脸上。他想伸手抓下来,刚抬手,枫就伸出手指把叶子衔下。他的手指冰冷纤细,魈被擦到的脸颊一阵清凉。
“别碰我。”魈挡开枫的手,局促地转移目光,从夜叉大部战死沙场后,就再也没人对他如此亲昵。他渴慕,渴慕人间烟火,对他人的关心抱有希冀;他害怕,怕自己的业障破坏了这光明,也怕别人的善良只不过如梦幻影,梦醒,杀业如常。
枫敏锐的神经被触动,无论是仙是人,对于怨气腾生的战场总是敬而远之,而魈却反其道而行之,不管是出于兴趣还是工作来到这里。枫都对他产生了好奇,“不过为何你来至此地?这里不是业障很重吗?”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魈惊讶到枫知道业障的存在,更惊讶的是他明知有危险却向死而生。
枫打断疑问:“你呢?何方神圣?敢来战场的不是一般仙神。”
“三眼五显仙人——魈。来此扫秽除魔。”
“魈吗?”枫咀嚼着夜叉适才的话,“我的行为为什么让他如此害怕。”
魈提前给了他个解释的机会。
他调转枪头,直指枫脆弱的颈部,和璞鸢散着莹莹青绿,令人胆寒。
“如果你是邪祟,那一切都说得通了。”魈的语气饱含狠意:“试问,除了业障的化身和专职杀戮的夜叉,谁会来这。”
枫不是被吓大的,将枪头拨到一边,“魈,没必要这么紧张。我只不过干着和你差不多的工作。你扫除的是积怨的魔神残渣,而我负责净化伤痕累累的土地,这片枫林就是我的工具。”
魈仍不放松:“那为什么之前我从没有遇见你?”
“我又不像你精力充沛,何况战场这么多,就算我一直干速度也比不上你。”枫耸耸肩,将笛子夹在指间来回拨弄:“今天是例外。”
“为何?”魈不解。
枫竖起食指,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听。”
深沉的呼吸,从大地深处传来。魈此时注意到枫树上的叶子在微微颤动。
待到“呼吸”平静些,枫徐徐吐出口浊气。
“记得吧,若陀被帝君击败后钻入地下,至如今还未露面。”
“呼吸”加速。
“你的意思是,这底下的,是······”
“呼吸”声渐近。
“对,别说,现在趁我还守着,回去找帝君,要快——”
“快”字还没说完,土地却已被沉重地顶开、爆发,裂缝扩大,蔓延,深邃的黑要将一切知情者吞噬。石破天惊,地动山摇。巨大的网在这一瞬间张开。
枫瞳孔收缩,心跳骤停,大脑一片空白。若陀透过缝隙的眼神,祂血红色的双眼,即使是魈,也难免心慌。
“别怕。”魈大吼,下意识抓住枫的手腕,宛如鹰隼死死钳住。长枪向树干上一捅,一撑。两人身子才离开他们刚刚坐的地方,那棵树便被巨渊所噬。悬在半空,看着枫林转瞬之间便没于岩隙。两仙一阵后怕,枫甚至不由得搂紧了魈的腰。抬头,魈的睫毛微颤,完全没有注意枫的目光。
后面回帝君居所的路,枫则完全没有印象,只觉“嗖”一下,便到了一所即使与璃月人家比也别无二致的宅子——一样的青瓦盖顶,乱石铺地、一样的白墙红门。唯一比较特殊的算是高悬于门额之上的,形如尘世之锁的鎏金灯笼,向外永不停歇地将岩王帝君对璃月的仁爱向外辐射。站在土色的光耀中,任何人都会放下成见,融于这片土地。
然而,现在的枫却有点失态,完全没有仙人的安适自得、泰然处之。
“摩拉克斯的宅邸”,枫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前些年帝君来绝云间亲自请自己出山但被自己以“能力不足,恕难从邀”的理由给婉拒了。现在是被金鹏大将、降魔大圣在工作时“逮”回来见帝君的,到底打的是帝君的脸还是自己的脸。门虚掩着,就像知道今夜有贵宾到访,特地行的方便。
魈看出枫的担心,但却不知道在担心什么,抱着花臂,倚枪伫立,指尖有意无意敲着文身,轻声劝道:“不必担忧,如实相告便是。”
“你不进去吗?”
魈眉毛一扬,连手上的动作都不禁停下“我进去有何事?”
“是啊,魈进去干什么?”枫心想。但他编起理由来是不需要时间的。
“我总得找个人解释我为什么来这。”
魈眉头微蹙,身形正立,拂手挥去,将长枪收在背后,“走吧。”说完,低头瞥到枫别在腰间的佩剑——剑鞘上密布繁复的花纹,就像开裂的琉璃。
虽然没看见剑长什么样,但肯定不一般。
“剑给我。”魈用几乎命令式的口吻,“为了帝君周全。”
枫心中对魈的好感又深几分,这样负责任的仙,值得信赖。
他大大方方地把剑交予魈,嘴角勾出一抹笑。随后抬起手,“吱呀”一声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入宅邸。跨过门槛,庭院的陈设是如此朴素。除了摊开在石桌上的地图和一卷一卷堆在墙角,写满密密麻麻排布字迹的莎草纸外,简直就是普通人家的普通住宅。
与枫相比,魈却有些拘束,一方面是自己虽为大将,但杀业太重,是不应登堂入室的,另一方面,现在帝君可能正忙。
他料的不错,尘之魔神归终也在,正与帝君把茶言欢。
沸水缓缓注入茶盏,激得茶叶上下浮动。如同游鱼戏于水中。茶香四溢,整个房间氤氲在来自翘英庄的云中。月光是那样恰好,破开烛焰,抢过二人(神)脸上大面积的风头,映出了归终的纯真,帝君的坚毅。
“如尘从流,如岩坚守”。这句出自削月筑阳真君的话,是对二神最恰如其分的评价。
这二位在房间另一侧,没有注意到方才走入的魈与枫。
枫有些尴尬,想抽身回头,魈却在门沿堵着。他抬抬下巴,眼神示意枫进去。
不得已,枫叩了叩门,缓步走入。
“魈,有客人来了?”摩拉克斯半转过头,目光直直越过枫,投到魈的身上。枫明白帝君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离帝君三步远的位置,深深作揖以表虔诚。
“帝君,不才枫仙,前来拜见。”
帝君脸上挂着微笑,但凌厉的寒芒从他眼中射出,将枫洞穿,把他窥得一干二净。语气极为客气,但不免笑里藏刀:
“枫,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帝君斟了杯茶,递到枫的手中,枫怯生生接过茶杯,重重呷了一口,感受茶香在口中蔓延,时间停滞,这是帝君给他的思考时间。
在枫愣神时,归终把魈唤过去,低声问道:“摩拉克斯让你把他捉回来的?”闻言,帝君撇过头,甩给归终一个不要多事的眼神。归终不依不挠,声调上扬几分:“哪有这么巧的事······”
枫很明白自己的地位,虽然对外宣称自己只是小仙,但却实实在在拥有着自己的势力范围,算是魔神战争的参与者之一。即使努力保持中立,即使他坐拥的绝云间一带是战争中难得的伊甸园,任何来犯之敌都会被他和他英勇的的战士拦在边界,然而作为割据一方的诸侯,在帝君这样意欲统一璃月的神面前,无疑是眼中钉、肉中刺。
摩拉克斯之前拜访自己,本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归附岩神。但当时自己太莽,回绝了帝君。再加之刚刚归终问魈的一番话,基本可以笃定帝君在搞定若陀后,就要来处理自己了。
他必须做出抉择。
归附,他会收到帝君的庇护,他的伊甸园会得以存续。与之相比,失去主权,失去竞争尘世七执政资格的代价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拒绝,他可能会活着走出这道门,但他和所谓和平之地会像殉道者般葬于战火。他也会成为璃月历史上,无足轻重的注脚。
他更不想看到魈亲自带兵打上山,将长枪刺入自己胸膛。
活人一般比死人有用。自己还没到见天理的时候。
枫将茶饮毕,杯口向下,扣到桌上。
摩拉克斯抬起头,从枫的脸上,他看到一丝悲凉、一丝决绝。在那一瞬间,他都以为枫选择了死亡。
“我决心归于汝之麾下,摩拉克斯。”
帝君眉头舒展,毕竟绝云间易守难攻,饶是帝君兵强马壮,猛将如云,若是强攻,必死伤惨重。
他抬起茶杯晃动几下,眼睛看着茶水中沉浮的茶叶,就像再看某人的命运,“食言者当受食岩之罚。”
枫瞥了一眼魈,郑重地回应。
“我已立誓,食言者当受食岩之罚。”
“魈,归终。”听闻此言,帝君放下茶盏,长舒一口气,嘱咐道:“明日去绝云间。现在我与枫谈谈,可否回避?”
之后帝君和枫聊了些和领地、军队等归附的相关问题,两人大体上也没有分歧,只是在枫归附后,他的职位有待商榷——他乱世腾龙,打遍绝云间;又工于经略,把他的一亩三分地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还告诉帝君若陀的动向,为帝君解燃眉之急。
这样的仙,如果只是跟着魈后面净化土地,未免有些屈才。但是,但是,说破天,枫也是个后来者,天然得不到璃月本土领导班子的信任。加之有一次好几位仙人一同进攻绝云间,却在枫这吃了瘪。
帝君看出枫的才华,却不禁为他扼腕叹息。身为领导者,必须权衡各方。
“所以,对不住了。”帝君如是想到。
枫摆摆手,帝君的担忧他一清二楚,无非就是做的太少,不足以服众嘛。他笑着回应:“帝君,我也可以从头开始,就像绝云间的琥珀,生来就是与石头有所差别的。”
摩拉克斯点点头,将枫的茶杯翻过来,注满了茶。
“鼎力支持,难以言谢。”帝君的语气充满诚挚:“贤才来归,非仅得一城一地。”祂双手捧起茶杯,向枫敬茶。
“同为璃月,有何言谢?”枫举茶回礼:“今逢帝君,又岂为轻名寡誉?”浅抿口茶,枫也放开了,手掌挡着嘴,附到帝君耳边轻声道:“鄙人只有一个小要求,可否让我与麾下的金鹏大将同居一所?”
帝君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原因有二:第一,魈在友人皆亡故后性情悲郁寡欢,而枫年龄与魈相差无几(几十岁,在仙界真的算同龄了),说不定可以让魈精神状态好一些。
第二,魈他居无定所,帝君这是给枫开了个空头支票,就算枫真的与魈同住,那他也至少要自掏腰包找地方,而且还要说服魈一起睡。尤其是最后一点,连帝君都认为不可能。
从帝君把二人请出去后,谈论在屋外也进行着。
归终:“帝君刚刚才跟我说要解决枫,你怎么就把他找来了?”
魈则一脸摸不着头脑:“他孑然一身在战场,又遇到危险,我不把他带回来还能干什么?”
“帝君把他视作对手,他被若陀解决不算好事吗?”
魈正色:“不,至少在那时,祂和我们是同心的。而作为三眼五显仙人,我会帮助应帮助的人。”
后面的聊天没什么看头,归终与魈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魈每次都只回答两三个字。时不时低头看向枫的佩剑。
“你对枫是什么看法,嗯?”归终冷不防地问。
魈心头一紧,剑掉在地上,从剑鞘脱出。魈的竖瞳倒映在光洁的青铜剑面上,他看到了自己的无措,毫无保留地表现出来。
明明只是蜻蜓点水,为什么影响至深?
同辈的兄弟、友人早已作古。枫的亲切,给了魈久违的感觉——温柔、关心、美好。加上祂和魈使命上的契合,更平添几分亲近。
“我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魈不经意间说出了心里话。他俯身拾起剑,纳回剑鞘。
他的思绪又飘回枫林,回到那片枫叶上,看二人交谈。
祂想再一次,感受风(枫)拂过的感觉。
就在那一刹,祂知道那片叶为什么拍到了自己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