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枫口中咳出灰尘,拍打着衣服,脸颊涨的通红。反观走在前面的魈,则一副处变不惊的架势。帮枫扫清路上横亘的木梁,倒下的纱窗。只轻轻一举、一抛,障碍就会从眼前消失。
“魈···帝君说的住所,在这?这所破庙?”枫头昏脑涨,一脚踏入尘堆,激起漫天云雾。最后他实在受不了,干脆吹起木笛,唤出枫树。只一秒,枫树从脚右侧破土而出、往上猛蹿,庙宇的一半被树木顶塌,瓦砾扑扑朔朔落下。在“扬雾运动”后,星空从破洞、穿过树叶流到庙中。和尘埃相照,后者是前者于微末处的化身,前者为后者宏观处的投影。
枫顾不得形象,踏着树干攀上枝头,直至周身没有一丝一毫处于“炼狱”的阴影中,他才放心的张开嘴,肆意呼吸着空气。
魈一纵,抓住树枝钻上来,坐在枫身旁,抬手拂去对方脸上的烟尘。
“魈,你也别光顾着我,你不看一下自己吗?”
枫伸手从腰际拔出剑,反手探到魈面前让他“观看”——他像一只闯过火炉,穿过煤灰的青鸟,头上的白发让人搞不清他是不是磨损过头了。
“习惯了······”魈淡淡回应,快速扭了扭头,把灰尽数甩落。
枫“噗嗤”一声笑出来,魈刚刚的动作让他想起鸟类在浑身湿透后甩头上的水。
“又怎么了?”在魈看来,这行为平常不过。
枫收起笑,望着远方星星点点的灯火,看向帝君的住所:“你真住这里?”魈转过头,少见地露出疑惑的神色:“不是帝君说找一清静居所吗?他还说是你要求的。”
“帝君······”枫对情况知晓七八,“他明显把我当枪使。”
“什么?”魈抬起头,和枫一样眺望人间烟火,他的瞳孔是那样纯净,他的心始终向着光和热,只是被冰冷的血缚住双手、动弹不得。
枫摇摇头,抿嘴一笑:“今晚就这样将就一夜,明天收掇收掇改造一下,我们就可以在这住下了。”
魈轻咬嘴唇:“我们?”
“帝君也给我下了个命令,”枫拿定魈会无条件相信帝君的话,而且这番话确实也得到过帝君亲口承认:“总而言之是让我和你相辅相成,一起行动,为了方便,就同室而寝。”
“嗯。”
魈冷冷应了一声,“但今夜应尽之义还未了。”
枫一脸无奈,哭笑不得:“那片地我都精耕细作好几遍了,我都怀疑你去会不会污染土地。”
“不止那里,赫乌莉亚先前所据的地中之盐。此外沉玉谷、无妄坡,皆是妖邪横生之所。”
“我这些地还没去过。你计划用多久巡查?”
“每天,这些地方都会去。”
良久沉默。
枫视线停在归离集附近的山上,眉头皱起。
“魈,为什么璃月人会在那定居?”
枫扬起手,指向另一丛灯火更密集之处。
魈思索少时:“那处适于人类生存,而且四方之路,都在那交汇。”
“太低了······”枫摇摇头,“魈,我人微言轻,我就直说,归离集是不是经常发生洪涝,每当水灾来临,还偶有地震。”
魈眼中闪过一丝惊诧,“是如此,但你是如何得知?”
枫得意洋洋,语调都上扬几分:“小仙我虽寄身于山野。但毕竟站的高望的远,也有些经历。”随后他语气严肃,与刚才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先不说如何判断,我预估归离集有山崩之险,洇水之患。而且不出百年,遁玉城也要如此。”
“可这难办,”魈知道对方是冒着风险说出这话的,也可以窥见这话的分量,但光说又有什么用呢?归离集选址是帝君和归终一起敲定的,而且连帝君也没说过有隐患。顿了半晌,魈才追问:“要我报予帝君吗?”
“要,但换一下视角,说这是‘你的顾虑’。”枫挠挠头,有对策却难以实行比想不到方法更加痛苦。
“为什么?”魈不解,他的脑中在过去充塞杀戮,只有和枫与帝君的谈话中才勉强有些理性,然而这理性,离参透复杂的勾心斗角还小有差距。
“我什么时候入的帝君麾下?”枫掰下一棵树枝,将叶片一片片剥去。
“今天。”
“你呢?”枫动作不紧不慢,繁茂的枝丫已被褪去一半的绿意。
魈托腮回想,手肘垫在腿上,“怕已三五百年。”
“你猜他们信你还是信我。”枫把树枝横在两腿间,手掌握住,向下一压,顷刻折断,木屑飞扬。几乎是咬着牙根说完的这番话。
魈明白了,但回应无言。
枫将手中折作两段的木棍扔掉,仿佛放下了什么,语气变得轻快:“走吧,今晚去哪?”
“地中之盐。”
枫将头转向北方,在白天还能看到矗立在归离集上的参天大树,现在眼前唯余漆黑。
“赫乌莉亚,如此懦弱的神。居然死后还有怨气吗?”他嘴角上挑,脸上写尽嘲讽,“真就是生前如鼠,死后如虎。”
魈没说话,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默默地坐在树头。
“不走吗?哎呀,我就随便抱怨几句。”枫手心向上伸到魈前,站起身。
还没完全站起。他就一脚踩空,往下坠去。
魈一把抓住枫的手腕,向上一提,揽住枫的后背与腿弯。跳下枫树,落在寺院内,有些不放心地问:“我用风轮两立赶路,你会不会不适应?”
“放心,魈。我毕竟是仙人,再难受也不至于魂飞魄散。要我闭眼吗?”枫把笛子搭到魈肩头。
“不必。”
风呼啸而过,从耳畔、从鼻尖、流遍全身。青绿色的细流冲向山海。
比枫想象中好多了,甚至有点舒适,只是风一直是从袖口灌入,衣领泻出,整个后背凉飕飕的。酥酥麻麻的感觉挥之不去。
魈眉头紧蹙,无论那片枫林还是这里,乃至帝君宅邸。他都感觉有很强烈的邪祟在附近。
“如果说在枫林是因为若陀,在这里是因为盐神,那在帝君那里······”
尤其是在抱着枫过来的路上,罪恶感顺着手臂爬满全身。
抬眸,不知何时枫已从他怀里离开,正弯着腰,四处寻找着什么,他头也不回地问:“魈,你看见我笛子了吗?”
“没,我帮你找找。”魈被枫的一声呼唤拉回现实,暂时停止遐想。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必将生根发芽。
枫拦住准备沿来时的路找回去的魈,“没,没事。反正我那笛子只是个花架子,我打架不用那个。”话毕,拔剑出鞘,一枚岩神之眼坠在剑尾。
“你,有神之眼?”出乎魈的意料,枫不仅有,还是与本人性格或名字完全不搭边的,岩神的注视。
“嗯,早就有了,不过我一般不用罢了。”枫耸耸肩,提起剑柄,剑尖向上,像举着一柄火炬。让神之眼来到和自己眼睛差不多的高度。月光照耀,剑面昏黄,衬得下方神之眼格外金黄,是不属于岩石、不属于土地的华丽。
方形的外壳,白色的流苏,样式和魈手背上的别无二致。枫把剑纳回刀鞘,“魈,我好久没用过了,小心点。我怕我把控不好火候。”
魈不自觉浅笑,再怎么说他都是护法夜叉,和岩夜叉交道打多了,弥怒的一招一式他都见过,这小仙破坏力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大得过弥怒吧。
“弥怒······”想到这,魈不禁黯然神伤,笑容又似火中雪般消逝:“祂和伐难一起去沉玉谷寻药尊求消弭业障之法。不知为何,直至如今仍杳无音讯。伐难还回来过一趟,不过与帝君讨要磐岩结绿便匆匆离去。我都未与祂见上一面。”
“魈!”
枫动作奇快,早就游荡到地中之盐入口。探着头,从洞口向下望去,“帝君真是太过谨慎,这道结界到底在防什么?”
“枫,不要太过靠近。帝君下令此处不可入。”青烟弥散,黑羽飘落,魈身形乍现,右手紧紧攥住和璞鸢,挡在枫身前,以警惕的眼神盯着幽蓝的结界。
“魈,”枫左手轻拍两下魈的肩膀,“我知道帝君与你们缔结契约,要你们护佑众生,但是,你难道不想省点功夫吗?”
“可是······”魈愕然,回过头,枫脸上写满关心。
千百年来,人们只道夜叉一族骁勇善战,这还是说好听的。在某些人眼里,夜叉只不过是用于杀戮的工具,想着把他们用到极致,对于身负业障的痛苦,他们从未在乎,也永不会在意。
死于非命的火夜叉,销声匿迹的水、岩夜叉。在那些人眼里,只不过是正常现象。他们可以白天大言不惭地说明夜叉的悲剧是履行契约所要自付的后果,在晚上妖孽横行时心安理得接受他们的保护,恬然入睡。
他们哪里有闲情逸致关心工具?又怎会帮魈和祂的同类着想?
枫接着说:“若一朝灭敌,又何来数世之患?魈,治标不如治本,这个你听我的。如果不去除深植地下的污秽,不根除已死之物的怨念,那它就会源源不断诞生魔物,祸乱害民。”
枫说完,笑着用食指点点魈的太阳穴。
“你不该是只懂杀伐的夜叉,你也要是个有人性的仙。”
魈双目紧闭,淡红色的眼影倾泻出痛苦、选择的迷茫。
思虑再三,祂缓缓睁眼,“可以。”
枫状态明显放松,他终于说服夜叉做点契约之外的事情。他拉着魈走到附近一座碑前。石碑很新,碑文发着微弱的辉光。
“魈,想必这就是解开结界的线索。”枫连内容都没看过,就兀自下了结论。魈双手环抱,毫不留情戳破枫的幻想,“不,这仅仅是帝君为了记载杀死赫乌莉亚所立。如若不信,你看看碑文。”
“诸事无常,天各一方,阴阳两隔,余温留殇。
盐之魔神赫乌莉亚无自保之能,割地求和,以图少时安宁;兵戈入库,只为苟且一隅。久而久之,无可复加,蜗居地下,自掘墓室。
心念百姓,须有守土之才;威服四方,终得万民之拥。”
枫读完,哑然失笑。不只是因为自己下结论太过草率,这文段还让他想起来自己也占过赫乌莉亚的便宜——他带了二三十个军士来“拜访”过盐之魔神,本只想小小敲一笔,让她吐些土地出来,结果赫乌莉亚这边的懦弱超出想象,直接把自己手下四分之一与绝云间毗邻的地块让给枫。
“不过,我曾亲眼看过帝君封印此地。我还记得两重机关之处。”看到枫出神的表情,魈及时补上一句
魈抓起枫的手臂,几乎是拖一样把人拽到第一座机关之所。魈冲着两座印有标记的大石扬起下巴,“这是第一重。”
两处标记能拼合成完整的一个图案,只不过错了位,大小也不同。枫没有多余思考,顺着角度按图索骥,很快解开谜题。这种机关不少绝云间上的仙家洞府都在用,对枫来说更是信手拈来。
“还不错。”魈睨向闪烁金光的印记,脸上罕见地浮现出赞许的神色。嘴角也勾起一丝难得的笑意。
枫撇撇嘴,走向魈,“只不过是雕虫小技。下一处在哪?”
“河那边。”魈上前一步,挽住枫的小臂,直接跃现到目的地。脚尖踢了踢斜躺在地上的石碑,“这回上面可就和你想的一样,是解谜关键。”
这座小碑没有神力,文字也不像刚刚那座清晰,枫蹲下身、眯起眼,“南出······,东···瑶光,···登绝···,······轻策。”还没看完,他就眼睛发涩,捏住眉心,“这我看什么啊!”
魈手掌握拳,再打开。风元素凝聚成火苗的形状,虽然不够亮,但对于照亮眼前之物,已是充足。魈单膝跪下,凑近石碑,他的侧脸和枫的侧脸几乎贴到一起。火光摇曳,枫面颊红润,努力逼自己冷静下来,再读碑文:
“南出天衡,东入瑶光,西登绝云,北访轻策。诸地萧条,生灵涂炭。璃月广袤,竟难容一片安宁。”
“线索如此直白?”枫暗忖,起身观察——几座元素方碑不偏不倚地立在东南西北四个正位,暗黄的光芒有出气没进气,昭示着相应的元素。
“岩元素啊,”枫窃喜,“这不是恰到好处?”
“南东西北,枫,别记错了。”魈提醒道,枫已经走到四座方碑正中,拔出佩剑,手腕翻动,刀光如浪,直插地面。混杂淡黑的金色岩元素如同丝线从剑尖扩散,顺着大地的经络直直游向方碑。速度各异,方碑也依序亮起。
“轰隆”,不是结界打开,而是四座点亮的方碑后四堵石墙破土而出。土粒石块纷纷扬扬洒落。魈用风筑起“伞”,防止渣宰掉在两人头上。
枫撩起剑往空中一甩,剑在空中转了几周,化作星星点点的光消散,又回到鞘中。他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我就说,明明没怎么用力······”
“那边结界应该解开了,事不宜迟,我们快去。”魈打断枫,向他伸出手,手心向上。怕枫没会意,魈又补了一句:“抓住我的手。”
枫回到碑前,轻轻握住魈的手,“嗯,走吧。我还想早点回去睡觉呢。”
听到这话,魈心里难免犯嘀咕:“你以后都要和我共事了,按时休息怕是奢望。”
在握住枫的手那刹,魈只感一股恶寒从手心流向周身,连久历业障的他都难以忍受。下意识回头,枫的微笑中也透着邪气。
他早该想到的,他本应料到的。
如坠冰窟、汗毛倒竖······